然而,因蘇牧辭的黯然離席,吳雲裳過節的那點興緻也徹底淡了下去。這一夜的波折起伏,令她心神俱疲,隻覺得倦意如潮水般湧來,便起身欲向李桇領告辭回府。
見她意興闌珊,李桇領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惶恐,深恐她仍對蘇牧辭餘情未了。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瓷杯眼看就要被捏碎。赫衡見狀,慌忙上前,不動聲色地將酒杯從他手中取走,低聲提醒道:“世子,您不是還有要緊事需告知縣主麼?”
李桇領驀然回神,卸去了手上的力道。他起身繞至吳雲裳身側,夜風微涼,徐徐吹拂起她幾縷散落的青絲,輕柔地掃過他的麵頰,那細微的觸感,卻似帶著千鈞之力,將他的心緊緊纏繞。此刻,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冷毅果決的世子,竟也生出了尋常男子的患得患失。他望向吳雲裳,眸中情緒複雜,喃喃低語:“是了,我有事……需與你言明。”
他語氣中那份難以掩飾的傷感,讓吳雲裳微微一怔。她的目光從晃動的珠簾上移開,緩緩落在李桇領那張帶著些許失落的麵龐上。她唇瓣微啟,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心中暗自揣測,他要告知的,究竟是何等重要之事。
“此處人多眼雜,隨我去城外可好?”李桇領說完,唯恐她拒絕,急忙補充道,“是關於你母親的事……我覺得,應當讓你知曉。”
“母親?”這兩個字如同重鎚,敲在吳雲裳心口,讓她渾身一震。她深知李桇領絕不會以此作為拙劣的藉口,略一沉吟,點頭應允:“好。隻是快宵禁了,城門關閉便難以回府,能否尋個近處?”
見吳雲裳答應,李桇領眼中瞬間閃過難以抑製的欣喜。
夜色幽深,班荊館僻靜一隅,雖避開了市井喧囂,仍能望見遠處點點彩燈的光暈。不知何處傳來鷓鴣啼鳴,聲聲哀婉,在這寂靜夜裏更顯斷腸。
李桇領將一段塵封的往事緩緩道來。原來,當年棲霞齋的侍寢,亦源於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秦兮樾,本名韓菀,生父乃是楚國虎跳山下葉集縣縣令。在她六歲那年,其父奉命清剿山匪吳剛,不幸戰敗身亡。其母為求活路,無奈帶著年幼的秦兮樾改嫁給一位趙姓捕頭。趙捕頭有一女,名喚趙卿卿,雖自幼習武,性子略顯剛硬,但因年齡相仿,兩個女孩很快便玩到一處,情同姐妹。兩年後,趙卿卿被父親送往問虛派學藝,二人自此分離。
泰德之恥後,景宗初登帝位。一日,闕觴門餘部尋到秦兮樾,將其接走,送往蘄州刺史秦朗科處。秦朗科乃是人間清醒,深知自己女兒才貌尋常,入選宮闈已是僥倖,並不指望她能得景宗青睞。於是命管家去鄉野尋覓民女,意圖李代桃僵,代替親生女兒入宮。未曾想,竟尋到秦兮樾這般才貌出眾的女子,秦朗科大喜過望,當即收為養女,對外稱是自己外室所生,改名秦兮樾,送入宮中,後成為應皇後身邊的宮女。
秦兮樾因侍奉皇後盡心竭力,深得信任,最終被皇後獻給景宗。初嘗男女情事的秦兮樾,沉醉於帝王懷抱。當景宗的汗珠滑落,沾染二人肌膚,她細嗅著那獨有的龍涎香氣,景宗低頭邪魅一笑,翻身再次將她壓在身下,指尖劃過她如雪的肌膚,攻城略地。秦兮樾渾身顫慄,在一聲聲嬌喘中徹底淪陷。當女人認定了男人,便是無藥可救的癡迷。秦兮樾開始背離最初的使命,她將自己的真實身份給了遠在江湖的趙卿卿,而景宗的喜怒哀樂,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意義。
科舉案風波後,景宗私遊扶蘇。為討君王歡心,秦兮樾讓已成為闕觴門重要人物的趙卿卿將淩溶月送至景宗麵前。趙卿卿深知淩溶月性子剛烈,竟點燃了有迷情之效的莯渃香,促成了那場雲雨之歡。趙卿卿本以為淩溶月事後會尋死覓活,未料景宗此後月餘竟頻頻留宿棲霞齋。後來,有人將皇帝流連煙花之地之事編成話本,經酒肆說書人繪聲繪色地傳播,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此事很快驚動了遠在建安的應太後,一日內連下三道懿旨催促景宗回京。景宗走後不久,淩溶月便發覺自己有了身孕。
聽完李桇領的轉述,吳雲裳早已淚流滿麵。她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泣不成聲:“為何……為何一心渴求的真相,觸碰到時,卻如同遭受淩遲之刑?一片一片,痛徹心扉,卻求死不能,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化作累累白骨……李桇領,我好痛……我原以為母親一生,好歹曾被人真心以待過,沒想到……竟是從頭至尾都被人算計,至死方休!如今,他們是否又想利用我?是不是?”
看著幾近崩潰的吳雲裳,李桇領心疼不已,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輕撫著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激動的情緒。“趙申此前不告知你,是怕你怨恨趙卿卿。況且,趙卿卿領導闕觴門,亦是借用了秦兮樾的皇族身份,以完成其未盡之事,故而許多內情她不敢明言。趙申說,後來趙卿卿在扶蘇城認出了你,這些年來,她其實一直在暗中護你周全,所以稻香齋都建在你附近。”
“可她竟對我娘使用那般下作的迷香!她口口聲聲說是好姐妹,卻做出這等事,讓我如何信她?”吳雲裳抬起淚眼,悲憤難平。
“趙卿卿……已經死了。”李桇領輕聲道,意在表明死者已矣,追究無益。然而此刻被悲痛淹沒的吳雲裳卻難以聽進。她的出身……她不禁苦笑,自己的生命竟源於一場算計,源於那該死的莯渃香。若讓母親選擇,恐怕根本不願自己有這般不堪的身世。而那所謂的生父,擁有至高權力的九五之尊,從未願承認她的存在。她寧願自己的生父是平陽王,至少母親從他那裏得到過完整無瑕的愛。而自己呢?彷彿被詛咒一般,竟在重複母親悲劇的人生——愛而不得,得非所愛。若母親當年選擇的是平陽王,是否會擁有不一樣的圓滿?
思及此處,吳雲裳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望見李桇領眼中滿溢的憐惜與痛楚。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心,不再是浮於表麵的所見所聞,這一次,是心絃被重重撥動。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李桇領的臉頰,放棄了所有的隱忍與偽裝,幽幽問道:“桇領,你真的……會一直陪我……查出所有的真相嗎?”
李桇領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柔荑,將其按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讓她感受那炙熱的溫度和有力的心跳。這是吳雲裳第一次主動與他如此親近,近得他低頭便能觸到她額前的碎發。那柔軟的髮絲被微風拂動,撩撥著他的心緒,消融了他心底積年的寒冰。他右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髮絲,目光堅定,鄭重頷首。
吳雲裳緊貼在他胸口的手,緩緩下滑,移至他勁瘦的腰際。那挺拔堅實的後背,莫名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仰起頭,透過被淚水濡濕的纖長睫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李桇領那雙褪去了陰鷙、此刻清澈而深情的眼眸。
李桇領輕輕蹙起眉頭,他分辨不出懷中女子此刻真實的心意,心尖微微戰慄,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讓他感到些微燥熱,鼻翼沁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想再去深思探究,眼前人兒的溫順與靠近,讓他再也難以按捺澎湃的心潮。他合上雙目,低頭覆上了那夢寐已久的朱唇。他原以為吳雲裳會閃躲,甚至已在心中備好了安撫的言辭。出乎意料的是,吳雲裳依舊溫順地依偎在他懷中。李桇領幾乎不敢相信這份真實,微微睜眼,小心窺探,卻見吳雲裳已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他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緊張與狂喜交織,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嘴角難以自抑地勾起一抹弧度,他不再剋製,放肆地加深了這個吻,探尋著那份渴望已久的溫柔。
不遠處,閔月雙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如同欣賞一幅絕美畫卷。阿虎魯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嬉笑道:“你若是也想試試,我保證……絕不比世子差。”
果然,他話音剛落,便收穫了閔月一記毫不留情的白眼,外加一腳狠踹。“做你的春秋大夢去!我嫌你嘴臭!”
阿虎魯一臉委屈地嗬氣自聞,喃喃自語:“今晚確實不該吃蒜……味兒是有點沖。”
赫衡無視身旁兩人的打鬧,他抱臂於胸,目光落在神色複雜、忽喜忽悲的彩月身上,試探著問道:“就如涓涓細流,終要匯入深潭,方能清澈如鏡。如今,你是否也覺得,你們家縣主與我們世子,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彩月默然不語。此刻,她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不知是該為小姐尋得依靠而喜,還是為前路未卜而憂。既然吳雲裳自己不說什麼,她便也將這份複雜的心緒,暫且埋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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