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玟妡竟在刑部大牢中暗中遞紙條給吳雲裳——這一真相如同驚雷,震得在場眾人皆失色。莫說韓世武與蘇牧辭從未聽聞,就連當時同陷囹圄的李桇領也毫不知情。此刻,李桇領終於恍然,為何出獄後的吳雲裳彷彿換了個人,從最初的心如死灰、一心求死,陡然變得堅韌無比,隻是那雙曾經燦若星辰的眸子,卻從此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霾,失了光彩。
吳雲裳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沉重的楔子,狠狠敲進蘇牧辭的心底,又化作無數細密的蟻蟲,啃噬著他最柔軟的地方。那痛楚刻骨銘心,且無法驅散,因為這傷痛,竟來自於他最為敬重的母親。他曾無數次追問母親,為何定要拆散相愛的他們。起初,連玟妡總以“金榜未題名”搪塞,隻說待春試之後。可後來變故叢生,當他再度追問時,母親的態度便從最初的平和漸轉為勃然大怒,甚至不惜摔碎茶盞,以性命相脅。蘇牧辭害怕了,退縮了,隻得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高中之後,或許那時母親會迴心轉意。直至今日,他才徹底明白,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癡心妄想。母親的狠心,遠超出他的認知,她竟能如此冷漠地將一個已然身處深淵的人,推向更深的絕望。“子非完璧身,何顏入蘇門”——這簡簡單單十個字,不僅徹底摧毀了一個受盡屈辱、劫後餘生的女子對愛情最後的希冀,也親手埋葬了兒子視若珍寶的一切。即便他日後寧願形單影隻、了此殘生,這道裂痕也再難彌合。
吳雲裳訴盡原委,轉而望向韓世武,唇邊漾起一抹淒然的苦笑:“韓大哥,現在……你還覺得我與他之間,尚有可能麼?他是個孝子,我不能逼他背棄自己的母親。若他真那樣做了,他便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蘇牧辭——孝順、善良、胸懷抱負的蘇牧辭。而這一切,恰恰也是我無法再陪伴他走下去的理由。我自幼失恃,有時不禁自問,若我的母親尚在,她也反對我們,我又當如何抉擇?難道能為了所謂的兩情相悅,便讓母親傷心失望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蘇牧辭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平靜,“所以,阿牧,我並不怪你。我雖不知蘇夫人為何極力反對,但我想,她的理由,或許正是我們之間最難逾越的鴻溝。既然如此……相見爭如不見。”
“我……我不知道母親竟對你做過這些……”蘇牧辭的聲音乾澀發顫,巨大的羞愧與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我代她……向你說聲對不起。依依……不,淳安縣主。”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椎心之痛,吟出決絕的詩句,“自此別後,君若清路塵,我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餘思……永難忘。”
話音未落,他已匆匆起身離席,生怕多停留一瞬,便會徹底失去離開的勇氣。韓世武聽聞吳雲裳一席話,亦是憤懣填胸,卻更為兄弟心痛,當下不再多言,緊隨蘇牧辭而去。
蘇牧辭疾步衝出薈醞樓,卻在門外猛地停住腳步。他緩緩轉身,朝著那扇窗欞投去深深的一瞥。這一眼,似欲將萬千愁緒與不捨盡數傾注。
那一眼,恍若萬年。春色尚未染綠枝頭,情意卻已走到了盡頭;既然有緣相逢,為何又如此匆匆?思念悠悠,恨意綿綿;往日情絲剪不斷,空留牽掛繞心間。到如今,世事沉浮,箇中滋味,唯有各自知曉。
本是月朗星稀的元夜,天際竟悄然飄起了綿綿細雨。街上遊玩的人群漸漸散去,街道復歸清冷。雨水在青石板的窪處積聚,倒映著未熄的華燈,盞盞光影,猶如碎星墜地。夜色深沉,高處仍有不眠的癡情人,獨倚危欄,一壺濁酒穿腸而過,不知遠方那人,是否亦同此心?
連玟妡回到汀芷園時,正遇上賞燈歸來的王元與於汀椒。王元見她麵色不佳,便讓於汀椒留下相伴,自己則趕回金翊衛處理公務。於汀椒何等聰慧,觀連玟妡神情便猜到大半,但身為外人,也不便多言,隻陪著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話,便尋了個藉口,讓冬盼扶著回房歇息了。
琗馨等於汀椒走遠,才低聲對連玟妡道:“於掌籍自與王將軍和好後,待夫人便總是這般不冷不熱。從前她還會為夫人說幾句話,幫著勸勸少爺,如今……倒真是大不相同了。”
連玟妡扶著琗馨的手緩步回房,聲音幽渺:“終究是客居已久,也該走了。離春試還有十餘日,你這幾日便去外頭尋一處清靜住所吧。待牧兒考完,我們便回嶽昜城去。”
“是,夫人。對了,年前曾說君諾少爺近日要來京城,算算日子也快到了。正好藉此由頭出去看房子,也免得於掌籍多心,傷了與夫人之間的情分。”
連玟妡微微頷首:“你思慮得周到,就依此去辦吧。”
“天一亮我便去張羅。夫人,您近日身子不好,又勞神傷心,我去廚房給您盛碗桂圓百合湯來,用了好生安睡片刻吧。”
“牧兒未歸,便是給我龍髓鳳肝,我又如何能安然入睡?給他做的長衫還剩下幾針,你幫我取來,再將燈燭挑亮些。”
主僕二人正說話間,春蘭在外輕輕叩門,低喚道:“琗馨姐姐可在?”
琗馨掀簾出去,彼此見禮後,見春蘭端著一碗元宵,便謝道:“有勞春蘭姑娘,我家夫人晚間用過了。”
春蘭笑道:“掌籍吩咐了,今日元宵節,吃個應景的意頭便好。既然夫人用過了,我端回去便是。”
門外的對話清晰地傳入內室。連玟妡忽而提高聲音道:“琗馨,端進來吧。我此刻倒有些餓了,用一兩個應應景,夜裏也不妨事。春蘭,代我多謝你們夫人費心,夜色已深,明日我親自去謝她。”
連玟妡並非不知自己的阻攔對兒子造成了多深的傷害。這情形,宛如蘇牧辭幼時偷偷養了隻蛐蛐,被她發現後,命琗馨當著他的麵一腳踩死,再告誡他這是為了他好,免得玩物喪誌。如今這般棒打鴛鴦,她亦總是在丈夫蘇逸康的靈位前喃喃低語,反覆強調全是為了牧兒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似乎唯有這般自欺欺人的說辭,才能讓她在麵對兒子時,依舊能擺出義正詞嚴的姿態。她恐懼漫漫長夜,因為唯有在夢中,她纔不得不直麵內心深處那份對淩溶月的嫉恨——那份深藏於“為兒子好”的名義之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私心。吳雲裳那張與淩溶月愈發相似的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的失敗,昭示著誰纔是蘇逸康心底那道永恆的白月光。
因連玟妡不喜甜食,且擔心夜間積食,那碗元宵終究還是由琗馨吃了下去。琗馨因腹中飽脹,難以安眠,輾轉反側直至蘇牧辭與穆晏歸來,才勉強闔眼,囫圇睡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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