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這首《詩經·凱風》,景宗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他深深記得,那是應太後將他接到身邊親自撫養的第一日,執手教他唸的詩。那一日,她眉目溫柔,語聲慈愛,儼然一副賢母模樣。定宗見狀頷首稱許,當晚便留宿玉瑄宮以作嘉獎。自那以後,但凡定宗常經之地,應太後必攜他在彼“偶遇”。頻繁的“巧合”終引來定宗疑心,徹查是誰泄露行蹤。景宗永難忘懷——舊都永壽宮門前,百餘名太監宮女被按倒在地,板起棍落,血肉橫飛,哀嚎不絕。尚是幼童的他躲在廊後,直嚇得尿濕了褲子。
“咣當——”
空寂的禦書房內驟然響起碎裂聲。康閭見景宗勃然大怒,竟將禦案上的端石硯台狠狠擲地,慌忙伏地勸道:“皇上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景宗眸中燒著積壓太久的怒火,“這些年,朕感念她養育之恩,奉若生母,千依百順,風雨無阻侍奉榻前。可她又是如何待朕的?朕幼時是她爭寵邀恩的工具,成年後是她垂簾聽政的擺件!她給了朕這皇位,朕便費盡心思討她歡心——她隨口提一句城外孝感寺年久失修,朕即刻撥銀修繕,本以為能換她一笑,她卻反責朕不識大局、奢侈靡費!朕的女人皆由她選定,當年朕最愛的側王妃萬婼瀾,是朕唯一自擇之人……泰德之恥時,隻因她一句‘累贅’,便被生生拋下!連同萬婼瀾所生的金月、金福,一併淪落胡塵……”
積鬱多年的憤懣如野火燎原,燒得他雙目赤紅。案上一切霎時皆成礙眼之物,他低吼著雙臂猛掃,筆墨紙硯並奏摺紛飛四濺,碎裂聲不絕於耳,禦書房頃刻狼藉滿地。
康閭正自惶然,忽聞嬌聲婉轉飄入:“臣妾拜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康閭聞聲大喜,如遇救星,忙向門首拜道:“奴才恭請皇貴妃娘娘金安!”
蕭汐湄扶著昭晴,不待通傳便嬌媚入內。見滿地狼藉,不過淡淡一哂,渾不在意。她深諳景宗喜怒,雖知冷宮事發迫在眉睫,仍從容妝點方姍姍而來。隻見她,雲髻峨峨,珠翠盈頭;修眉聯娟,鳳眼含情。一襲紫地綉粉牡丹華服,腰間七色琉璃宮絛搖曳生姿,行動時環佩珊珊,香風冉冉。朱唇輕啟,聲若鶯囀:“皇上仔細手……若碰傷了,臣妾可要心疼死的。”
景宗餘怒未消:“你怎麼來了?”
蕭汐湄與康閭交換眼色,心下已明。她斂住笑意,睫羽輕顫,微閉雙目,豆大淚珠便滾落唇邊,隨即掩麵低泣數聲,順勢俯跪景宗腳邊。再仰麵時已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哭什麼?朕又未責你,起來。”
蕭汐湄搖首哽咽:“臣妾不敢起……今日皇上受太後責難,皆因臣妾而起。臣妾罪該萬死。”
景宗眯起龍目,嘴角微揚,饒有意味地盯住她:“哦?和朕說說,你何罪之有?”
蕭汐湄未語淚先流:“冷宮裏那位聽說命不久矣……太後已遣人探視。若有好事之徒借題發揮,定要牽連臣妾。”
當年應苾萱被廢,獨囚重門殿,無人照拂。應太後雖憐惜,卻不能明著回護,隻命月娥偶送食餌。後此事被蕭汐湄窺破,她故意在家宴上拈酸透露,看似爭風吃醋,實為逼太後罷手。自此,應苾萱境況愈下——昔日養尊處優的國公千金,十二歲入主中宮,何曾親執灑掃?如今卻連刷洗馬桶、咽餿食冷飯皆需自力。寒冬連尋常炭火亦斷絕,飲冰臥雪,不知憑何意誌苦撐十餘載,終至油盡燈枯。
景宗以指叩地,康閭忙跪地收拾殘局,雙耳卻豎聽二人對談,不敢錯過一字。
景宗展袖落座,任蕭汐湄跪地不語。這般冷待反令她心慌,躊躇片刻又嬌喚一聲“皇上”,縴手輕扯龍袍,媚態盡展。
景宗撫弄她白嫩柔荑,藏笑明知故問:“多慮了吧?應苾萱是死是活,與你何乾?”
蕭汐湄心思頓活,順勢伏於景宗膝上:“皇上!應苾萱行蠱毒謀害皇上與皇嗣,大逆不道卻未伏誅,反得供養。臣妾氣不過,才命人按廢妃慣例待之……這,這也算一視同仁呀!臣妾何錯之有?”
“朕若是你,”景宗俯身低語,“此刻所思非求朕救,而該自救。你覺得呢?”
蕭汐湄從景宗目光中窺得答案——他早已預判她的盤算,並默許她為所欲為。她唇角勾起嬌媚弧度,驀地撲入景宗懷中,玉臂環頸,嗬氣如蘭:“皇上待臣妾這般好……臣妾也必為皇上分憂。宮外那樁難題,臣妾自有法子。臣妾無女,能得個女兒承歡膝下,也是極好的。”
景宗卻無心調情,不耐地掰開她雙手,語氣平靜:“她是否朕之骨血尚無定論。餘事不必你操心。管好自己,行事不留首尾。退下吧,朕今日不去你那兒了。”
蕭汐湄心尖一顫,不敢多言,唯恐惹厭。一步一回頭地退出時,龍椅上那個居高臨下的男人,竟讓她平生首次懼失聖心。景宗從未如此冷漠待她,隱隱約約間,她竟生出幾分辨不明的錯覺:自古帝王皆薄情,她所以為的殊寵,會不會終究隻是自己一廂情願?
然所有動搖不過一瞬。行經康閭身側時,她已昂首恢復往日傲慢——她要證明六宮之中,唯她獨得聖心,後位非她莫屬。
昭晴侍奉日久,主子的細微顫動皆落眼底。她思忖片刻,輕聲道:“娘娘,奴婢問過禦醫,那人病根已入骨髓,藥石無靈。與其看她苟延殘喘,不如……奴婢做主,送她一程。”
“好。”蕭汐湄目視前方,聲冷如冰,“但要乾淨利落,不可留痕。”
“娘娘放心。奴婢祖上行醫,深諳藥性,葯能治病,亦能索命。奴婢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時近立春,窗外風勢仍帶凜寒。雲翳偶裂,一二昏陽掙紮而出,在永巷裏投下幾縷微光,轉瞬便被沉寂吞沒,終是照不暖深宮冷壁。
那夜,應苾萱病情驟然加劇,心悸痙攣,苦苦煎熬了一整日,眼見已是彌留之際。訊息傳至玉瑄宮時,應太後指間撚動的佛珠驀然斷裂,檀木珠子劈裡啪啦滾落一地。
月娥俯身欲拾,卻聞太後長嘆一聲:“不必撿了……陪哀家去送那孩子最後一程罷。”
月娥忙勸:“太後,將死之人陰氣重,恐衝撞鳳體。還是讓奴婢前去,代為傳達太後的心意,娘娘必能體諒。”
“也罷……哀家活到這把年紀,終究見不得這些生離死別。”應太後語聲哽咽,取帕拭淚,忽又想起什麼,喚來劉尚:“你隨月娥同去。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
劉尚躬身領命,隨月娥疾步走向重門殿。推開應苾萱寢室門扉的剎那,一股酸腐惡臭撲麵而來。但見應苾萱仰臥榻上,呼吸困難,雙目圓瞪向頂,嘴唇青紫大張,枯爪般的雙手正無力地撕扯衣領,作最後掙紮。
月娥急步上前,近看之下更覺心驚。昔日雍容的皇後早已形銷骨立,肌膚皺縮如橘,枯槁似白骨。滿頭青絲脫落殆盡,僅存的幾縷夾雜斑禿,顯是痛極時自扯所致。
“娘娘,奴婢來遲了。”月娥顫聲輕喚。
應苾萱眼珠微動,認出來人,乾枯的手猛地抓住月娥,尖長的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她張大了嘴,卻隻能發出“嗚嗚”的嘶鳴。
月娥見她乾裂滲血的唇瓣,扭頭急道:“劉公公,煩請倒杯水來!”
劉尚巡看四周,見桌上茶壺空空如也,默然持壺而出,冷冷塞入守衛懷中。那守衛早已麵無人色,顫聲道:“劉總管明鑒!小的們隻是守門,從不敢擅入,實在與奴才無關啊……”
“咱家知道。”劉尚聲音冰寒,“否則這壺早砸碎在你們頭上了,還能容你在此處站著。快去打水!”
守衛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卻忽聞月娥淒聲喚道:
“不必了……娘娘,已經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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