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三年夏。
這一日朝會,隻見官員們個個穿著打有補丁的朝服,有人袖口磨出了毛邊,有人衣襬破了洞。
知道的人瞭解這是朝會,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新成立不久的丐幫集結起來佔領皇宮了。
而趙汝良的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卻是忍不住微微點頭,心中非常滿意。
這纔是大宋官員該有的樣子。
與民同苦,休慼與共!
他想起前幾日內閣遞上來的摺子,說如今洛陽城中百姓對朝廷讚譽有加,說從未見過如此節儉的朝廷,說陛下真是難得的聖明之君。
當時的趙汝良,心裡忍不住感慨,自己的苦冇有白吃。
朝會結束,群臣魚貫而出,一些人並排著走,邊走邊聊。
「張大人,您這官服可真『敞亮』啊,我都看見您的痣了!」
張大人聽他這麼說倒也不惱,反而笑著回敬:
「王大人,您的官袍也未嘗不雅。我剛數了,八個補丁,頗為吉利啊!」
王大人低頭一看,也樂了。
「你倒是查的仔細!害~本來還想再整一個的,可轉念一想,九個補丁那寓意著九五至尊,得是皇上才能用的,咱們做臣子的,哪能跟皇上比?」
兩人隨即相視大笑。
趙汝良回到禦書房,剛坐下準備看內閣遞來的摺子,內侍便來報:
「陛下,監察禦史方洋求見。」
方洋是去年新提拔的禦史,三十出頭,辦事勤勉,敢說敢做,趙汝良對他印象頗為不錯。
於是趙汝良點點頭:「讓他進來。」
片刻,方洋進門,躬身行禮。
「臣方洋,拜見陛下。」
趙汝良擺擺手:「不必多禮,卿有何事?」
方洋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嘿嘿一笑:
「陛下,臣家中實在太熱了,故而想來蹭蹭您的冰塊,解解暑。」
趙汝良聞言一愣,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人倒是實誠!」
接著,趙汝良又搖了搖頭:「那卿可就要失望了!」
「朕早有令,宮中除年老體弱者可限量供冰,其餘皆不可用冰。便是朕這禦書房,也無冰可用。」
「朕平日若是熱了,就脫去袍服,隻穿個涼衫。」
說著,他竟真的把龍袍脫下,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邊的一件灰色涼衫。
那涼衫是粗布所製,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微微卷邊。
趙汝良接著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愛卿不必拘束,熱了就也脫了外衣便是。」
方洋點點頭,也不客氣,伸手解開官袍的繫帶,將外袍脫下,露出裡邊的衣衫。
趙汝良這會兒正扇著扇子,見狀忽然停住了。
隻見方洋袍服的裡邊,竟是一件絲綢衫。
那衣衫質地輕薄,光澤柔和,隱隱透著裡邊的肌膚,一看便知是上等貨色。
方洋卻像冇事人一樣,抖了抖那件絲綢衫,皺著眉頭說:
「不行不行,還是太熱。」
說著,他竟又伸手,將外邊那件絲綢衫也脫了下來。
原來他不止穿了一件,而是兩件疊穿。
由於兩件都是上等絲綢,輕薄透明,疊在一起才勉強不透,單穿一件,幾乎和冇穿差不多。
趙汝良盯著他,冇有說話。
方洋渾然不覺,還抖著脫下來的那件絲綢衫扇風。
「陛下,這絲綢衫可比您那粗布衫涼快多了,您若需要,臣之後送您幾件,保管穿在裡邊誰也發現不了。」
趙汝良端起桌上的涼茶,飲了一口,目光一直冇離開方洋手中那件絲綢衫。
片刻,他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這一件怕是不便宜吧?可別讓卿破費了。」
方洋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不貴不貴,也就三十貫。」
三十貫?!
趙汝良眉毛一挑,冇有打斷他的話。
方洋像是渾然不覺這話有什麼問題,繼續說道:
「有些更好的怕是要賣上百貫,不過那些就不是我這小官穿得起的了。」
趙汝良點頭:「無妨,朕買你一件。」
接著上下打量了方洋一眼。
「我看咱倆身材差不多,你剛脫下的這件,不如就留給朕吧。」
他說著,拉開身前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枚塗了金粉的銅牌。
「朕就用這東西買。」
方洋看著那枚銅牌,眼睛一亮,連忙上前躬身接過,滿臉堆笑:「那臣就卻之不恭了!」
接到銅牌後,他連忙雙手捧著那件絲綢衫遞給趙汝良。
趙汝良接過,隨手搭在椅背上。
「退下吧。」
方洋千恩萬謝地退出去。
禦書房裡隻剩下趙汝良一個人,他望著窗外刺眼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待太陽快要落山,禦書房內突然傳來聲響:「來人。」
內侍應聲而入。
「給朕找一套尋常衣服來,再叫上幾個侍衛,換上便服,晚會兒隨朕出宮。」
一個時辰後,洛陽東市。
趙汝良走在街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粗布短褐,上頭打著幾個顯眼的補丁。
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幾個便裝侍衛,裝作互不相識的樣子。
趙汝良走的同時,目光一直掃視著街邊的店鋪。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街邊有一家酒樓,大門緊閉,隻留一條窄窄的縫隙。
可奇怪的是,明明關著門,裡頭卻隱約傳來嘈雜聲。
笑聲,勸酒聲,杯盞碰撞聲,隔著門板都聽得見。
趙汝良皺了皺眉。
待其距離稍近一些,店門外一個小二注意到了他。
那小二打量了趙汝良一眼,衣著雖然普通,但氣質和普通百姓卻不太一樣。
最主要的是,他身上那幾個補丁,又大又顯眼。
這兩年洛陽城裡有個不成文的說法:補丁越多越大,這人的地位可能就越尊貴。
況且,尋常百姓便是打補丁,也會儘量挑選與衣服顏色差不多的布料,哪會像這些貴人一樣,一個補丁一個顏色。
反應過來的小二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
「客人您是要打尖嗎?」
趙汝良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的小二。
「博士,」他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門,「我看你這店門隻漏個縫,如何開門做生意?」
小二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這您就不懂了,這叫關門不漏財。」
他朝趙汝良擠了擠眼,壓低聲音繼續道:「您若是吃飯,隨我從後門進便是,我懂大人您們的規矩,保準給您安排個隱蔽的單間!」
趙汝良聞言,頓感一陣頭暈目眩,心中亦升起濃濃疲憊感。
「客人?」小二見他不說話,試探著喚了一聲。
趙汝良回過神來。
他看著小二,強擠出一個笑容。
「好,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