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瞬間死寂。
緊接著,伴隨著趙仲貞的下一句話,又是一片譁然。
因為趙仲貞說出的繼位者名字,並非他的嫡長孫,太子孫趙不若,而是揚州楚王,趙士峮。
趙士峮,乃當年的楚王趙仲興之子,趙仲貞的侄子。
「陛下!萬萬不可啊!」禦史率先出列,聲音發顫。
禮部尚書撲通跪倒,以頭搶地:「陛下!此番決定於禮不合!」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自古禪讓亦當先及嫡脈!太子孫仁孝聰慧,並無過失,豈可輕棄?」
「此例一開,國本動搖,後世紛爭必起!臣泣血死諫!」
其餘六部尚書,幾位內閣大臣,紛紛跪倒附議。
太子孫趙不若係出正統,年富力強,名聲不惡。
趙仲貞此舉,實在駭人聽聞,於情於理於法,皆難服眾。
麵對滿殿跪伏的臣子,趙仲貞麵不改色,隻提高了聲音,斬釘截鐵道:「此非朕一時之念!」
「乃是六十年前,朕登基之初,便已立下的心願!」
「昔年若無皇兄鼎力相助,朕早已性命不保,何來這六十載帝位?此恩此德,朕銘記於心。」
「皇兄淡泊,不慕榮利,朕無以為報。今禪位於其子,正為全朕當年報恩之誓。」
「朕意已決,天地鬼神共鑒,諸卿不必再議!」
訊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至揚州,年已六旬的楚王趙士峮接到詔書,初時愕然,隨即被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吞沒。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頭,臨了還能白撿個皇位。
遲則生變。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他連忙收拾行裝,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趙不椑與趙不碌,以最快速度奔赴洛陽。
半個月後,一個不幸的訊息傳入宮中。
趙士峮與其兩子在過黃河時,官船不幸傾覆,三人皆葬身魚腹。
趙仲貞得知訊息後,並沒有表現出怒意,他隻是將太子孫趙不若私下喚去,不知說了些什麼。
隨後便宣佈自己嚮往道門,要效仿前朝淳化帝,拜入鍾南山。
嘉佑六十年秋,朝堂之上,趙不若坐於皇位,神情顯得有些恍惚。
他沒想到短短兩年的時間,父親去世,爺爺退位,這麼個大統之位就這麼到了自己身上。
看著台下的大臣們,趙不若的思緒回到了幾日前的夜晚。
那夜他被私下喚去,一路上心驚膽戰,剛一進屋便跪在皇爺爺麵前,幾乎是脫口而出:
「孫臣對真仙發誓,絕對沒有迫害叔伯與兩位堂兄弟的打算!孫臣沒有修煉的天賦,沒想著能熬過皇爺爺,此生能做個富貴王爺已經知足了!」
趙仲貞坐在椅子上,燈影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著眼前這個跪伏在地,肩頭微微發顫的年輕人,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朕又怎會不知你的性子,此事確實與你無關。」
趙不若聞言,緩緩抬起頭看著趙仲貞,有些發愣。
趙仲貞沒有等他開口詢問,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十分委婉。
「朕知你素來軟弱,毫無主見。對於某些人來說,你會是個好皇帝。」
「你叔伯等人的死,便是『他們』做的。」
「隻不過『他們』,特別是領頭的那幾位,平日隱藏得比較深,朕不好揪出來。」
「托你好叔伯的福,朕這下找到了。」
他沒有解釋「他們」是誰,也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找到」的。
他隻是停頓了片刻,然後話鋒一轉。
「朕回顧自己這大半生,沒有做成什麼事。或許也正因如此,才一直未得真仙認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像是對趙不若說,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朕沒有後悔過什麼。」
「真要說的話,可能便是辜負了明哲吧。」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很久。
「日後要善待他的後人,隻是不要再重用了。」
「大宋不可再多幾個『他們』這樣的人。」
趙不若的思緒從那個夜晚回到現在。
他的目光掃過朝堂。
鎮南王、鎮北王等幾個開國存在至今的世家大族,已經不見了蹤跡。
他心中暗自感慨皇爺爺的手段狠辣。
接著又開始發起呆。
「殿下!」
一聲高呼將他從恍惚中拽回。
戶部尚書跪於階下,以頭叩地,聲音悽厲。
「如今蝗蟲仍舊肆虐,且近幾年各地一直未下大雪,照此情形下去,來年必定還會有更大的蝗災。臣懇求殿下,求真仙賜下庇佑,施展仙法,為我大宋除此浩劫!」
話音落下,群臣跟著跪下。
「臣等懇請殿下,求真仙下山賜福!」
趙不若為難地看著他們:「諸位的請求,孤已經知曉。」
他開口說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隻是孤還未得真仙賜璽,不算正式登基,不知這三次真仙協助的機會,做不做得數。」
聽到他這麼說,禮部尚書即刻叩首,接話道:「臣懇求殿下前去嵩山一試!」
「或許真仙會看在殿下心誠,以及身份正統的麵上,同意出手!」
群臣一同點頭稱是。
趙不若聞言,下意識便要答應。
可他剛張開嘴,忽然又想起皇爺爺交代自己的話:
「朕知你天生愚笨,反應遲鈍,故不對你做過多要求。今後隻需記得一件事,凡事有主見一些,不能聽大臣說什麼便是什麼。」
趙不若頓住了。
怎樣纔算有主見呢?
趙不若不太明白。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反駁大臣們說的話,總歸算是有主見吧?
於是他馬上改口說道:
「不妥。」
此話一出,群臣一怔。
「此法於理不合!」
趙不若定了定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穩一些:「萬一此舉惹怒了真仙,又當如何?」
「因此孤決定,待明年正月初一登基大典,得受真仙賜璽,繼位大統,再求真仙幫助也不遲。」
「反正馬上就要冬天,天氣一涼,蝗蟲也該凍死了。至於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
「至於當下,就再苦一苦百姓們吧。等來年孤繼位,好日子自然就到了。」
他說完,不再看階下群臣的反應,直接站起身離開龍椅,逕自往後殿走去。
越走腳下速度越快,越走心情越輕鬆。
至於身後群臣「殿下」「殿下」的呼喊,似乎全然與他無關。
今日上朝辛苦了。
他要回宮中找愛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