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嵩山。
天尚未亮透,山道兩側的禁軍佇列已從山腳一路延伸至山頂。
趙不若站在山腳下,仰頭望了一眼那幾乎望不到頂的石階,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站著烏泱泱數百朝臣,皆著朝服,神色肅穆,沒有人敢在這時候發出多餘的聲音。
趙不若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在此之前,他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是從寢殿到朝堂的那條宮道。
半刻鐘後,他的呼吸開始發沉。
一刻鐘後,他的額上滲出細密的汗。
兩刻鐘後,他不得不放慢腳步,身後的群臣見狀也隻得跟著慢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趙不若咬緊牙關堅持著,一點也不敢停。
他知道,這是大宋皇帝登山受璽的必經之途,列祖列宗歷代皇帝都走過,沒有人能例外。
他隻是想不明白,怎麼從來沒聽人提起過這山這麼高這麼難爬?
終於,最後一級台階踏盡。
趙不若隻覺得眼前一黑,膝蓋一軟,整個人直直往後栽去。
「殿下!」
身後一聲疾呼。
禮部尚書不知何時已湊到他身側,彷彿早有預料,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避免了他滾落台階的悲劇。
趙不若靠著禮部尚書的手臂勉強站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汗珠順著下頜往下滴。
他緩過一口氣,脫口而出:
「俺嘞娘來,這山也忒難爬了!」
聲音不高,但在四下靜默之時,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圍幾個大臣的耳朵裡。
禮部尚書托著他的那隻手瞬間僵住了。
趙不若渾然未覺,一邊喘一邊抱怨,手上拽著禮部尚書的朝服袖口胡亂抹著臉上的汗。
「以後每年這時候竟然還要再來一趟,早知道就不當皇帝了。」
禮部尚書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近乎哀求的顫抖:
「道場聖地,殿下慎言吶!」
趙不若喘勻了氣,終於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就要點頭答應,下一秒眼珠子卻轉了轉,忽然板起臉,故作生氣道:
「孤知道該怎麼做,不需要你來提醒。」
接著,趙不若立刻換做一副笑臉,朝著守在道場門外的兩個弟子拱手行禮,隨後便快步踏了進去。
此時趙宗冼已經在琉璃星塔前的廣場等候。
他看著那個氣喘籲籲,衣冠略有不整的準皇帝穿過廣場朝自己走來,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殿下記住待會兒儀式的流程了嗎?」趙宗冼開口詢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趙不若連忙躬身行禮,動作倒是恭敬。
「回仙官的話,朕,啊不,孤記住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中氣十足。
趙宗冼心中更加不放心了。
他轉頭看向跟在趙不若身後,麵如死灰的禮部尚書。
「待會兒注意點。」趙宗冼低聲提醒,「別讓他在真仙麵前失言,惹惱了真仙。」
禮部尚書連忙拱手:「請仙官放心,臣一定看好殿下!」
受璽大典即將開始。
趙不若站定在塔前祭台下方,深吸一口氣,開始向祭台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穩,步伐刻意放慢。
但看著琉璃星塔,一想到真仙可能正在看著自己,緊張情緒慢慢生出。
走著走著,他的嘴開始不受控製地動起來。
「臣趙不若,承大宋列祖列宗之洪福……」他低聲嘟囔,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承嘉佑禪位之詔命……」
他越走越快,嘴裡越念越亂。
心跳聲咚咚地撞著耳膜,方纔在門口擦乾了的額頭又滲出一層汗珠。
他還未走到預定位置,便撩起衣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趙不若,承蒙,承蒙……」
趙不若卡住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昨夜背了一整晚的祝詞,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臣趙不若,然後呢?
然後該說什麼?
廣場上陷入一片死寂。
禮部尚書眼睛一翻,身子軟軟地往後倒去。
身旁的趙宗冼一把扶住,並穩穩接住自他手中掉落的傳國玉璽。
而就在此時,跪在祭台前的趙不若,終於開口了。
「總而言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破罐子破摔。
「不孝人臣趙不若,臨危受命,懇求真仙賜璽!」
又是數息沉寂。
現場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突然,趙宗冼手中那枚傳國玉璽,漸漸亮起一道微光。
隨即,玉璽緩緩飄起,在空中飛過一段距離,穩穩地落在趙不若下意識伸出的雙手之中。
趙不若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玉璽,下意識地握緊了它。
冰冰涼,沉甸甸。
是真的。
真仙賜璽了。
他跪在那裡,忘了道謝,忘了磕頭,隻是捧著那枚玉璽,怔怔地出神。
禮部尚書於此時被趙宗冼用真氣喚醒,反應過來的他,連忙用眼神提醒趙不若。
後者此時正捧著玉璽發呆,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後,對上禮部尚書的目光,卻仍是滿臉迷茫,顯然已將背了一夜的流程忘得乾乾淨淨。
禮部尚書又擠了擠眼睛。
趙不若仍然迷茫。
於是禮部尚書求助地看向趙宗冼。
趙宗冼輕輕嘆了口氣。
他放緩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
「殿下,該求年號了。」
趙不若恍然回神。
他連忙重新跪好,將玉璽端正置於身前,恭恭敬敬地叩首。
「請真仙賜年號!」
沒多久,塔內傳出聲音:「賜爾年號,鹹淳。」
鹹淳!
趙不若伏在地上,將這年號默唸了一遍。
「不若在此,謝過真仙!」
說罷,他又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直起身子,望著那緊閉著的琉璃星塔開始等。
似乎是想看真仙還有沒有別的話要說。
禮部尚書扭頭看向身側的兩位內閣大臣,又朝祭台方向努了努嘴。
兩人會意,快步走上祭台。
他們一左一右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趙不若,然後將那件明黃色的龍袍展開,為他披上。
趙不若站在那裡,任他們擺弄。
待兩人為他繫好玉帶,整好衣襟,後退一步,端詳了一番,確定無有不妥後。
便趕緊扶著他,緩緩轉過身,麵向群臣。
當自己終於不用再麵對那座住有真仙的高塔,趙不若忽然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傳國玉璽。
又抬頭看了一眼階下群臣。
終於想起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趙不若高高舉起那枚傳國玉璽,舉過頭頂。
群臣立刻大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此,那個諸多大臣口中仁孝聰慧的太子孫,總算是順利地完成了登基。
大宋亦正式邁入鹹淳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