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時日的大遼部分城隍府,忙碌得很。
陽間突然爆發的戰爭,讓地府上下猝不及防。特別是大遼王庭所在地,國都上京,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這麼多魂靈,別說鬼差們能不能引渡得過來,便是引渡到了當地陰間也擠得慌。
上京城隍殿外,魂靈排起了長龍,從殿門一直延伸到街尾,又從街尾繞到了隔壁街區,一眼望不到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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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主要的是,這些魂靈多數質量還不低。
尋常戰爭,死的大多是普通士卒。
可這場宋遼之戰,雙方投入的都是精銳,況且,他們的死因還讓人難以決斷功過:
為聖祖信仰而死。
這幾個字,重如千鈞。
此等死法,便是其生前有過些許罪惡,上京城隍府的判官也萬萬不敢輕易判其去地獄受刑。
萬一判錯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這便導致一種詭異的情況:
陽間,鬼差們忙得暈頭轉向,一股腦地把亡魂往陰間引。
而陰間城隍殿裡,縱使殿內已經人滿為患,縱使城隍之神已經下令加快工作流程。
不敢擔責的判官仍是用力揪著鬍子,一頁一頁地認真翻看每個人的履歷,判得極慢。
「這個……生前劫掠過商隊,但冇有傷及性命,後來誠心悔過,最後又為聖祖信仰被一箭射死,這怎麼判?」
「還有這個,在戰場上殺了三個堅定信仰聖祖的宋軍,但自己也是因此而死,這算不算殺孽?」
殿外的魂靈等得焦躁不安,殿內的判官急得滿頭大汗。
見此情形,當地城隍爺王仁隻能無奈嘆氣。
他隻是一方城隍,職權有限,這麼多魂靈積壓,這麼多複雜案例待判,他也撐不住壓力。
王仁當即起身,前往上級處求援。
他找的是紫薇大帝,趙光極。
趙光極聽完王仁的稟報,亦是搖頭,語氣凝重:
「此事涉及國家級別的跨區域行動,還是如此大規模,朕也無權處置。」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
「朕需得去趟嵩山,求見李仙官。」
嵩山道場,今日輪到李瑛當值。
趙光極來到李瑛居住的庭院外,見院門緊閉,他冇有貿然闖入,而是在門外站定,靜靜等候。
這一等,便等到了子時。
明月高懸,仍是那張石桌。
李瑛的徒孫端上一壺熱茶三個茶杯,便悄無聲息地退下。
李瑛親自為趙光極倒了一杯茶。
趙光極連忙起身,雙手接過。
李瑛看著他,笑了笑。
「你我二人已是多年同僚及老友,何必拘束?用茶吧。」
趙光極這才坐下,卻仍是態度恭敬。
「您畢竟是聖祖座下第一仙官。聖祖高於天庭,仙官之位,亦高於天庭,自當如此。」
李瑛冇有接這個話茬,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今日來此,是為了宋遼一事吧?」
「近些時日,山下徒孫們冇少往山上提及此事。兩國交戰,亡魂無數,地府那邊怕是忙壞了。」
趙光極點頭,試探性地詢問:「不知聖祖可有交代?」
李瑛搖了搖頭。
「此事雖大,但還未大到驚動真仙的地步。」
「況且真仙近期雖在閉關,但必然已經知曉此事。祂未有示意,便是要我等商議著來,不必事事都勞煩真仙。」
趙光極微微點頭,他想了想,又問:「那不知仙官有何想法?」
李瑛冇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杯新茶放置於趙光極旁邊的空位上,隨後抬起頭,望向院門方向。
「他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金光於庭院外閃過。
一個身影出現在庭院門口,隨即踏步而入。
正是勾陳大帝,劉機。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臉色不太好看,周身氣息微微波動,顯然心情極差。
劉機乾脆利落地坐在趙光極身旁,端起那杯新茶,一飲而儘。
李瑛也不在乎他的不打招呼,隻是笑道:
「咱們的勾陳大帝這會兒火氣大得很吶,不知我這真仙禦賜的仙茶,壓不壓得住火?」
劉機重重嘆了口氣。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起身,朝著琉璃星塔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然後再重新坐下,沉聲道:「怎會落得如今這個局麵?」
趙光極看著劉機,心中明白他為何鬱悶。
不僅在於大遼乃他後代建立的王國,那些劉氏子孫,體內流著他的血脈。
更在於他是掌管世間戰爭的勾陳上宮天皇大帝。
若是普通戰爭還好,可這場戰爭,偏偏是涉及聖祖的信仰之戰,雙方都是真仙信徒,他這個掌管戰爭的大帝,反倒不好擅自插手了。
李瑛看著劉機,目光溫和,緩緩開口:
「今日我等不必在乎職位,隻當是尋常老友,不知你心中真實想法如何?」
劉機沉默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若論私心,誰能冇有私心?」
「當年西域弘道之時,為何臣總要站在最前方?除了是為聖祖傳道,再就是不想看到聖祖信徒、我大遼兒郎戰死。」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道:
「臣希望,地府能善待那些逝者的亡魂。」
李瑛聽完,點了點頭。
「有你這話就夠了。」
接著他轉頭看向趙光極。
趙光極緩緩開口:「勾陳大帝說的未嘗不可,臣冇有太多想法。」
「隻是此次大遼境內,宋人魂靈亦是不少,當地城隍府早已忙不開,更別提認真甄別身份和過往了。」
「故而……」
有些焦急的劉機提議:「或許可讓那些為聖祖戰死的大宋兒郎,魂歸故裡?」
「善!」李瑛當即拍板,對趙光極下令:
「既然勾陳大帝都說到這份上了,此事就這麼定了。」
「告知宋境各州城隍府,此次情況特殊,特事特辦。」
「即刻派遣陰差鬼卒,前去大遼境內,接引各自戶籍的魂靈,帶回家鄉安頓。」
他又補充道:
「念及死因,魂靈生前罪孽較輕者,判罰時可從輕處置。」
趙光極聞言,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臣遵令!」
劉機也站起身來,同樣躬身行禮。
「謝聖祖!謝仙官!」
隨後他又轉向趙光極,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紫薇大帝!」
趙光極笑著還禮。
「不必客氣。」
李瑛坐在石桌旁,看著兩位大帝,笑而不語,隻是微微點頭。
劉機再度朝二人拱了拱手。
「那我便先回去了,西域最近也忙得緊,近期人間正朝著西南方打仗。」
說完,他慢慢後退至庭院外,隨後化作一道金光離去。
庭院裡恢復寧靜。
李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趙光極也慢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飲了一口。
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冇有說話。
有些事,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