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九年臘月十一,洛陽。 伴你讀,.超貼心
今日的趙汝良難得沒有上朝,不僅如此,全洛陽的高官此刻都在關注著皇宮的動靜。
原因無他,皇後要生了。
趙汝良站在產房外,來回踱步,接連站了數個時辰。
內侍勸他去偏殿坐著等,被素日和善的他厲聲嗬退,宮女端上來的飯菜,也被一向節約的他砸到地上。
他隻是一遍遍地在廊下來回走動,目光時不時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屋裡偶爾傳來皇後的痛呼聲,每一聲都像針紮在他心上。
「怎麼這麼久?」他問身旁的嬤嬤。
嬤嬤安慰道:「陛下莫急,頭一胎總是慢些的,娘娘身子骨好,定能平安誕下皇子。」
趙汝良點點頭,深呼一口氣,繼續在門口站著等。
又過了半個時辰。
忽然,一聲響亮的啼哭從屋裡傳出。
趙汝良猛地停住腳步,整個人愣在那裡。
那是孩子的哭聲。
他下意識就要往屋裡沖,剛邁出一步,門開了,一個宮女滿臉喜色地跑出來,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皇後孃娘生了!是位皇子!」
趙汝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皇後怎麼樣?」
宮女被他急切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道:「娘娘……娘娘也好,隻是有些累……」
趙汝良鬆了口氣,接著便想進去看看,他剛抬腳,屋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趙汝良的心猛地一沉,緊接著,又一個宮女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煞白,嘴唇發抖:
「陛、陛下……皇後孃娘她……血崩了……」
趙汝良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接著便止不住地耳鳴。
衝進屋內那一刻,滿屋子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太醫和宮女跪了一地,床上那個人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
他撲到床邊,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她想說什麼,卻已經說不出聲了。
隻是看著他,眼裡有不捨,有愧疚。
然後,那眼睛緩緩閉上了。
趙汝良握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跪在那裡,跪了很久。
此時有人將皇子抱了過來,趙汝良瞥了一眼繈褓中的嬰孩。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呼吸微弱。
身旁的太醫顫聲說:「皇子天生體弱,需得精心照料,稍有疏忽恐怕……」
趙汝良沒有反應,仍是低頭看著這個孩子,沒有說話。
天禧九年臘月十一,洛陽。
這一日,趙汝良的人生中多了一個人,亦失去了一個更重要的人。
因為有了鹹淳朝的前車之鑑,當然也可以說是鹹淳朝的往事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心理陰影,這使得趙汝良深知紅顏的危害。
故而自他十六歲成婚以來,後宮始終隻有皇後一人,從未納過任何妃子。
任憑大臣如何勸諫,如何以「子嗣為重」「國本為要」為由頭遞摺子,他一概不聽,總是說後宮有皇後足矣。
如今,皇後也走了。
趙汝良孑然一人。
次日,群臣聞訊,再次勸其續弦。
摺子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理由一個比一個充分:後宮不可一日無主,皇子年幼需要人照料,陛下龍體需要人伺候。
趙汝良一概沒有回應。
這日,內閣首輔嚴崇文帶著群臣聯名的摺子,親自來到禦書房。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寒意撲麵而來,屋裡冷得像是冰窖。
他四下看了一眼,發現屋角的火炭早已熄滅,炭盆裡的灰燼都是涼的。
嚴崇文皺起眉頭,轉身朝門外喝道:
「怎麼炭沒了也不給陛下續上?你們這些人是怎麼當差的?不想要命了?!」
門外伺候的內侍嚇得跪了一地,連連叩頭,卻不敢辯解。
趙汝良原本正坐在案後發呆,聽見動靜,這纔回過神來。
「閣老不必怪他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朕不讓續的。」
嚴崇文一愣:「陛下這是為何?」
趙汝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這樣精神些。」他笑道。
嚴崇文快步上前,將窗子關上,語氣罕見的嚴厲:
「陛下的龍體不是您一個人的,而是牽扯到整個大宋的國運!」
「做下人的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哪能您說不續便不續了,他們也不勸勸您?」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幾分:
「依臣看,就是您平時對他們太寬鬆了!」
趙汝良聞言沒有生氣,反而耐心解釋:
「能進宮做太監的,大多都是苦命人。家裡若有餘錢餘糧,又怎麼會將孩子送進深宮伺候人?」
「朕每念及此,便覺得他們也是可憐人,身後可能還有父母在等著他們,盼望他們寄錢回家,好養活家中弟妹。」
「一想到這些,朕的火氣便消了。」
嚴崇文沉默了,半晌,他嘆了口氣。
「陛下,您就是太仁慈了。」
趙汝良擺擺手,走回案後坐下。
「不提這個,閣老今天來此,是為了何事?若是為了另立皇後一事,便請回吧。」
嚴崇文上前一步,將那封聯名摺子放在案上。
「臣此來,確實是為了此事。」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依然堅定:
「陛下,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臣深知您與皇後情深意切,但皇後之事,亦非陛下一人之事,而是關係到國本,關係到社稷。」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臣聽太醫說,您的幼子天生體弱多病。若將來有個三長兩短,那……」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萬一皇子夭折,陛下又沒有其他子嗣,大宋的江山怎麼辦?
趙汝良低著頭,把玩著手中的毛筆,片刻,他抬起頭,直視著嚴崇文的眼睛。
「此事也並非不可迴旋,但閣老要先回答朕一個問題。」
「朕想知道鹹淳朝太子,也就是朕的父親,那日究竟是怎麼死的?」
嚴崇文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跳卻在那一瞬間極速加快。
鹹淳太子趙善慈,鹹淳八年自盡於東宮。
說起來當年為陛下送美女的那個主意,還是他出的。
嚴崇文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抬起頭,麵色如常,躬身道:
「此事臣也不太瞭解細節,隻聽聞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