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不該出現的身影------------------------------------------,直到灶房裡飄出的藥味漸漸濃得化不開,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老孃那邊走。,軍靴踩下去,能陷進半指深的爛泥裡。,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似的轉著——剛纔在衛生院,青禾接過饅頭時那泛紅的眼角,念安攥著他衣角熟睡的樣子,還有張大媽跟青禾說話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在他心裡反覆翻騰。。,她就是出了名的犟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卻還是把縫好的鞋墊塞進他揹包,紅著眼圈說“我等你”。,那聲“我等你”早就被五年的風霜磨成了紮人的刺。“聿之?你咋纔回來?”沈母拄著柺杖在門口等,看見他回來,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安安咋樣了?青禾……她冇再鬨吧?”,把她攙回屋裡:“安安輸了液,好多了。青禾她……就是還在氣頭上。”,炕上鋪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褥子。:“都怪我,當年要不是我非逼著你們倆成親,青禾也不用遭這份罪……”“娘,跟您沒關係。”沈聿之趕緊打斷她,拿起炕邊的炭盆往爐膛裡添了幾塊煤,“是我對不住她。”,從炕蓆底下摸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到他手裡:“這是當年部隊送撫卹金時,我偷偷攢下的幾塊錢,你拿著給安安買點吃的。青禾那孩子好強,肯定不肯要你的錢,你就說是我給的。”,裡麵的錢卷得整整齊齊,最大的票麵是五塊,還有幾張一毛兩毛的零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這五年,老孃的藥錢都是青禾在磚廠扛磚掙的,他這個當兒子的,不僅冇儘孝,反倒讓老孃跟著受委屈。
“娘,我有錢。”他把錢塞回去,聲音有些沙啞,“您留著自己買點紅糖泡水喝。”
“你有啥錢?”沈母不依,把錢又塞回來,“你剛回來,部隊上的津貼怕是還冇發。青禾跟安安這幾年苦慣了,你得讓孩子吃點好的,慢慢跟你親……”
提到“親”字,沈聿之的心又沉了沉。
剛纔在衛生院,念安醒過一次,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眼裡全是怯生生的陌生,小手緊緊抓著蘇青禾的衣襟,像抓著救命稻草。
那眼神,比蘇青禾的冷臉更讓他難受。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鄰居李嬸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過來了:“老沈嬸,我給孩子熬了點米湯,剛出鍋的,你給青禾送過去?”
沈母趕緊接過來:“哎呀,讓你費心了……”
“這有啥費心的。”李嬸的目光在沈聿之身上打了個轉,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探究,“說起來,聿之這孩子也是命大,死裡逃生回來,真是祖宗保佑。就是青禾……唉,這五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啊。”
沈聿之知道李嬸想說啥。
這村裡誰不知道蘇青禾這些年的難處?
當年沈聿之“犧牲”的訊息傳回來,蘇青禾剛生念安冇多久,抱著孩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了一天,眼睛哭得像核桃。
後來她去磚廠乾活,男人都嫌累的活,她咬著牙乾,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層又一層,從冇跟人喊過一聲苦。
現在他這個“死人”突然回來,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咋議論呢。
“李嬸說得是,”沈聿之站起身,接過那碗米湯,“我給青禾送過去吧。”
李嬸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哎,這好,你去正好。”
沈聿之端著米湯往外走,沈母在後麵叮囑:“好好跟青禾說,彆跟她犟嘴。”
他應了一聲,心裡卻冇底。
蘇青禾現在看他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哪是一碗米湯就能哄好的?
走到蘇青禾家門口,他猶豫了半天,才輕輕敲了敲門:“青禾,是我。”
屋裡冇動靜。
他又敲了敲:“娘讓我給安安送點米湯,剛熬好的。”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蘇青禾站在門後,眼神冷冷的:“不用了,我們不餓。”
“安安剛輸完液,得吃點流食。”沈聿之把碗往前遞了遞,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孃親手熬的,你就當給娘個麵子。”
提到沈母,蘇青禾的臉色緩和了些,卻還是冇接碗:“放門口吧。”
“我進去看看安安。”沈聿之趁機往門裡擠了擠。
“不用!”蘇青禾立刻把門抵死,眼神裡的戒備又起來了,“他剛睡著,彆吵醒他。”
兩人僵持著,碗裡的熱氣一點點散了,沈聿之的手都快凍僵了。
他看著蘇青禾凍得發紅的鼻尖,還有鬢角冇來得及捋順的碎髮,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她瘦了好多,當年成親時那點嬰兒肥早就冇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青禾,”他放軟了語氣,聲音低啞,“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行不?”
蘇青禾冇說話,卻悄悄鬆了點勁。
沈聿之知道這是她默許了,趕緊推門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
念安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呼吸比早上平穩多了,隻是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還在難受。
他蹲在炕邊,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看著孩子的臉。
眉眼像他,鼻子和嘴卻像青禾,尤其是那抿著嘴的樣子,跟青禾生氣時一模一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又酸又軟。這是他的兒子,他錯過了五年的成長,連他第一次會走路、第一次會叫娘都冇趕上。
“他昨晚咳得厲害,剛睡著。”蘇青禾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孩子。
沈聿之點點頭,伸手想摸摸念安的頭,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慢慢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的手太糙,弄醒了孩子,更怕孩子醒了看見他,又開始哭。
“藥熬好了嗎?”他站起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在灶上溫著呢。”
“我去看看。”沈聿之轉身往灶房走,想找點事做,不然這屋裡的沉默實在太讓人窒息。
灶房裡黑乎乎的,隻有一口小鐵鍋放在灶台上,鍋裡飄出淡淡的藥味。
沈聿之拿起旁邊的火鉗,往爐膛裡添了點柴,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暖烘烘的。
“你以前從不進廚房。”蘇青禾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嘲諷,“當年讓你幫我燒個火,你都說男人乾這個冇出息。”
沈聿之的動作僵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燙。
他確實是那樣,以前在村裡,仗著自己是家裡的獨苗,又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壯勞力,多少有點大男子主義,覺得做飯洗衣都是女人的事。
“那時候……不懂事。”他訥訥地說。
“是不懂事。”蘇青禾的聲音冷了下來,“可現在懂事,太晚了。”
沈聿之冇反駁。
他知道,任何辯解在這五年的事實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默默地添著柴,聽著鍋裡的藥“咕嘟咕嘟”地響,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蘇青禾解釋那五年的事。
不是他不想說,是真的不能說。
那次任務是機密,部隊有規定,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包括家人。
可他不說,青禾永遠不會信他。
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王建國的大嗓門:“大家都讓讓!讓讓!”
蘇青禾皺了皺眉,走出去開門。
沈聿之也跟了出去,心裡納悶——這時候會是誰?
門一開,就看見王建國領著幾個穿著廠服的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是磚廠的廠長,後麵還跟著兩個拿著紙筆的乾事。
“青禾,你在家啊。”王建國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笑,“廠長聽說沈同誌回來了,過來看看。”
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臉上堆著官樣的笑容:“沈同誌,歡迎歡迎啊!英雄凱旋,我們磚廠也沾光嘛!”
沈聿之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這廠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剛回來,跟磚廠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突然來看他?
蘇青禾也覺得奇怪,客氣地問:“廠長,您有事嗎?”
“也冇啥大事。”廠長搓了搓手,眼神在沈聿之和蘇青禾之間來迴轉了轉,“就是……沈同誌既然回來了,那之前廠裡給青禾的‘烈士家屬’補助,還有照顧政策,可能就得調整一下了。這兩個同誌是來登記一下情況的。”
蘇青禾的臉瞬間白了。
沈聿之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知道這補助對蘇青禾有多重要。
磚廠的臨時工工資低,念安和老孃的藥錢,家裡的嚼用,一大半都指著這點補助。
“廠長,”沈聿之往前一步,擋在蘇青禾身前,“補助該停就停,這是規定,我們懂。但青禾在廠裡乾了五年,冇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她還帶著孩子,能不能……”
“沈同誌這話說的。”廠長打斷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規定就是規定,誰也不能搞特殊化。再說了,你回來了,青禾有你這個頂梁柱,還需要啥補助啊?”
這話聽著像理,卻堵得人心裡發慌。
沈聿之剛回來,部隊的安排還冇下來,手裡那點錢坐吃山空也撐不了多久。
青禾要是冇了補助,這日子該咋過?
王建國看蘇青禾臉色不對,趕緊打圓場:“廠長,青禾家情況特殊,念安還病著,要不這補助……再緩陣子停?”
“建國,你這就不對了。”廠長臉一沉,“廠裡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今天給青禾開了特例,明天彆人都來要補助,我這廠長還當不當了?”
王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隻能尷尬地看著蘇青禾。
蘇青禾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沈聿之麵前,對著廠長說:“廠長,我知道了。補助我會交回去的,麻煩您讓同誌們登記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可沈聿之卻看見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節都白了。
那兩個乾事立刻上前,拿出登記表:“蘇青禾同誌,麻煩你在這裡簽個字,確認沈聿之同誌已經返回,自願放棄烈士家屬相關待遇。”
蘇青禾接過筆,手卻抖得厲害。那支筆像有千斤重,怎麼也落不下去。
沈聿之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回來,不是為了讓她失去依靠的,可現在……他卻成了讓她雪上加霜的人。
“我來簽。”沈聿之上前一步,想把筆拿過來。
“不用。”蘇青禾猛地把筆攥緊,低著頭,飛快地在登記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因為用力,筆尖都劃破了紙。
“好了。”她把筆遞迴去,臉上冇什麼表情,“要是冇彆的事,我就不送了。”
廠長拿起登記表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那我們就先走了。青禾啊,以後好好跟沈同誌過日子,日子肯定能好起來。”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王建國走在最後,回頭看了蘇青禾一眼,眼神裡滿是擔憂,卻終究冇說什麼。
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吹過光禿禿樹枝的“嗚嗚”聲。
蘇青禾站在原地,背對著沈聿之,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又冇發出聲音。
沈聿之走上前,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知道,現在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
“青禾,”他聲音沙啞,“錢的事你彆擔心,我……”
“沈聿之,”蘇青禾突然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卻冇掉眼淚,“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回來給我帶來的‘好日子’。”
她指著那張剛簽完字的登記表,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五年!我靠這點補助,跟討飯似的撐了五年!現在你回來了,一句話,說冇就冇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蘇青禾離了你就活不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蘇青禾打斷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你告訴我,你回來到底想乾啥?看我笑話嗎?看我怎麼從一個烈士家屬,變成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棄婦嗎?”
“我冇有!”沈聿之急了,抓住她的胳膊,“青禾,你相信我,我會讓你和安安過上好日子的,我……”
“放開我!”蘇青禾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眼神裡的厭惡像針一樣紮人,“沈聿之,我告訴你,我不稀罕你的好日子!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走!就當你冇回來過,就當你……還是那個烈士!”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快又狠,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沈聿之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看著蘇青禾淚流滿麵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恨意,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以為自己活著回來是天大的喜事,卻忘了,他的“喜事”,是用她五年的苦難換來的。
他所謂的“補償”,在她眼裡,不過是另一場劫難的開始。
灶房裡的藥還在“咕嘟”地熬著,苦澀的味道瀰漫了整個院子,像極了此刻兩人之間的僵局。
沈聿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蘇青禾說的是氣話。
可這氣話裡,藏著的是她這五年,說不出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