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兒子的咳嗽聲------------------------------------------,那裡麵確實藏著痛苦,可這痛苦,比起她這五年熬過來的日夜,又算得了什麼?,聲音裡帶著冰碴子:“失去記憶?沈聿之,你這理由找得可真輕巧。”,又開始咳嗽,一聲聲撕拉著嗓子,小臉憋得通紅。,低頭拍著兒子的背,指尖觸到孩子後背的冷汗,心揪得更緊了。“安安乖,不咳了啊……”她柔聲哄著,眼神卻冇再看沈聿之,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眉頭擰成了疙瘩,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想伸手幫忙,卻被蘇青禾一個眼刀剜了回來。,像一根針,紮得他心口發疼。“青禾,我知道你不信,”他急了,聲音都帶上了顫音,“但我說的都是真的。當時我中了兩槍,一槍在腿上,一槍擦過太陽穴,醫生都說能活下來是奇蹟。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被人用布擦過一樣,啥都記不起來。”,露出小腿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蜈蚣,即使過了五年,依舊清晰可見。“你看,這就是當時留下的。”,眼皮跳了跳。她記得沈聿之以前腿上光溜溜的,連塊疤都冇有。?誰知道這疤是怎麼來的?這年頭,想弄道疤還不容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她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屋外的冰雪,“那又怎樣?沈聿之,你失憶的時候,我在給安安換尿布,在給你娘熬藥,在磚廠的泥水裡泡著掙工分。你記起來的時候,我剛把這個月的口糧分好,正盤算著怎麼省點糧票給安安買塊麥芽糖。”,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誅心:“你的五年是空白,我的五年,是熬出來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太多,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可他冇想到,她的心已經冷到了這個地步。
站在一旁的王建國看不過去了,清了清嗓子道:“沈同誌,不管怎麼說,青禾這五年確實不容易。你剛回來,有些事急不得,先讓她緩緩。”
話雖客氣,立場卻擺得明明白白。
沈聿之看了王建國一眼,又看看蘇青禾緊抿的嘴唇,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王建國說得對,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隻會讓她更反感。
“那……那我先去看看娘。”
他訥訥地說,腳步沉重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禾懷裡的念安,孩子還在咳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他心都碎了。
“安安的病……要不還是送衛生院看看吧?我這裡有錢。”
他說著就要掏口袋,蘇青禾卻猛地喝道:“不用!”
她的聲音太響,嚇得念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娘,娘……我怕……”
“不怕不怕,娘在呢。”蘇青禾趕緊拍著兒子的背,抬頭瞪著沈聿之,“我們娘倆的事,不用你管!你走!”
沈聿之的手僵在口袋裡,看著蘇青禾抱著孩子哄勸的樣子,那溫柔的側臉,和五年前他臨走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可那份溫柔,卻再也不屬於他了。
他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院門關得“砰”一聲響,震得窗戶紙都顫了顫。
屋裡總算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念安的哭聲和咳嗽聲。
蘇青禾抱著孩子坐下,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不是為沈聿之,是為自己,為懷裡這個從小就冇享過福的孩子。
“青禾,你也彆太激動,”王建國遞過來一塊乾淨的手帕,“孩子還病著,你得保重身子。”
蘇青禾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哽嚥著說:“謝謝你,王主任。讓你看笑話了。”
“啥笑話不笑話的,”王建國歎了口氣,“沈聿之這事兒,換誰都受不了。不過你也彆硬撐著,有啥難處跟我說。”
蘇青禾點點頭,冇再說什麼。王建國看她情緒低落,也不好多留,叮囑了幾句讓她好好照顧孩子,便離開了。
屋裡隻剩下她們娘倆,念安哭累了,又開始昏昏沉沉地睡,隻是咳嗽一直冇停,時不時地咳醒,小臉皺成一團。
蘇青禾抱著他,坐在炕邊,一夜冇閤眼。
天快亮的時候,念安的咳嗽突然加重了,咳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小臉憋得發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蘇青禾嚇壞了,再也顧不上彆的,用被子把孩子裹緊,背起他就往外跑。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太陽剛露出個頭,把雪地照得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蘇青禾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往鎮上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安安不能有事。
她的體力本就不好,這幾年勞累過度,身子早就虧空了。
揹著念安跑了冇多遠,就開始喘粗氣,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額頭上卻冒出了冷汗。
“安安,再堅持一下,娘這就帶你去看醫生……”她咬著牙,聲音都在發顫。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了她:“青禾!”
蘇青禾回頭一看,是沈聿之。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身上還穿著那身軍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全是汗。
“你跟著我乾啥?”蘇青禾皺眉,語氣不善。
“我……我看你揹著安安跑,怕你累著,”沈聿之喘著氣說,“我來背吧,我力氣大。”
“不用!”蘇青禾想都冇想就拒絕了,轉身就要走。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被念安一陣劇烈的咳嗽拽住了腳步。
孩子咳得渾身發抖,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服,指甲都快嵌進她肉裡了。
沈聿之看著心疼,也顧不上蘇青禾願不願意,上前一步就想把孩子接過來。
“青禾,孩子都這樣了,你彆犟了!”
“放開!”蘇青禾死死護住孩子,跟他推搡起來。
兩人拉扯間,蘇青禾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沈聿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寬厚而有力,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蘇青禾心裡一顫。
她像觸電一樣甩開他的手,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他。
沈聿之看著她像隻受驚的小獸一樣防備著自己,心裡又酸又澀。
“青禾,我知道你恨我,可安安是無辜的。他病得這麼重,再耽擱下去會出事的。”
他的話戳中了蘇青禾的軟肋。
是啊,安安不能有事。
她咬了咬牙,看著沈聿之真誠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小心點。”
沈聿之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接過念安,動作生澀卻輕柔,生怕弄疼了孩子。
小傢夥在他懷裡動了動,咳嗽了兩聲,又沉沉睡了過去。
“走吧。”沈聿之背起孩子,大步往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即使揹著個孩子,走在雪地裡也如履平地。
蘇青禾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背影,她曾經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夢裡的他穿著軍裝,笑著朝她走來,說他回來了。
可真當他站在麵前時,她卻隻覺得陌生。
兩人一路無話,隻有腳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快到鎮上的時候,念安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得更凶了,還帶著乾嘔。
沈聿之趕緊停下來,把孩子抱在懷裡拍著,急得滿頭大汗。
“怎麼還冇好?是不是藥不管用?”他看向蘇青禾,眼神裡滿是焦慮。
“王主任給的藥才吃了一次,哪能那麼快見效。”蘇青禾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想給孩子擦擦嘴角,卻被沈聿之搶先一步。
他笨拙地用布擦著念安的嘴角,動作小心翼翼的,眼神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蘇青禾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軟。
也許……他真的變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變了又怎樣?傷害已經造成了,不是一句“變了”就能彌補的。
到了衛生院,醫生給念安檢查了一番,說是急性支氣管炎,得輸液。
那個年代,輸液是大事,不僅要花錢,還要找關係開證明。
蘇青禾一聽就急了,她身上隻帶了幾塊錢和幾斤糧票,哪夠啊。
“醫生,能不能先開點藥?”她急得眼圈都紅了。
醫生皺著眉說:“孩子都燒成這樣了,光吃藥不行,必須輸液。”
就在蘇青禾手足無措的時候,沈聿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麵全是錢和票,還有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
“醫生,錢不是問題,你趕緊給孩子治。”
蘇青禾愣住了,她冇想到沈聿之會帶這麼多錢。
那個年代,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他這一布包,至少有幾百塊。
醫生見有錢,態度也好了起來,趕緊開了單子,讓護士準備輸液。
念安怕打針,剛紮上針就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的。
“安安乖,不哭了,娘在呢……”蘇青禾抱著他,心疼得直掉眼淚。
沈聿之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幫忙又插不上手,隻能笨拙地學著蘇青禾的樣子,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安安,不哭了,等你好了,爹……我帶你去買糖吃,買最大的那種。”
他差點脫口而出“爹”字,幸好及時改了口,可蘇青禾還是聽見了。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冇說話,隻是把念安抱得更緊了。
孩子哭了一會兒,累了,又沉沉睡了過去。
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滴往下落,像打在蘇青禾的心上。
她看著沈聿之蹲在地上,藉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小心翼翼地給念安掖被角,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他對安安,好像是真心的。
可這份真心,來得太遲了。
沈聿之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眼神裡帶著幾分討好和小心翼翼:“青禾,你累了吧?要不你去旁邊歇歇?”
蘇青禾彆過臉,冇理他。
沈聿之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我剛纔去給娘說了一聲,讓她彆擔心。她聽說安安病了,急得不行,非要跟來,我冇讓她來,路不好走。”
蘇青禾的眉頭動了動。
婆婆最疼安安,要是知道孩子病得這麼重,肯定坐不住。
沈聿之攔住她,倒還算有點良心。
“輸液得一陣子,”沈聿之又說,“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吧?你從昨晚到現在,肯定冇吃東西。”
蘇青禾確實餓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她不想領他的情,硬著頭皮說:“不餓。”
沈聿之知道她的脾氣,也不勉強,從包裡掏出一個白麪饅頭,遞到她麵前:“那你吃點這個墊墊。我早上從家裡帶的,還熱乎著呢。”
那饅頭白白胖胖的,散發著淡淡的麥香味。蘇青禾看著它,想起自己家裡的粗糧窩窩頭,心裡又是一陣酸澀。
她這五年,彆說白麪饅頭,就是能讓娘倆頓頓吃飽粗糧,就已經拚儘全力了。
她冇接,沈聿之也冇收回手,就那麼舉著,眼神執著。
僵持了一會兒,蘇青禾終究是敗給了肚子裡的饑餓感,還有那股子麥香的誘惑。
她接過饅頭,冇看沈聿之,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饅頭很軟,帶著甜味,是她這幾年冇嘗過的味道。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饅頭上,鹹鹹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麼,是哭自己這五年的委屈,還是哭沈聿之這遲來的“補償”。
沈聿之看著她掉眼淚,心裡也不好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隻能默默地坐在一旁,看著輸液管裡的藥水,心裡暗暗祈禱,讓孩子快點好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念安輸完液,燒退了不少,呼吸也平穩了,隻是還在時不時地咳嗽兩聲。
醫生說可以回家了,但要按時吃藥,注意保暖。
沈聿之去結了賬,又抓了幾副中藥,才揹著念安,和蘇青禾一起往回走。
路上,蘇青禾終於開口說了句話:“錢,我會還你。”
沈聿之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眼神裡帶著無奈:“青禾,我們之間,還用說這個嗎?”
“用。”蘇青禾的語氣很堅定,“我蘇青禾還冇窮到要花一個‘死人’的錢。”
沈聿之的臉又白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說什麼,隻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快到磚廠宿舍的時候,蘇青禾說:“你彆送了,我自己能回去。”
沈聿之看著她,想說什麼,卻被她眼裡的堅決堵了回去。
“那……安安要是再不舒服,你就去娘那裡找我。”
蘇青禾冇理他,從他背上接過念安,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宿舍區。
沈聿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空落落的。
他知道,想讓她原諒自己,很難,很難。
但他不會放棄的。
他欠她的,欠安安的,他要用一輩子來還。
蘇青禾抱著念安回到家,剛把孩子放在炕上,就聽見鄰居張大媽在門口喊:“青禾,在家嗎?”
蘇青禾走出去開門,笑著說:“張大媽,啥事啊?”
張大媽擠進門,壓低聲音說:“你可回來了!我跟你說,剛纔沈聿之他娘來你這兒了,見你不在,又哭著回去了。唉,這事兒鬨的……”
蘇青禾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麼把婆婆給忘了?“大媽,我娘她冇事吧?”
“能冇事嗎?”張大媽歎了口氣,“聽說沈聿之活著回來了,老太太先是高興得直哭,後來又聽說你要跟他離婚,當場就急了,非要來勸你。還是沈聿之攔著,說你在氣頭上,讓她先彆急。”
蘇青禾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就知道,這事兒瞞不住。
“青禾啊。”張大媽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委屈,可沈聿之也不容易啊。他能活著回來,就是天大的喜事。夫妻哪有隔夜仇,何況你們還有安安。你就彆犟了,好好跟他過日子吧。”
蘇青禾心裡堵得慌,卻不想跟張大媽解釋太多,隻是敷衍道:“我知道了大媽,謝謝您。”
張大媽看她不想多說,也不好再勸,又說了幾句讓她好好照顧孩子的話,就走了。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蘇青禾坐在炕邊,看著熟睡的念安,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沈聿之回來了,婆婆知道了,廠裡的人肯定也會知道。
接下來,她該怎麼辦?
離婚的話,能那麼容易嗎?
那個年代,離婚可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軍婚。
她看著牆上的烈士證,紅綢子在陽光下泛著光,像是在嘲笑她這五年的堅守。
或許,她真的該好好想想了。
就在這時,念安又咳嗽了起來,比之前更厲害了,還咳出了點痰。
蘇青禾趕緊找了塊布給他擦,看著孩子難受的樣子,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隻要安安能好起來,彆的都不重要了。
她拿起沈聿之買回來的中藥,走到灶台邊,生火,加水,把藥放進去。
藥味很快瀰漫開來,苦澀的味道鑽進鼻腔,像極了她這五年的日子。
她不知道,在她生火熬藥的時候,沈聿之就站在院牆外,聽著屋裡傳來的咳嗽聲,心裡像被泡在藥罐裡一樣,又苦又澀。
他知道,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才能焐熱她的心。
但他有耐心,也有決心。
因為,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