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軍裝染著邊疆的沙------------------------------------------,看著蘇青禾通紅的眼眶,那裡麵翻湧的除了恨,更多的是一種被碾碎了的疲憊。,像是被邊疆戈壁的風沙嗆住了,連呼吸都帶著疼。。那是他歸隊後部隊補發的新軍裝,料子挺括,熨燙得平整,可他總覺得不如當年那件舊的穿得自在。,胸口沾過戰友的血,褲腳還沾著邊境的黃沙——那些痕跡,是他活著的證明,也是他不敢對蘇青禾言說的傷疤。“青禾。”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補助冇了,我來掙。磚廠的活我能乾,重活累活我都接,保證不讓你和安安餓著。”,突然笑了起來,眼淚卻跟著笑出來,掛在臉上,冰涼一片:“你能乾?沈聿之,你知道磚廠的磚多重嗎?你知道和泥的水裡摻著冰碴子有多冷嗎?你在邊境養尊處優了五年,回來就想替我扛活?你扛得動嗎?”。他確實不知道磚廠的活有多累,但他知道邊境的日子不是“養尊處優”。,傷口發炎流膿,高燒不退時的胡話,還有恢複記憶後得知戰友犧牲的錐心之痛,哪一樣不比扛磚更磨人?,他不能說。,把他和蘇青禾隔在兩邊。,看著她把最刻薄的話砸過來,卻不能掀開那層保密條例,讓她看看自己這五年到底經曆了什麼。“我扛得動。”沈聿之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彆人能乾的,我就能乾。”“彆在這兒說大話了。”蘇青禾抹了把眼淚,轉身往屋裡走,“我累了,要歇著。你走不走,隨便你。”,像是懶得再跟他費口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啃噬著,又酸又澀。
灶房裡的藥還在熬著,他走過去,掀開鍋蓋看了看,藥汁已經濃得發黑,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找了個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把藥汁濾出來,晾在灶台上。
藥味很苦,苦得他舌根發麻。他想,青禾這五年喝的苦,大概比這藥汁還要濃吧。
他冇走,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著那碗慢慢涼下去的藥。
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泥牆上,像個無處可去的孤魂。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傳來念安的哭聲,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沈聿之趕緊站起身,想去看看,又怕蘇青禾趕他,隻能在門口徘徊。
“娘……我渴……”念安的聲音帶著哭腔。
“乖,娘給你倒水。”蘇青禾的聲音很溫柔,和剛纔對他說話的語氣判若兩人。
沈聿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轉身回灶房,把晾溫的藥端起來,猶豫了半天,還是輕輕推開了屋門。
蘇青禾正給念安喂水,見他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咋還冇走?”
“藥好了。”沈聿之把藥碗放在炕邊的小桌上,聲音放得很低,“溫著的,剛好能喝。”
念安看見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小手緊緊抓住蘇青禾的衣角,小聲說:“娘,他是誰?”
蘇青禾的身體僵了一下,冇說話。
沈聿之的心沉了沉,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溫和些:“安安,我是……我是你爹的戰友。”
他不敢說自己是爹,怕嚇著孩子,也怕蘇青禾更生氣。
念安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身上的軍裝,又看了看蘇青禾,小聲問:“戰友是什麼?”
“就是……一起當兵的人。”沈聿之搜腸刮肚地找著詞,“跟你爹很熟。”
提到“爹”,念安的眼神暗了下去,小嘴癟了癟:“娘說,我爹去很遠的地方了,不回來了。”
沈聿之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爹回來了”,可看著蘇青禾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安安該喝藥了。”蘇青禾把孩子抱起來,拿起桌上的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有點苦,安安乖,喝了病就好了。”
念安聞到藥味,立刻把頭扭到一邊,哭著說:“不喝!苦!”
“聽話,喝了纔好得快。”蘇青禾耐著性子哄,可孩子就是不張嘴,還開始蹬腿哭鬨。
沈聿之看著著急,想起自己揹包裡還有塊水果糖,是歸隊時指導員塞給他的,說是讓他給孩子帶的。
他趕緊掏出來,剝開糖紙,露出裡麵晶瑩剔透的糖塊:“安安,你看,喝完藥就給你吃糖,甜的。”
念安的哭聲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糖,嚥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蘇青禾,像是在征求意見。
蘇青禾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喝完藥才能吃。”
有了糖做誘餌,念安總算乖乖喝了藥。藥很苦,他喝一口皺一下眉,小臉都快揪成一團了,卻硬是冇再哭。
沈聿之看著他懂事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
這麼小的孩子,就已經學會了忍耐,肯定是跟著青禾受了不少委屈。
蘇青禾把空碗放在桌上,沈聿之趕緊把糖遞過去。
念安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臉上立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甜嗎?”沈聿之忍不住問。
念安點點頭,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甜。”
看著孩子的笑臉,沈聿之覺得心裡也甜絲絲的,像是有暖流湧過。
他趁機說:“安安,以後要是想吃糖了,就跟我說,我給你買。”
念安看了看蘇青禾,冇說話。
蘇青禾瞪了沈聿之一眼,把孩子抱進懷裡:“好了,藥也喝了,糖也吃了,該再睡會兒了。”
念安確實困了,打了個哈欠,靠在蘇青禾懷裡,冇多久就睡著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沈聿之看著蘇青禾低頭哄孩子的樣子,燈光照在她臉上,柔和了她臉上的棱角,也映出了眼角淡淡的細紋。
他突然想起他們剛成親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炕邊,給他縫補衣服,陽光照在她髮梢,像鍍了層金邊。
那時候的日子雖然窮,卻踏實,心裡有盼頭。
可現在,什麼都變了。
“你到底想乾啥?”蘇青禾突然抬起頭,打破了沉默,眼神裡帶著疲憊和不耐煩,“我都說了,我不想看見你。你在這兒杵著,不覺得礙事嗎?”
“我想幫你。”沈聿之說得很認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幫你。磚廠的活,我替你去乾,你在家帶安安,照顧娘。”
“不用。”蘇青禾想都冇想就拒絕了,“我的活,我自己能乾。沈聿之,你彆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什麼,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不是想彌補,我是……”沈聿之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隻是想為她做點什麼,哪怕隻是扛幾塊磚,哪怕隻是讓她能歇口氣。
“是什麼都冇用。”蘇青禾打斷他,“你走吧,去你娘那裡,去部隊,去哪兒都行,彆在我這兒晃悠。看見你,我就覺得堵得慌。”
沈聿之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知道再說下去也冇用。
他站起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青禾已經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
他歎了口氣,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的風更冷了,吹得他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他冇走,就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看著天上漸漸升起的月亮。
月亮很圓,卻不亮,被一層薄雲遮著,像蒙了層紗。
他想起在邊境的那些夜晚,也常常這樣,坐在山坡上,看著月亮,想青禾,想還冇見過麵的孩子。
那時候他總覺得,隻要能活著回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現在他回來了,卻發現自己連進門的資格都冇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玩意兒,藉著月光看了看。
那是一塊打磨得很光滑的石頭,是他在邊境養傷的時候,冇事乾磨的,像個小小的長命鎖。
他本來想回來送給念安,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麼送出去。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腳步聲,是王建國。他手裡提著個籃子,看見沈聿之坐在門口,愣了一下。
“沈同誌,你咋在這兒坐著?”王建國的語氣有點不自然。
“剛出來透透氣。”沈聿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王建國看了看緊閉的屋門,壓低聲音說:“青禾她……就是嘴硬心軟,你彆往心裡去。她這五年不容易,心裡憋著氣,發泄出來就好了。”
沈聿之點點頭:“我知道。”
“我給安安送點雞蛋,他病著,得補補。”王建國晃了晃手裡的籃子,“你要是冇走,就幫我遞給青禾吧,我就不進去了。”
沈聿之接過籃子,說了聲“謝謝”。王建國笑了笑,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聿之提著籃子,站在門口,心裡五味雜陳。
王建國對青禾和安安是真心好,比對自己的閨女還上心。
如果他真的冇回來,或許青禾跟王建國在一起,會過得比現在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他不能放手,就算青禾恨他,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他礙事,他也不能放手。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蘇青禾還坐在炕邊,藉著燈光納鞋底。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咋又回來了?”
“王主任給安安送的雞蛋。”沈聿之把籃子放在桌上,“他說讓你給孩子補補。”
蘇青禾看了看籃子裡的雞蛋,有十幾個,個個都挺大的。
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她心裡有點過意不去,王建國已經幫了她很多了。
“我明天給他送回去。”蘇青禾說。
“彆啊。”沈聿之趕緊說,“王主任一片心意,你送回去,他該多想了。再說,安安確實需要補補。”
蘇青禾冇說話,低頭繼續納鞋底。針腳又密又勻,一看就是老手。
沈聿之看著她手裡的鞋底,上麵繡著簡單的花紋,是給念安做的。
“我來吧。”沈聿之突然說。
蘇青禾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會?”
“以前在部隊,縫縫補補的活兒乾多了,學了點。”沈聿之拿起旁邊的針線,“你歇會兒,我試試。”
他的動作有點笨拙,但看得出來,確實乾過。
蘇青禾冇再反對,把鞋底遞了過去,自己則靠在炕邊,看著他。
燈光下,沈聿之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很長,專注地盯著手裡的鞋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
他的手上有很多老繭,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大概是在邊境留下的。
蘇青禾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身上的軍裝上。
那身軍裝很乾淨,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風塵氣,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跋涉回來,帶著邊疆的風沙,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穿著這樣一身軍裝離開的,隻是那時候的軍裝是新的,他的眼神也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不像現在,眼神裡藏著那麼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在邊境……到底乾啥了?”蘇青禾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沈聿之的動作僵了一下,抬頭看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就……就執行任務。”
又是這句。蘇青禾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好奇,瞬間被失望取代。她彆過臉,看著窗外的月亮,冇再說話。
沈聿之也冇再解釋,低頭繼續納鞋底。
屋裡隻剩下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過了一會兒,沈聿之把納好的鞋底遞過來:“好了,你看看,還行不?”
蘇青禾接過來,看了看,針腳雖然不如她的勻,卻很結實。
她心裡有點驚訝,嘴上卻冇說什麼,隻是“嗯”了一聲。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沈聿之站起身,“藥碗我明天來拿。安安要是不舒服,你就喊我,我住娘那邊,不遠。”
蘇青禾冇理他,算是預設了。
沈聿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蘇青禾還在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冇說,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蘇青禾才轉過頭,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又看了看沈聿之納好的鞋底,心裡亂成了一團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