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往事乘風】
------------------------------------------
為什麼非得逼著他娶清語?
這個問題,曾在陸澤川的心裡盤桓了很久。
他以為,那不過是長輩之間的一句承諾,是爺爺為了報答戰場上的救命之恩,而強加在他身上的一道枷鎖。
可現在,這個問題已不再重要。
他愛蘇清語。
無論最初的緣由為何,他都會用自己的餘生去守護她。
可杜令儀今天偏要將這其中的緣由,給他講個明明白白。
“你隻知道,蘇老爺子在戰場上救過你爺爺的命。”
“其實,這話說對了一半。”
杜令儀的聲音很輕,卻讓陸澤川的心臟猛地一墜。
“他救的,不止是你爺爺。”
“是我們整個陸家。”
“或者說,冇有蘇老爺子,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陸家。”
與此同時,樓上的臥室裡。
蘇清語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房門。
這是她和陸澤川的婚房,三年前她嫁進來,便一直住在這裡。
房間的佈置很溫馨,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女主人的巧思。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滿滿一櫃子的衣服映入眼簾。
鵝黃、天藍、藕粉、石榴紅……五顏六色,全是最時興的款式。
這裡麵的衣服,有些是她自己做的,有些是小姑從國外給她帶回來的,還有一部分,則是婆婆杜令儀親自為她挑選的。
小姑總唸叨,女孩子家,就該穿得像花兒一樣。
婆婆嘴上不說,卻總會不動聲色地讓人送來最新款的布料和裙子,顏色也都是挑最襯她膚色的。
她們都說,不要總穿得灰撲撲的,顯老氣。
隻是,在臨洋縣那個小地方,在等級分明的軍區大院,這些裙子太過紮眼,也不合適。
所以,她隻帶了幾身耐臟方便的舊衣服。
現在回來了,自然不能再穿那一身。
否則讓婆婆和小姑看見,又免不了一頓唸叨。
蘇清語的指尖劃過一件件漂亮的裙子,最後,挑出了一條玫紅色的小碎花連衣裙。
收腰的設計,能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布料柔軟親膚。
她拿著裙子,走進了浴室。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滿身的風塵與疲憊,得先好好洗洗。
……
書房裡。
陸澤川跪在堅硬的實木地板上,一動不動,所有的心神都被母親的話牢牢抓住。
杜令儀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看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
“我們陸家和蘇家,祖籍其實都在一個地方,浙江南平縣。”
“隻不過那個時候,蘇老爺子還不姓蘇,他姓李。”
“當時的李家,是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真正的書香門第,而蘇老爺子,就是李家的大少爺,正兒八經留過洋的高材生。”
杜令儀的聲音很平緩,將畫麵帶回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而你爺爺,不過是李家眾多長工裡的一個。”
“連大名都冇有,隻有一個小名叫石頭。”
這個稱呼,讓陸澤川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從未聽爺爺提過這段往事。
杜令儀將兒子的反應儘收眼底,繼續道:“那個年代,國之將傾,戰火紛飛。”
“你爺爺一腔熱血,偷偷跑去參了軍,但這事很快就被李家的家主,也就是李大少爺的父親知道了。”
“李家主怕家裡的下人跟軍隊扯上關係,會給李家招來滅頂之災,當即派人將你爺爺抓了回去。”
“要活活打死,以絕後患。”
陸澤川的心猛地被揪緊!
“是李大少爺。”
杜令儀的語氣裡,透出一絲深切的敬重。
“他在行刑的家丁棍子底下,把你爺爺救了下來。”
“可後來,李大少爺發現,他的父親,他的家人……為了保全那份家業,為了苟活,竟然全都投靠了日本人。”
“當了漢奸!”
“漢奸”兩個字,杜令儀說得極重。
“李大少爺那樣風骨清正的人物,怎可能與賣國賊為伍?他一怒之下,毅然與李家斷絕了所有關係。”
“他變賣了自己名下所有私產,換成藥品物資,然後帶著被他救下的你爺爺,一同加入了抗日的隊伍。”
杜令儀的每一句話,都在顛覆陸澤川的認知。
他所以為的救命之恩,原來從那麼早,就已開始。
“在那些炮火連天的歲月裡,是蘇老爺子,也就是當年的李大少爺,手把手地教你爺爺認字,教他讀兵法,教他怎麼排兵佈陣,怎麼帶兵打仗。”
“你爺爺能從一個大字不識的窮小子,成長為後來的將軍,他這一身的本事,幾乎全是李大少爺傾囊相授。”
“直到那場最慘烈的戰役。”
“為了從炮火中把你爺爺拖出來……”
“李大少爺的左手,被炸掉了。”
轟!
陸澤川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徹底引爆。
那一年,他見過蘇爺爺一麵。
老人躺在病床上,手蓋在被子裡……他從不知道,那隻手已經冇了!
更不知道,那隻手是為了救他爺爺纔沒的!
“後來,戰爭結束了。”
“李大少爺拒絕了所有的封賞,選擇在他外祖家的老宅定居,為了徹底跟過去那些人和事做個了斷,他改了姓。”
“從李,改成了蘇。”
杜令儀看著兒子的臉,一字一句地問他。
“澤川,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改姓蘇嗎?”
陸澤川無法回答。
杜令儀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是紅了。
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顫抖。
“因為,他外祖家,也就是那一脈的蘇家人,為了抗戰,滿門忠烈,全都犧牲了。”
“從年過半百的老人,到十幾歲的少年,一個……都冇剩下。”
“他是蘇家,留在這世上的,最後的血脈。”
杜令儀的目光,像兩把淬了火的利劍,滿是憤恨。
“而最諷刺的是,當年賣國求榮的李家,直到今天,依舊是當地有名的大姓人家,風光無限,子孫滿堂。”
令人窒息的沉寂,籠罩了整個書房。
陸澤川跪在那裡,心口悶得發疼,連氣都喘不上來。
在那個時代,有太多太多的人犧牲了。
蘇爺爺,隻是其中之一。
可那些沉重的過往,那些關於滿門忠烈,關於散儘家財,關於斷手之痛的真相,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了他的脊梁上。
壓得他抬不起頭。
壓得他渾身顫抖。
杜令儀看著兒子痛苦不堪的模樣,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
“蘇老爺子這個人,太重承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