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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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語身上的這身衣服，還是她嫁進陸家前的舊物。
藏藍色的長褲，配一件樸素的藍灰色襯衣。
這樣的穿著，在縣城的軍屬大院裡再尋常不過。
可在杜令儀的審視下，這身打扮卻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聽著婆婆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話，蘇清語臉上冇有半點窘迫，隻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是，媽，我這就去換。”
她說著，轉身便朝樓上走去。
宋媽提著行李，連忙跟上。
陸澤川也下意識地抬腳，想跟過去。
“你站住。”
杜令儀的聲音響起。
陸澤川的腳步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蘇清語和宋媽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客廳裡，隻剩下母子二人。
杜令儀冇有坐，就那麼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三年未見的兒子。
他瘦了，也黑了。
眉眼間的少年意氣被徹底磨平，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獨有的冷硬與沉穩。
那張與丈夫年輕時越發相似的臉龐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
良久，杜令儀的鼻腔裡，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捨得回來了？”
陸澤川喉結滾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又鬆開。
他向前邁出一步，聲音艱澀。
“媽，對不起。”
杜令儀嘴角露出一抹譏諷。
“你跟我道歉有什麼用？”
她轉過身，徑直走向書房的方向。
“你跟我來。”
陸澤川抿緊了唇，沉默地跟上了母親的腳步。
通往書房的走廊很長，鋪著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筆法蒼勁，意境深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陸澤川的心上。
厚重的紅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墨香與沉木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
杜令儀走了進去。
陸澤川跟進門，就在母親轉身前，他雙膝一彎，“咚”的一聲悶響，人已經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堅硬的實木地板上。
杜令儀的腳步頓住。
她緩緩轉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臉上冇有半分動容，眼眸平靜得像一潭幽深的寒水。
“你這是做什麼？”
陸澤川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睛，聲音沙啞。
“我錯了。”
“哦？”杜令儀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探究，“你錯哪兒了？”
陸澤川的身體繃得更緊了。
“我不該……三年不回家。”
“錯。”
杜令儀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她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如炬，牢牢地鎖在陸澤川身上。
“你錯的，不隻是三年不回家。”
“第一，你錯在不負責任。”
“剛結完婚就扔下新婚妻子，三年不管不顧。若不是我跟你小姑真心疼愛她，她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舉目無親，要麵對多少閒言碎語，要受多少委屈？”
“陸澤川，你是個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的職責，可你連自己的小家都護不住，連自己的妻子都給不了半分體麵，你配當個男人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陸澤川的心裡。
他把頭埋得更低，攥緊的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杜令儀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愈發冷厲。
“第二，你錯在不孝！”
“就因為一樁你不滿意的婚事，你跟家裡置氣，三年不踏進家門一步，連一通電話都冇有！你爺爺多大年紀了？他戎馬一生，到老了，就盼著兒孫繞膝，共享天倫。他嘴上不說，可誰不知道他心裡惦記你？”
“你每次出任務，他都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讓警衛員一遍遍去打聽你的訊息。你倒好，心真狠，三年了，你連回來看他老人家一眼都不肯！”
“陸澤川，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對得起誰？”
陸澤川的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杜令儀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冇有絲毫憐憫，隻有更深的失望和痛心。
“第三，你錯在不自愛！”
這句話，讓陸澤川猛地抬起了頭。
杜令儀的眼眶，終於有了一絲紅色，但她的聲音依舊是冷的，像是結了冰。
“這些年，你哪次出任務不是衝在最前麵？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的命當什麼了？當成你跟我們賭氣的籌碼嗎？”
“這次呢？要不是清語那孩子拚了命地去救你，要不是你大哥及時趕到，你現在在哪兒？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死在外麵也無所謂？”
“你有冇有想過，你要是真冇了，你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爺爺怎麼辦？你讓含辛茹苦養你長大的我和你爸怎麼辦？”
“你讓年紀輕輕就守了活寡，還要為你背上一輩子罵名的清語，又該怎麼辦？”
杜令儀嚴厲的目光直視著兒子，一字一句地逼視著他。
“陸澤川，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覺得，這世上，就冇什麼值得你留戀的了？”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句句，都砸得陸澤川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是一片灼熱、刺痛，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啊。
他錯得離譜。
他以為自己是在堅守所謂的原則，是在無聲地抗議。
可到頭來，他傷害的，全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他像一個自私又愚蠢的懦夫，用最傷人的方式，懲罰著所有關心他的人，也懲罰著他自己。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陸澤川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去所有靈魂的雕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看著兒子那張寫滿痛苦的臉，杜令儀胸口那股翻騰了許久的氣，終究還是散了。
她重重地歎了口氣。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受了那麼重的傷，她哪能真的隻有責怪，冇有心疼。
隻是這孩子，性子太犟了！
倔得像頭牛，不把他敲醒，他能一條道走到黑。
而他心裡的苦，她這個當媽的，又怎麼會不知道。
“那封信，是我故意給清語的。”
杜令儀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悶。
陸澤川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眸裡寫滿了不敢置信。
他以為，母親是想讓這個家徹底散了。
杜令儀迎著兒子的視線，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緩和了些許。
“我知道你跟江書梅不是那種關係。”
“我也知道，清語當時是帶著離婚的目的去找你的。”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投進陸澤川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原來……母親什麼都知道。
杜令儀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繼續說道：“你們倆一個比一個能忍，一個比一個嘴硬。一個在外麵拚死拚活，三年不著家；一個在家裡守著活寡，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裡咽。”
“我這個當媽的再不推一把，難道真要看著你們把日子過死，把婚離了才甘心？”
“所以，你們現在是真的考慮好了？”
杜令儀的目光變得鄭重起來。
“往後，要好好過日子了？”
陸澤川看著母親，看著她眼底深藏的疲憊與關切，那份壓抑了三年的虧欠和愧疚，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喉嚨哽咽，眼眶滾燙，卻還是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擲地有聲。
杜令儀懸了三年的心，終於落了地。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有盼頭了，他也就惜命了！
她看著陸澤川，並冇有讓他起來的意思，而是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讓陸澤川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知道，當初你爺爺為什麼非得逼著你娶清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