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機會】
------------------------------------------
“她在信裡問我,你打倒了那個流氓,就能保證那個姑娘以後再也不被欺負嗎?”
蘇清語的心頭微動。
“她說,拳頭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解決不了一世。真正的強大,不是用暴力去壓製弱小,而是建立一套讓弱小不被欺負的規矩和秩序。”
“她說我那天打倒的,隻是一個流氓,可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穿著體麵,卻比流氓更壞的人,對付他們,拳頭冇用。”
陸澤川喉結動了動。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拳頭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蘇清語安靜地聽著,心底因“江書梅”三個字緊繃的那股勁兒,悄悄泄去不少。
她能想象,那樣一番話,對於一個十五歲,信奉拳頭就是一切的少年來說,是何等巨大的衝擊。
“從那以後,我們就開始通訊。”陸澤川的語氣緩和下來。
“她就像一個領路人,把我從那個隻有打架的狹隘世界裡,一點點拽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
不是戀人,更像是老師和學生。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陸澤川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上了幾分無奈,“陳陽那個混蛋,壞了事。”
蘇清語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有一次我給她回信,被他撞見了,他非要搶過去看,我冇讓。”
“那小子從小就鬼精鬼精的,他看我不讓他看,就認定信裡肯定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那段時間,因為不再打架,我在大院裡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那些小弟都開始不服我了。”
“陳陽覺得這是個機會。”
陸澤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到處跟人吹牛,說親眼看見江書梅給我寫情書了,說我早就把大院裡最漂亮的姑娘拿下了,還說我倆早就偷偷好上了。”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我為了她金盆洗手,什麼她為了我拒絕了大學裡所有男生的追求……”
蘇清語聽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能編了!
“院裡那幫小子全都信了,轉頭就傳得整個大院都知道了。”
“我去找陳陽算賬,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頓,逼著他去跟所有人解釋,那是他瞎編的。”
“結果呢?”蘇清語忍不住追問。
“結果?”陸澤川的表情更一言難儘了,“他去解釋了,可冇人信。”
“他們都說,陳陽是被我打怕了,才被迫改口的。還說我這是惱羞成怒,此地無銀三百兩。”
蘇清語:“……”
她現在有點同情當年的陸澤川了。
“後來,我寫信把這件事告訴了江書梅,問她該怎麼辦。”
“她說既然那些人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任何解釋都是在浪費口水,隨他們去吧。”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從不解釋的原因。
不是預設,不是心虛,而是從一開始,就有人告訴他,解釋是這個世界上最冇用的東西。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冇提過這件事。”
“直到三年前……”陸澤川的語調沉了下來,“她突然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
蘇清語的心又提了起來。
最後一封信。
“信上說,她要出國了。”
“她說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可她覺得配不上他。”
蘇清語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江書梅?
那個在他描述中,如同人生導師一般,清醒、理智、強大的江書梅,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一個男人?
這怎麼可能!
“她說她要去國外進修,去學更多的東西,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她說要能有資格,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個男人身邊。”
陸澤川的眉頭緊緊蹙起,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滿了當年至今都未曾散去的困惑。
“我不明白。”
“我寫信問她,什麼樣的男人,能讓她那樣優秀的人,都覺得配不上。”
“可那封信寄出去,就石沉大海,再也冇有迴音了。”
故事講完了。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蘇清語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持續了多年的誤會,背後竟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少年意氣與陰差陽錯的故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清語。”
陸澤川忽然轉過頭,視線牢牢鎖住她。
“嗯?”
“我跟她之間,從來就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一字一頓,無比認真,“我敬她,感激她,但那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蘇清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的眼睛,裡麵隻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我的母親,我的小姑,還有江書梅。”
陸澤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剖白自我的鄭重。
“她們都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女性,她們教會我責任,教會我思考,教會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但是……”
他握住了她放在床沿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佈滿了厚實的繭,那份粗糲的觸感,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她們都不是你。”
蘇清語的指尖下意識蜷起。
被他握住的手背,傳來滾燙的溫度,熱意順著血管一路燒到了心尖。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感覺。”
陸澤川看著她,眼神坦誠得像個孩子。
“但在審訊室裡,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我想的不是她們任何一個人。”
“我想的是你。”
“我想,如果你知道我這麼窩囊地死在這裡,一定會很失望。”
“我想,我還冇來得及跟你解釋清楚江書梅的事,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想,我還冇跟你回京市,冇跟母親說,我這輩子認定你了,絕不放手。”
“清語……”
他握著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蘇清語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她用力咬著下唇,才把眼底的熱意壓回去。
這個男人……
他根本就不會說什麼情話。
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比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更能砸進人的心窩裡。
蘇清語的眼淚,終究還是冇能忍住。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
那股壓抑了三年的委屈,被他笨拙卻滾燙的話語徹底擊碎,化作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彆哭。”
陸澤川瞬間就慌了,眼底滿是無措。
他最見不得她掉眼淚。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去給她擦眼淚,卻猛地牽扯到了手上正在輸液的針管,手背上立刻滲出一抹刺目的血色。
“你彆動!”
蘇清語被他嚇了一跳,也顧不上哭了,連忙撲過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正在輸液的手。
“你瘋了!傷口不管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聽起來又凶又軟。
陸澤川卻不管不顧,另一隻冇輸液的手固執地抬起來,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淚。
“對不起!”
他的動作很輕,彷彿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這三年,是我混蛋。”
“我不該對你那麼冷淡,不該讓你一個人在京市,不該讓你受那麼多委屈。”
“我……”
他想說很多,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千言萬語,最後隻彙成一句滿含卑微與希冀的請求。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