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密語速極快:“其一,立刻!將城中五千騎兵,全部派出關!不是迎戰,而是潛伏!地點……”
他手指迅速指向關城東北方向約七八裡外一片地勢起伏、尚有殘雪覆蓋的丘陵林地,“就藏在那裏!偃旗息鼓,人銜枚,馬裹蹄,靜待時機!務必在敵軍前鋒抵近關城兩裡前完成潛伏!”
“什麼?!”段淵和周圍幾個副將瞬間失聲驚呼,臉色劇變。
守軍本就捉襟見肘,還要把唯一的機動力量、最精銳的五千騎兵派出去?
這簡直是自斷臂膀!
“大人!這……這太冒險了!城中守軍更少,如何抵擋敵軍攻城?”段淵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皇甫密不為所動,聲音沉穩如淵:“正因兵力不足,才更要行險!敵軍勢大,見我城防空虛,必起驕縱輕敵之心!”
他目光轉向洛青依,帶著一種奇異的信任和託付,“其二,請夫人下令,於這東門城樓之上,立刻置辦酒宴!擺上最好的酒菜,燃起炭盆,召樂師歌女,奏樂起舞!要熱鬧!要張揚!要讓關外的敵軍,都能隱約看到城樓上的燈火人影,聽到絲竹之聲!”
“置……置酒宴飲?歌舞昇平?”
段淵和眾將徹底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洛青依也是微微一怔,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與皇甫密那雙深邃、充滿智慧與決斷的眼睛一觸,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信任。
密侯絕非無的放矢之人。
這看似荒唐之舉,必有深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疑慮,果斷道:“好!就依密侯之計!段將軍,速派騎兵出城埋伏!”
然後又對旁邊的管事曲伯道,“曲伯,你熟悉府庫,立刻帶人去取酒菜、炭盆、樂器!動作要快!我來安排人手!”
“夫人!”段淵還想勸阻。
“執行命令!”洛青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段淵渾身一震,看著夫人決絕的眼神,又看看皇甫密那深不可測的平靜,猛地一咬牙:“末將遵命!騎兵營!立刻出東門!疾馳潛伏!違令者斬!”
他轉向副將:“你親自帶隊!務必藏好!”
急促的馬蹄聲很快從關內響起,五千騎兵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湧出東門,藉著關城和初春泥濘地形的掩護,向著東北方向的丘陵林地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城樓上,洛青依展現出驚人的排程能力。
在曲伯的協助下,帥府儲備的精緻酒菜、數個碩大的炭盆、甚至一套軍中用於犒賞的簡單樂器(鼓、笛、琴)都被迅速搬上城樓。
幾名膽大的侍女和軍中略通音律的士卒被臨時召集。
炭火燃起,驅散了城頭的殺意,酒香肉香也開始在寒風中飄散。
絲竹鼓樂之聲,雖不算精妙,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熱鬧,清晰地在肅殺的戰場上響起。
幾名侍女強壓恐懼,在城樓中央的空地上,隨著樂聲,開始有些生澀卻儘力舒展地舞動。
這詭異而張揚的一幕,隨著距離的拉近,清晰地落入了已逼近至三裡內的恰克軍前鋒眼中。
恰克軍前陣,騎在馬上統帥魯圖看著洛東關城樓上人影晃動、樂聲隱隱傳來的景象,粗獷的臉上滿是驚愕和狐疑。
初春的泥濘拖慢了他的速度,也給了守軍佈置的時間。
“搞什麼鬼?”他身邊的副將瞪大眼睛,指著城樓,“夏人瘋了?還是……有埋伏?在城頭喝酒看舞?”
魯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城樓。
隻見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端坐主位(洛青依),旁邊似乎還有幾個作陪的。
樂師在奏樂,舞姬在跳舞……一派歌舞昇平!
城牆上,守軍雖然也在戒備,弓弩上弦,但似乎並未如臨大敵,反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甚至有人探頭探腦地看向城樓裏麵?
“空城計?”魯圖腦中閃過一個夏人兵法的名詞,他曾聽部落裡的智者提起過。
但他隨即又否定了,“不對!洛東關守將段淵,是個謹慎的傢夥!那城頭的女人是誰?嚴星楚的老婆?她怎敢如此?難道……真有詐?周圍埋伏了重兵?”
疑雲,瞬間濃重地籠罩了魯圖。
“傳令!全軍止步!前鋒後退一裡!斥候再探!給我看清楚城樓上的到底是誰!還有,方圓五裡,給我搜!看看有沒有伏兵!”魯圖謹慎地下令。
他生性多疑,眼前這不合常理的一幕,讓他嗅到了濃烈的陰謀氣息。
初春的泥濘也讓他不願意輕易讓寶貴的騎兵陷入不利地形。
時間在僵持中一點點流逝。
城樓上,洛青依端坐案後,手心全是冷汗,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從容,甚至還“從容”地為旁邊的皇甫密和段淵“斟酒”,低聲交談幾句。
樂聲舞姿雖顯生硬,但在寒風中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堅持。
皇甫密則氣定神閑,甚至真的端起酒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黃酒,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關外逡巡不前的敵軍,嘴角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洛青依的目光偶爾會飛快地掃過皇甫密的麵色。
皇甫密察覺到了,對她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恰克軍數次派出小隊斥候抵近佯攻試探,都被城頭稀疏卻異常精準的箭雨射回,似乎守軍的注意力都在“宴席”上,反擊隻是敷衍。
魯圖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而且關外泥濘難行,數萬大軍耗在這裏,士氣在飛速跌落。他麾下的將領也開始躁動不安。
“大帥!不能再等了!兒郎們又急又躁!管他有沒有詐,衝上去殺他個片甲不留!夏人慣會裝神弄鬼!”一個性子火爆的萬夫長吼道。
魯圖臉色陰晴不定,看看天色漸暗,又看看城樓上那似乎永不散場的“宴會”,再看看腳下越來越難行的泥濘之地,終於狠狠一咬牙,臉上橫肉跳動:“媽的!夏人狡詐!想拖垮我們!傳令!後隊變前隊,撤!明日天亮了再來踏平此關!”
嗚——嗚——嗚——!
低沉的退兵號角帶著不甘響起。
黑壓壓的恰克騎兵開始緩緩調轉馬頭,在泥濘中艱難地調整陣型。
長時間的僵持早已耗盡了前鋒的銳氣,此刻聽到退兵號令,歸心似箭,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混亂,撤退的速度也因為泥濘而顯得拖遝。
就在恰克軍主力後隊堪堪撤出三裡左右,混亂加劇之時!
城樓上,皇甫密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放下酒杯,沉聲喝道:“段將軍!點火為號!伏兵出擊!”
段淵早已憋足了勁,聞言立刻抓起一支浸滿火油的火箭,張弓搭箭,對準東北方向那片丘陵上空,猛地射出!
咻——!
一道刺目的火箭撕裂了春日黃昏的天空,劃出醒目的紅色軌跡!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片看似平靜的丘陵之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和戰馬嘶鳴!
五千鷹揚鐵騎如同蓄勢已久的猛虎,驟然躍出!
他們藉著下坡的沖勢,鐵蹄踏碎泥濘和殘雪,長矛如林挺進,朝著恰克軍撤退時最混亂、最拖在後麵的尾部側翼,狠狠鑿了進去!
“殺——!殺盡恰克狗!”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本就混亂的恰克後軍瞬間炸營!
驚慌失措的戰馬在泥濘中相互衝撞踐踏,士兵們驚恐地呼號,建製完全崩潰!
城樓上,皇甫密猛地站起,聲音如同洪鐘:“段淵!開城門!留二千人炮兵守城,其餘步卒,隨老夫殺出去!接應騎兵!目標——敵軍後陣!痛打落水狗!”
“得令!”段淵熱血沸騰,抽出佩刀,嘶聲大吼:“開城門!兄弟們!隨皇甫大人殺敵!為死難的袍澤報仇!殺啊——!”
沉重的城門轟然洞開!
早已在門後集結、憋足了怒火的八千鷹揚步卒,在皇甫密和段淵的率領下,怒吼著衝出城門,如同決堤的洪流,撲向深陷泥濘與混亂的恰克軍尾部!
前有埋伏騎兵攔腰截殺,在泥濘中製造更大的混亂;
後有生力步卒瘋狂掩殺,穩紮穩打!恰克軍撤退的序列被徹底打爛!
魯圖驚怒交加,拚命想組織殿後反擊,但兵敗如山倒,泥濘的地形更成了騎兵的噩夢,撤退變成了潰逃!
鷹揚騎兵在混亂的敵群中左衝右突,肆意砍殺。
步卒則結成緊密戰陣,長矛如林,盾牆如山,在泥濘中穩步推進,弩箭齊發,將混亂的敵人不斷擠壓、分割、殲滅!戰鬥,變成了一邊倒的追擊和屠殺!
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洛東關外已是一片狼藉的修羅場。
屍橫遍野,泥濘的土地被鮮血染成暗紅色,倒斃的戰馬、丟棄的兵甲隨處可見。
殘存的恰克軍丟盔棄甲,在淒厲的牛角號聲中,向著黑暗深處亡命潰逃,隻恨馬兒少生了兩條腿。
城樓上,洛青依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關外慘烈的戰場,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堅定。
她迅速開啟藥囊,開始清點裏麵的傷葯。
皇甫密和段淵已率軍回返,士兵們正興高采烈地點起火把打掃戰場,清點斬獲,將己方的傷員小心抬回。
“稟夫人!稟皇甫大人!段將軍!”一名渾身浴血卻精神亢奮的斥候飛奔上城樓,聲音帶著狂喜,“大勝!初步清點,斬首二千二百餘級!繳獲無主戰馬一千百餘匹,兵器甲冑堆積如山!敵軍潰敗,已遠遁三十裡外!我軍傷亡……傷亡不到八百!”
大勝!斬首二千!
城頭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所有守軍看向皇甫密的目光,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和狂熱!
空城計惑敵,伏兵突襲,步騎協同掩殺……侯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竟真的以弱勢兵力,利用地利天時,擊潰了三萬恰克精騎!還斬首過二千!
洛青依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看向皇甫密的目光充滿了感激、敬佩和後怕:“大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青依……今日方知何為運籌帷幄!若無大人,洛東關今日必遭大難!請受青依一拜!”她說著,便要鄭重行禮。
皇甫密連忙虛扶,望著關外遍地的敵屍和燃燒的火把,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隻有一片深邃的平靜,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他撣了撣錦袍上沾染的泥點,淡淡道:“兵者,詭道也。恰克人利在急攻,挫其銳氣,亂其心神,再擊其惰歸於泥濘,勝之不難。夫人臨危不亂,排程有方,段將軍勇猛善戰,將士用命,纔是此役製勝關鍵。”
他目光溫和地落在洛青依臉上,“倒是夫人,方纔在城頭,不僅鎮定自若,更時時留意老夫神色,可是看出老夫有些疲態了?”
洛青依微微一愣,隨即坦然點頭:“瞞不過密侯。密侯長途勞頓,又殫精竭慮,氣色確有不濟。還請大人入府,容青依為大人診脈,開一劑調理的方子。”
皇甫密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和瞭然。
“夫人有心了。些許疲乏,無礙大事。診脈就不必了,夫人若有現成的安神益氣丸藥,賜予老夫幾顆路上服用便好。”
洛青依立刻從葯囊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瓶,雙手奉上:“此乃家父所配‘定神益氣丸’,以老參、黃芪為主料,最是溫和滋補,益氣安神。請密侯收下,務必保重身體。”
“多謝夫人。”皇甫密鄭重接過,收入懷中。
他目光再次越過漸漸平息的戰場,投向西北那片更加遙遠的黑雲關的方向。
二天後,隆濟城,鷹揚軍帥府。
嚴星楚低頭正看著前方斥候送回的青石堡敵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桌案。
忽然,史平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驚惶:“大帥!洛東關八百裡加急!”
嚴星楚猛地轉身,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史平素來沉穩,如此失態,必是驚天大事。
他劈手奪過信筒,一把擰開。
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屬於段淵的筆跡,以及信末皇甫密那沉穩有力的附署簽名,嚴星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恰克部背信棄義,三萬精騎突襲洛東關!幸賴密侯神機妙算,於關城設空城之宴惑敵……,斬首二千二百餘級,繳獲無算!敵潰敗遠遁三十裡!我軍傷亡八百……”
“斬首二千二百餘級……”嚴星楚低聲重複著這個冰冷的數字,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是為這輝煌的戰果,而是那短短幾個字——三萬恰克精騎,突襲洛東關!
洛東關!他的根基所在!
他的母親,他的妻子洛青依,他的姐姐,他所有的家眷,還有那數萬歸降的東牟百姓……所有人,都在那裏!
嚴星楚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若非皇甫密恰巧途經,若非他臨危不亂、智計百出……後果不堪設想!
洛東關兵力空虛,縱有堅城,麵對三萬如狼似虎的恰克騎兵,能撐多久?
城破之後,他的家人、他的根基……嚴星楚不敢再想下去,額角青筋暴起,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間取代了後怕,熊熊燃燒起來!
“背信棄義!無恥之尤!”嚴星楚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桌案上,堅硬的桌麵竟被砸出一道裂紋。
他眼中寒光四射,“恰克!好一個恰克!真當我嚴星楚的劍不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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