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襄城眼看就要到手,此刻撤軍,功虧一簣!
巨大的不甘浮上每個人的心頭。
“太子殿下!”一名心腹大將急聲道,“關襄城已是強弩之末!再給我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末將定能拿下此城!屆時我軍據城而守,以逸待勞,未必不能……”
“愚蠢!”陳彥猛地打斷他,聲音冰冷,眼神銳利地掃過帳中諸將驚疑不定的臉,最後定格在地圖上關襄城的位置。
“拿下?”他冷笑一聲,語速極快,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冷酷,“拿下這座千瘡百孔、糧草斷絕的破城,然後呢?”
他手指狠狠戳在代表關襄城的標記上。
“我軍自開戰至今,連番血戰,兵力已不足兩萬!且疲敝不堪!城內韓千啟殘部尚在死抗,城外魏若白兩萬養精蓄銳即刻便到!邵經萬餘鷹揚軍轉瞬即至!他們根本不會攻城!”
陳彥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會合圍!將我們困死在這座殘破的孤城裏!圍而不攻,斷我糧道,困也能困死我們!野戰?以我軍此刻疲敝之師,對上以逸待勞、兵力佔優的敵軍,勝算幾何!”
他猛地一拍地圖,發出沉悶的響聲:“這關襄城,如今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此刻我們進去,就得躺著出來!”
將領們臉上的不甘瞬間被冷汗和恐懼取代。
陳彥的分析如同冰水,澆滅了他們心頭最後一絲僥倖。
“可是殿下……”另一將領還想掙紮。
“沒有可是!”陳彥斬釘截鐵,眼神中再無半分猶豫,“傳令全軍:放棄所有攻城器械!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立即向青石堡方向撤退!動作要快!敢遲疑戀戰者,斬!擾亂軍心者,斬!”
“得令!”傳令兵被陳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殺意震懾,連滾爬出去傳令。
陳彥最後看了一眼關襄城頭那麵殘破卻仍在飄揚的“韓”字旗,又望向西麵和東麵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韓千啟……魏若白……還有皇甫密……嚴星楚……田進……袁弼……”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帥帳,翻身上馬。
“撤!”
嗚——嗚——嗚——
低沉而急促的退兵號角,帶著一種倉皇與不甘,響徹雲霄。
正拚死攀爬城牆、眼看就要突破豁口的東牟士兵,愕然回頭。
中軍帥旗,竟然在移動!在後退!
“怎麼回事?”
“退兵了?”
“城就要破了啊!”
巨大的驚愕和失落瞬間席捲了攻城部隊。
攻勢瞬間瓦解。
士兵們茫然四顧,在軍官聲嘶力竭的嗬斥下,開始混亂地向後撤退。
撤退的命令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決絕,讓這支疲憊而狂熱的軍隊瞬間陷入一種茫然無措的潰散邊緣。
城頭上,壓力驟減的韓千啟幾乎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城垛上,死死盯著下方退去的東牟軍,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虛脫。
“退了……真的退了……”他喃喃自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即,他猛地抬頭,望向西麵。
地平線上,一麵巨大的“魏”字帥旗率先映入眼簾!
緊接著,是如林的長矛,是反射著初升朝陽光芒的精良甲冑,整齊推進的龐大步兵方陣!
西夏京營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招展!
而當西夏京營到達城下時,一支風塵僕僕出現在視野中,“邵”字軍旗迎風飄揚!當先一將,正是邵經!
“援兵……是援兵到了!”城頭上,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吶喊。
劫後餘生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哭泣聲,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韓千啟望著兩麵越來越近的援軍旗幟,一股無法言喻的疲憊和悲愴湧上心頭。
他拄著刀,緩緩地、緩緩地躺在了地上。
他活下來了,這座城守住了。可代價……太慘重了。
三日後,隆濟城,鷹揚軍帥府。
巨大的北境地圖鋪滿了整麵牆壁,代表各方的旗幟和線條縱橫交錯,如同凝固的血脈。
嚴星楚背對著地圖,負手而立,久久不語。
邵經、田進、魯南敬、趙興、崔勇等主要將領分列兩側,連重傷未愈、臉色蒼白的袁弼也被安置在軟榻上,強撐著精神。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都說說吧。”嚴星楚終於轉過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一戰,從頭到尾,我們贏在何處,輸在何處?那陳彥,又是如何?”
短暫的沉默後,田進率先開口,聲音還帶著疲憊:“大帥,末將親歷關襄城下,與那陳彥隔空交手。此人……太可怕了。
他打青石堡,用的是連環計,詐敗、火攻、內應、細作擾亂軍心,環環相扣,半日破堅城!
打關襄,更是狠辣決絕!不計傷亡的強攻,生生把韓千啟逼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若非袁帥……若非袁帥那不要命的衝鋒打亂了他的節奏,若非邵經和魏若白援兵來得及時,關襄城破隻在旦夕之間!”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軟榻上氣息微弱的袁弼,眼中充滿敬意。
袁弼微微動了動,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卻掙紮著嘶聲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青石堡之失,罪在我……”
他聲音虛弱,卻帶著刻骨的自責。
嚴星楚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青石堡之失,非袁帥一人之過。
陳彥佈局在先,降兵為內應在後,此乃陽謀,防不勝防。
你率殘部退守平穀堡,與田進合力襲擾陳彥側翼,牽製其數萬大軍近十日,直至糧盡方休,更在關襄城下以血勇換得喘息之機,如是吳硯卿要問你罪,我也不服。”
他目光掃過眾人,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驚嘆的凝重。
“此役,我們看似最終逼退了陳彥,守住了關襄,甚至奪回了隆濟。但諸位想過沒有?”
嚴星楚的聲音陡然提高,“陳彥,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太子,他做了什麼?”
帥府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調動了皇甫密、謝至安的白袍、火牛軍數萬精銳,被曹永吉死死拖在井口穀,寸步難行!”
“他,以關襄城為局,逼得韓千啟的魏武軍殘部困守孤城,幾近覆滅!”
“他,引動吳硯卿不得不派出她最後的王牌——魏若白親率的二萬京營精銳!”
“他,迫使我嚴星楚,不得不抽空歸寧城和洛東關的守備力量,讓邵經率軍馳援!”
“他,還讓田進、袁帥的近萬將士,在平穀堡和關襄城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嚴星楚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劃過,每點一處,都代表著一支被陳彥捲入這場巨大漩渦的力量。
“寒影軍袁帥、白袍軍安侯、魏武軍韓帥、火牛軍彭帥、鷹楊軍整整五位軍帥級人物!
牽扯進來的大軍,超過十五萬!將領更是不計其數!”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充滿了對那個在青石堡的年輕對手的深刻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他將整個西夏同盟攪得天翻地覆!十數萬大軍,五名軍帥,幾十員戰將,被他一人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處處受製!
我們每一步看似合理的應對,幾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被他利用!
若非他最後關頭低估了袁帥的血勇和我調兵的決斷,也低估了吳硯卿被逼急後敢把京營老本都押上的魄力……此戰結局,猶未可知!”
嚴星楚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冰冷:“此人用兵,不拘一格,奇正相合,狠辣果決,更兼深諳人心,善用大勢!
其格局之大,手段之奇,心性之堅,實乃我生平僅見之大敵!”
他猛地轉身,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桌案上,聲音中充滿了懊惱:“早知此獠有如此翻江倒海之能!當日在黑雲關外——”
他話語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寒光,“就該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徹底留下!永絕後患!”
“放虎歸山,貽禍無窮!”這八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在場每一位將領的心頭。
邵經、魯南敬等人臉色凝重,田進、趙興、崔勇眼中則燃燒著熊熊戰意和忌憚。
袁弼躺在軟榻上,微閉雙眼,喉頭滾動,不知是痛楚還是認同。
嚴星楚走到地圖前,手指再次點向青石堡,眼神銳利:“如今,這條毒蛇隻是暫時縮回了他的巢穴。青石堡有李磐兩萬水師精銳坐鎮,堅城利炮。陳彥退回之後,必定舔舐傷口,重振旗鼓。
而北麵,隆濟城雖在我手,卻如同一根楔子,深深紮在他側後。他絕不會容忍這根刺長久存在。”
他環視諸將,聲音斬釘截鐵:“傳令下去!隆濟城防務,由田進全權接手!給你留下五千精銳,再加一萬新募之兵!給你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隆濟城城牆加高三尺,甕城加固,壕溝加深,滾木礌石火油堆積如山!糧草輜重,由歸寧城全力供給!此城,將是我鷹揚軍威脅青石堡側翼的前進堡壘!不容有失!”
田進豁然起身,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嚴星楚看向袁弼,見他微微的點了點頭。
“魯南敬!”嚴星楚目光轉向他,“平阜城乃我北境門戶,直麵青石堡兵鋒!同樣給你一個月!加固城防,整軍備武!兵員、器械,優先補充!我要平阜城成為陳彥東進路上啃不動的硬骨頭!”
“是!大帥!”魯南敬肅然應諾。
“趙興!”嚴星楚看向這位眼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降將,“你部三千龍武軍舊部,此戰隆濟破城,當居首功!如今皆是我鷹揚軍兄弟!現升你為鷹揚軍前鋒營主將,統兵五千!
隆濟城防務,你為田進副手!同時,我要你廣撒斥候,嚴密監視青石堡及周邊東牟軍動向!陳彥、李磐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第一時間知曉!”
趙興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狂熱:“末將趙興,謝大帥信任!必不負所托!”
“邵經!”嚴星楚最後看向鷹揚軍軍係二號人物,“你坐鎮歸寧城,總督後方!洛東關、歸寧城防務,物資調配,新兵招募訓練,傷兵安置撫恤,皆由你統籌!”
“屬下明白!定當竭盡全力!”邵經深深一躬。
嚴星楚的目光最後落在氣息微弱的袁弼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袁帥,你傷勢沉重,不宜再勞心軍務。
我已命人備好車駕,送你回歸寧城,好生將養。寒影軍……待你傷愈,再行重建。此戰,你已無愧於西夏,無愧於袍澤。”
袁弼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微微的頷首。
安排完畢,將領們領命而去,隻留下他一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地圖上。
嚴星楚再次轉身,望向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青石堡”的區域。
他低聲自語,隻有自己才能聽見:“陳彥……黑雲關外讓你走了,是我嚴星楚此生最大的錯誤。但下一次……”
他眼中寒芒暴漲,“絕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此時同時,東夏天陽城皇宮內。
殿內有著一股沉悶讓人令人窒息的凝重。
夏明澄手中狠狠攥著有一份來自前線的密報,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將那份密報摔在禦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侍立在角落的太監宮女們齊齊一顫,把頭埋得更低。
“廢物!”夏明澄的聲音不高,帶著刺骨的寒意,“陳彥這個廢物!三萬大軍,圍攻關襄十餘日,眼看就要破城,竟被一群殘兵敗將和倉促趕到的援兵給嚇退了!退守青石堡?他當朕的糧草輜重是風刮來的嗎!”
他眼中燃燒著狂怒的火焰。
這次東牟國之所以肯出兵,他夏明澄可是下了血本!
不僅暗中許下了虎口關以南、青石堡以東在內的一州之地,更承諾承擔戰時所需的所有糧草!
目的隻有一個。
讓陳彥拿下關襄城這把插入西夏腹地的尖刀!
隻要關襄城破,兵鋒直指西夏偽都平陽城,他就能立刻發動雷霆一擊!
集結京師天陽城最後的五萬京營精銳,聯合已經釘在井口穀的曹永吉三萬大軍,再加上紅印城裏憋著一股勁的石寧所部,三路夾擊!
目標就是皇甫密和謝至安、彭通被死死拖在大廟山井口穀和紅印城外的幾萬兵馬!
他要一舉剪除軍侯係在中部最核心、最具戰鬥力的兩支兵馬!
可現在呢?陳彥退了!
關襄城還在韓千啟那個苟延殘喘的傢夥手裏!
皇甫密和謝至安、彭通元氣未傷!
石寧還在紅印城當縮頭烏龜!
整個計劃的核心環節:關襄陷落、平陽告急,完全失效了!
他精心策劃的這場圍獵,瞬間變成了僵局!
投入的巨額糧草和割讓土地的承諾,就像打水漂一樣!
“僵局……又是僵局!”夏明澄一拳砸在禦案上。
他煩躁地在殿內踱步,發出沉悶的聲響。
更讓他心焦如焚的是,京師天陽城裏那些該死的謠言!
弒父、遷都……這些流言,非但沒有隨著時間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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