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命歸寧城邵經!除維持城池基本運轉所需之最低限度守備,即刻點齊城中一萬守軍!由他親自統領,攜帶五日乾糧,輕裝簡從,日夜兼程,直撲井口穀!匯合皇甫密、彭通大軍!告訴他們,鷹揚軍援兵已發!務必要不惜一切代價,打通井口穀,救援關襄!”
此令一出,史平臉色驟變:“大帥!歸寧城乃我根基之地,僅餘一萬守軍,若再盡數調出,萬一……”
嚴星楚斷然揮手:“顧不得那麼多了!關襄一破,大勢去矣!歸寧城尚有堅固城防,更有數萬百姓!
傳我第二道令:命洛東關守將段淵!立刻抽調五千精銳步卒,火速馳援歸寧城,交由徐端和統一排程佈防!”
史平眉頭緊鎖:“洛東關抽走五千精銳,僅餘一萬五千守軍及民壯,恰克人若趁虛而入……”
嚴星楚深吸一口氣:“恰克人……賭了!我們與恰克有盟約在先,洛東關城堅池深,一萬五千守軍依託地利,加上幾萬可動員的百姓,足以堅守!
即便恰克人背盟來攻,短時間內也休想破城!隻要我們能儘快解關襄之圍,局勢便能扭轉!執行命令!”
“屬下……遵命!”史平深知此令的兇險,但看到嚴星楚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咬牙領命,轉身飛奔出去安排信使。
帥府內隻剩下嚴星楚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歸寧城的方向,那是他根基所在,將最後的一萬守軍調走,如同抽走了歸寧城的脊樑。
洛東關再抽五千兵,更是讓北境門戶變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在進行一場豪賭,賭關襄能撐到援兵打通井口穀,賭恰克人不會立刻撕毀盟約,賭陳彥無法快速攻破關襄,賭田進袁弼能再多撐幾天……
“青依……”他低聲念著,握緊了拳頭。
為了那飄搖的“大夏”大義,為了鷹揚軍的未來,為了不成為孤島,他必須壓下所有的顧慮,將這盤兇險的棋,繼續走下去。
一天後晚間,井口穀,大廟山高地,白袍軍帥帳。
皇甫密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
臉色比夜色更沉。
下方井口穀口,曹永吉的營壘燈火通明,深壕高壘,徹底封死了通往關襄的生命線。
任憑他如何書信勸告,甚至以大夏存亡相激,對麵都如同頑石,沉默以對。
彭通幾次按捺不住要強攻,都被他死死按住。
強攻這種地形下的堅固營壘,無異於讓火牛軍精銳去送死,正中曹永吉下懷。
“嚴星楚……嚴星楚……”皇甫密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這是他最後的希望。那封求援信送出已近兩日,音訊全無。關襄城還能撐多久?
“報——!”一名渾身泥濘的斥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望樓,聲音嘶啞卻帶著狂喜,“大帥!鷹揚軍!鷹揚軍援兵!”
皇甫密猛地轉身,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在何處?何人領兵?有多少人馬?”
“是……是歸寧城方向來的!打著‘邵’字旗號!先鋒輕騎已至二十裡外!觀其規模……不下萬人!”斥候激動地回稟。
“邵經?歸寧城守將邵經?”謝至安也聞訊趕來,聞言又驚又喜,“嚴星楚竟將歸寧城的守軍都調來了?他……他好大的魄力!好!好!”
“一萬生力軍!”彭通如鐵塔般的身影也沖了上來,聲如洪鐘,連日來的憋悶一掃而空,“哈哈!天助我也!密侯!謝帥!還等什麼?援兵一到,我們裏應外合,砸碎曹永吉這烏龜殼!殺奔關襄!”
皇甫密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一絲緩解。
他看著遠處黑暗中彷彿亮起希望之光的來援方向,重重一握拳:“傳令全軍!準備接應鷹揚軍友軍!待援兵抵達,稍作休整,明日拂曉,兩路夾擊,強攻井口穀!打通援襄之路!”
希望的火種,終於在壓抑的僵局中點燃。
在邵經帶領的鷹揚軍與皇甫密軍兩麵夾攻井口穀時。
關襄城頭。
血與火浸透了每一塊城磚。
殘破的“韓”字帥旗在夾雜著硝煙與血腥氣的風中獵獵作響,旗麵已被箭矢和火焰撕開數道裂口。
韓千啟拄著捲刃的長刀,背靠著一處坍塌的垛口喘息。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佈滿了刀痕箭孔,半邊臉被凝固的血汙覆蓋,依舊死死盯著城下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的東牟軍。
“頂住!給老子頂住!”他嘶啞的聲音在城頭回蕩,“援兵……就快到了!殺退這幫狗崽子!每人賞銀十兩!戰死者,撫恤加倍!”
周圍的殘兵早已疲憊到了極點,眼神麻木,隻是在求生的本能和主帥的咆哮下,機械地舉起殘破的兵器,準備迎接又一次死亡衝鋒。
陳彥站在中軍高台之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關襄城頭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的攻城策略如同精準的機械,冷酷而高效。
不計傷亡的輪番猛攻,持續消耗著守軍最後的氣力和意誌。
城牆多處出現巨大豁口,雖然被守軍用屍體、沙袋和門板勉強堵住,但每一次撞擊都讓這些臨時工事劇烈顫抖。
“報——!”一名傳令兵飛奔上高台,“太子殿下!田進、袁弼部再次襲擾我左翼!”
陳彥眉頭都沒動一下,隻是淡淡問道:“損失如何?可曾咬住他們?”
“田進部極其狡猾,一擊即退,我軍追擊不及,又被引入一處險隘,折損了些人手……”
“知道了。”陳彥揮揮手,抬頭望瞭望天色,“繼續攻城。告訴前鋒營,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魏武軍的帥旗從城頭消失。”
井口穀的情況出乎了皇甫密的意料之外,完全成了僵局。
在每一次徒勞的攻擊都在曹永吉冷漠的箭雨回應中無情流逝。
“不能再耗下去了!”皇甫密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欄上,“關襄城等不起!韓千啟等不起!”
他猛地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官厲聲道:“通知鷹揚軍邵經部!
傳我軍令:井口穀已成死地,強攻徒損精銳!命邵經部即刻撤出戰鬥,繞道向東,不惜一切代價,直撲關襄城!告訴他,關襄城破隻在旦夕,救兵如救火,遲一步,萬事皆休!”
傳令兵領命飛奔下山。
皇甫密望著那矯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邵經,這位昔日他領入軍侯係,後來又由他“說服”歸順了嚴星楚,其忠誠與執行力毋庸置疑。
但關襄城下,是陳彥三萬虎狼之師,邵經這一萬人馬,無異於撲火的飛蛾。
邵經接到軍令時,正指揮麾下鷹揚軍將士再次嘗試壓製曹永吉營壘側翼的弓弩手。
皇甫密的名字和那不容置疑的口吻,瞬間壓過了對眼前戰局的顧慮。
“密侯有令!”邵經的聲音穿透戰場喧囂,“全軍聽令!停止攻擊!即刻集結,目標——關襄城!繞開井口穀,全速前進!”
命令如山。
鷹揚軍將士雖不明就裏,但長期的軍旅生涯讓他們對命令有著本能的服從。
隊伍迅速脫離與曹永吉部的接觸,如同退潮般撤出戰區,在夜色掩護下,朝著關襄城的方向,一頭紮了進去。
關襄城下,血海屍山。
城牆在持續不斷的猛攻下早已殘破不堪,每一次東牟軍的衝擊都讓堵在豁口處的沙袋、門板和屍體堆劇烈震顫。
韓千啟的眼中佈滿血絲,感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不知幾處的傷痛。
城下,田進和袁弼的殘部正發起一場悲壯的、近乎自殺式的衝擊。
“糧盡了!弟兄們!”田進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末路的瘋狂,“與其餓死在荒野,不如死在東牟狗的刀下!殺進中軍,砍了陳彥!為死難的兄弟報仇!殺——!”
“報仇!殺陳彥!”回應他的是袁弼部下如雷的咆哮。
青石堡的恥辱無時不刺痛他們的心,連日來的騷擾無法撼動陳彥主力,反而耗盡了最後的口糧。
絕望和刻骨的仇恨點燃了最後的瘋狂。
袁弼一馬當先,這位曾以持重著稱的寒影軍主帥,手中的長劍早已折斷,換上了一柄沉重的戰斧,每一次揮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朝著那麵高高飄揚的“陳”字帥旗猛衝。
他身後的數千殘兵,也完全放棄了陣型和防禦,紅著眼,嘶吼著,狠狠撞向東牟中軍大營!
城頭上,韓千啟死死盯著那支在東牟軍陣中左衝右突、卻不斷被淹沒的孤軍。
他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袁弼。
“袁弼……這個蠢貨……”韓千啟下意識地喃喃,眼前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當年校場演武,自己嘲笑袁弼過於謹慎,像個守財奴。
青石堡失守的訊息傳來時,自己在帥府破口大罵袁弼是“豬腦袋”,葬送了西夏重鎮;甚至不久前,他還對袁弼的“騷擾”戰術嗤之以鼻,認為其隔靴搔癢,毫無用處。
然而此刻,看著那個渾身浴血、揮舞著戰斧、迎著如林的長矛和密集的箭矢,一次又一次地向前,隻為衝擊陳彥帥旗所在的身影。
那是一種何等的決絕?何等的悲壯?那不是愚蠢,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血性!是用生命在洗刷恥辱的吶喊!
“老子……以前錯怪你了……”韓千啟的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眼睛死死盯著袁弼衝鋒的方向。
袁弼的戰斧劈開了兩名東牟親衛的盾牌,斧刃深深嵌進第三人的肩胛。
但更多的長矛從四麵八方刺來!
他奮力格開幾支,一支冰冷的矛尖卻刁鑽地刺穿了他肋下破碎的甲葉!
“呃啊——!”袁弼身體劇震,動作瞬間一滯。
劇痛襲來,視野開始模糊。
他看到田進狀若瘋狂地帶著一隊親兵衝過來救援,卻被洶湧的東牟兵死死攔住。
“袁帥!”田進奮力砍殺,卻無法靠近。
袁弼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沾滿血肉的戰斧擲向帥旗方向,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終無力地落在十幾步外。
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栽倒。
“袁帥!”田進雙眼赤紅,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衝到袁弼身邊,一把將其扛起,嘶吼道:“撤!快撤!帶袁帥走!”
殘存的數千將士,眼見主帥倒下,悲憤交加,卻也知事不可為,在田進和幾位將領的拚死斷後下,護著重傷的袁弼,朝著戰場外圍奮力突圍。
來時近萬人,撤出時,隻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千餘騎,人人帶傷,血染征袍。
這一場絕望的衝鋒,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東牟中軍大營的混亂。
陳彥精心佈置的攻城節奏被徹底打亂,無數預備投入攻城的部隊被迫回援中軍。
混亂中,東牟軍付出了開戰以來最為慘重的代價。
超過六千名精銳士卒倒在了這片混亂的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城頭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韓千啟看著東牟軍如同退潮般從城牆豁口處退去,忙著撲滅內部的混亂,他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他知道,這是袁弼用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清點人數!加固豁口!快!”韓千啟嘶啞著下令,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袁弼部撤退的方向,那裏一片狼藉。
關襄城下,東牟帥帳。
陳彥的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帥案上,一份傷亡統計觸目驚心:六千三百餘!這幾乎是他近三成的主力!而且大部分折損在袁弼那瘋子般的反撲中!攻城器械也損毀了不少。
“一群廢物!”陳彥的聲音冰冷刺骨,讓帳中諸將噤若寒蟬,“竟被一群殘兵敗將攪得天翻地覆!田進、袁弼……好,很好!”
他眼中殺機畢露。
“傳令!所有攻城部隊休整一個時辰!集中所有力量,猛攻西城豁口!
告訴前鋒營,午時之前,本太子要在關襄城頭飲慶功酒!日落前若拿不下此城,前鋒營主將以上,提頭來見!”
他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
肅殺的氣氛籠罩著東牟大營。
疲憊的士兵們抓緊時間啃著乾糧,擦拭兵器,修補甲冑。
所有人都明白,最後的決戰即將來臨。
關襄城頭,殘存的守軍也在默默準備著。
天光大亮,東牟軍再次發出震天的咆哮。
更加密集、更加瘋狂的攻勢,如同驚濤駭浪般拍向搖搖欲墜的關襄城牆。
韓千啟親自守在最大的豁口處,揮舞著換上的新刀,吼聲嘶啞,一次次將攀爬上來的東牟兵砍落。
守軍已經油盡燈枯,完全是靠著意誌在支撐。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屍體迅速填補了防禦的空缺。
就在西城豁口爭奪進入白熱化,守軍防線眼看就要徹底崩潰之際!
“報——!”一名斥候幾乎是滾爬著衝進了陳彥的帥帳,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沙啞,“太子殿下!急報!關襄城西麵……出現……出現大批敵軍!距此不足十五裡!旗號……旗號是‘魏’!觀其規模,不下兩萬!裝備極其精良!”
“魏?魏若白?”陳彥眉頭猛地一擰,瞬間想到了西夏太後吳硯卿身邊那位深藏不露的謀士。
她竟捨得把最後的京營精銳派出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不等他細想,又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入:“報——!東麵!東麵也發現敵軍!打著‘邵’字旗號!速度極快,距此已不足十裡!”
“邵經?!”帳中一員將領失聲驚呼,“他不是在井口穀被曹帥擋住了嗎?怎麼可能……”
兩麵夾擊!
帥帳內瞬間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投向陳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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