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離虎峰山腳還有五十裡。
嚴星楚伏在草叢中,露水浸透了官服下擺。
已經能隱約看見二十多名嘍囉舉著火把從遠處而來,常大偉的身影在火光中時隱時現。
按照計劃,刑部的番役已經埋伏在不遠處,隻等常大偉進入伏擊圈。
“大人,有變故。”前方探馬突然折返,“常大偉在山神廟停了!”
山神廟是進虎峰山的必經之路,廟裏有尊山神。
他想起劉世說過的話,常大偉有求佛拜神的習慣。
嚴星楚捏了捏拳鬥,咒罵著常大偉。
“趙大人!”他轉身欲言,卻見趙春已經帶著人馬包抄過去。
他怎麼看趙春都不像是一個侍郎,而像一個武將。
嚴星楚帶著身後番役從側翼包抄正門方向。
山神廟的黑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嚴星楚屏息貼著斑駁的泥牆,聽見廟內傳來骰子撞擊神案的脆響,混著常大偉含糊的叫罵:“他孃的吳天貴,嬴了老子不少銀子,你卻早死了……”
嚴星楚聽著這聲音,不由暗嘆當是在長鹿山時,常大偉表現出的唯唯諾諾與今日相比,簡直大相逕庭,這人也太多樣性了。
“趙大人,西牆有扇破窗!”番役頭領壓低嗓音,手中鋼刀映著遠處火把的微光。
趙春比了個手勢,三十名番役立刻散作三隊,包圍了山神廟。
嚴星楚到了廟門外麵。
“抓人!”趙春一聲令下。
嚴星楚如離弦之箭沖入廟門,目標常大偉。
常大偉看見有人衝進來,踉蹌著抓起供桌斷裂的桌腿:“那個不長眼的……”
話未說完,趙春從西窗一躍而入,目標也是常大偉,他離常大偉最近,手中長劍帶鞘瞬間出手,敲在常大偉後頸。
常大偉竟硬生生扛住這記重擊,反手將桌腿甩了出去。
趙春長劍,斜刺裡點中他曲池穴,嚴星楚趁機撲上,劍柄重重砸在其太陽穴上常大偉,悍匪終於轟然倒地。
土匪本來人也不多,身手與這些刑部的精銳番役相差甚遠。
打鬥很快結束,一個未逃掉。
“大人,已經綁好。”一個番役向趙春稟報。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道黑影出現在廟門口,隻見兩道銀光一閃,趙春瞬間長劍一動,一道銀光落地。
趙春身形一動,正要追出。
突聽常大偉突然一聲慘叫。
嚴星楚豁然轉身,隻見常大偉脖子上已經插著一把小刀。
“趙大人,常大偉死了!”
趙春並沒有轉身,直接沖向門口,但已經不見黑影。
趙春攥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聲音低沉道:“回安靖衛!”
辰時三刻,安靖衛城門口,趙春突然道:“把常大偉的屍體吊在城門示眾,就說他勾結外敵,倒賣火炮!”
嚴星楚心頭劇震。這招引蛇出洞未免太過冒險,可看趙春鐵青的臉色,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安靖衛軍需衙門內。
鄭昌言撚著山羊鬍的手僵在半空,茶杯在案幾上磕出清脆聲響:“趙大人是說,我們中間有內鬼?”
“剛剛抓捕常大偉就被滅口了,沒有這麼巧合的事!”趙春將染血的飛刀拍在桌案上,“本次參與抓捕的人全是刑部帶來的,不是安靖衛出了內鬼還有誰。”
嚴星楚盯著刀刃上凝結的血珠,他是認同趙春所說,安靖衛必定有內鬼。
“劉世呢?”趙春突然轉頭,“讓他即刻來見。”
未幾,劉世小跑著進門,他剛要行禮,趙春已將飛刀推到他麵前:“你在安靖衛可聽過誰擅使飛刀?”
“回大人,卑職未曾聽聞安靖城有使飛刀的高手。”劉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三位大人難看的臉色及聽說常大偉的屍體吊於城門上,知道這是常大偉被人滅口了。
公堂陷入死寂。
“傳範成義。”趙春的聲音像浸過冰水。
範成義進堂時,目光掃過飛刀,麵上卻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趙大人喚下官何事?”
“範指揮使,安靖衛可有使飛刀或者暗器的高手。”趙春盯著他,眼神銳利。
“下官親衛中倒是有倆人,但應該不是趙大人所找之人。”範成義喉結輕輕滾動,臉色平靜,“這幾日他們都在指揮使衙門,衙內人員都可作證。”
“範指揮使倒是清楚本官要問何事。”趙春臉色陰晴不定。
“剛來時,下官接到訊息,說是趙大人把一具屍體吊於城門上,下官不用多想也猜到了什麼事。”
“那範指揮使對此事如何看。”
“現在下官也是涉嫌之人,不敢置喙。”範成義一臉泰然。
“哈哈。”趙春突然笑了起來,“本差到安靖衛辦差,範指揮使是東主,怎會不敢置喙。”
範成義迎著趙春的目光緩緩起身:“既然趙大人如此說,下官從命,但如有不入耳之處,還請趙大人一笑置之。”
“範指揮使但說無妨。”
範成義不也猶豫,直接道:“各位上差奉旨到安靖衛辦案,下官在上差到來時已經說得很清楚,肯定全力配合。但是各位上差是否想過,這麼多年軍需衙門的事,下官會不知嗎?”
“這樣說範指揮使有什麼難處了?”鄭昌言道。
“上差可能認為我沒有上報過,可知我從去年年末發現異常後,馬上提醒董其忠,同時上報兵報二次都了無音訊,不僅沒有得到兵部的迴音,董其忠還暗示下官,軍需衙門屬於兵部直管,與安靖衛隻是名義上的從屬。”
“不知範指揮使,二次上報給兵部誰的?”鄭昌言問道
“兵部武備司主官杜少恪。”
鄭昌言點了點頭:“範指揮使請繼續。”
“下官雖然在北境,但也知道杜少恪背後的人,下官本想放之不理,反正軍需衙門屬於兵部主管,就算哪一天事發,下官也不擔主要責任。”
趙春猛地站了起來。
範成義卻像沒聽見般繼續道:“但是看著接二連三的火炮被截,下官還是忍不住暗中出手了,如果下官不出手今天各位上差看到的火炮丟失就已經不是五十門,而是一百,甚至更多!”
“既然範指揮使能夠出手讓部分火炮未丟失,”趙春冷聲道:“那麼為什麼最終還是有部分被截?”
範成義苦笑一聲:“去年秋天,我發現火炮運輸路線頻頻更改,每次追問董其忠,他便拿出各衛需求的加急文書及各方路上的盜匪為由。”
範成義的話讓三人都陷入沉思,臉色都極為難看。
鄭昌言看著範成義,他太清楚範成義所處的境地——出身徵召係的範成義夾在科舉係與軍侯勛貴之間,本就如履薄冰。
“範指揮使。”趙春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刀鋒,“對於鍾至深被殺於董其忠公房一事你如何看?”
他想起義莊裏鍾至深死不瞑目的雙眼,那分明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景象。
“鍾至深到安靖衛來,下官是知道此事,但由於他是四皇子的人,本官為了避嫌,也隻在他到時見了一麵,他具體到這裏來辦什麼事,下官也未過問。”範成義回道。
“那範指揮使可知道最近軍需衙門有什麼事發生?”趙春從鼻孔裡哼出冷氣。
“軍需衙門最近二三月發生的事還不少,兩件火炮丟失案,洛山營火炮丟失再找回、歸寧城火炮丟失,另有軍需衙門庫大使何開歲死於井中一事,此事嚴禦史應該也知,然後就是董其昌和鍾至深同日死於軍需衙門。”
對於嚴星楚在安靖衛入獄的事,在從京城來的路上,嚴星楚就和趙鄭兩人提到過,因此趙春知道何開歲一事。
一時,大堂上陷入沉寂。
嚴星楚突然插話:“範大人,何開歲死了後,現在誰補了他的缺?”
“吳大仁。”
“吳大人?哪位吳大人。”
“嚴禦史誤解了,是仁義的仁。”範成義解釋道,“此人是吳征一的小舅子。”
“吳僉事還給他舅子找了一個肥差。”趙春冷聲道。
嚴星楚眉頭緊鎖,想起郡城衛那位被族人坑得丟官的右僉事,又想起楊國公給的密檔裡寫著吳征一乃吳貴妃遠親。
範成義麵皮發燙,他自己也安插了幾個表親在各衙門裏做事。
嚴星楚突然抬眼看著範成義:“範指揮使,如果安靖衛出兵攻打虎峰山,有沒有辦法拿下?”
範成義猛地抬頭,喉間發緊:“若不顧安靖城防務,拿下虎峰山自是不難。”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瞳孔驟然緊縮,“大人莫不是要……”
“趙大人。”鄭昌言適時開口,端起茶盞輕吹浮沫,“範指揮使軍務繁忙,不如先讓他先去忙。”
範成義告退後,鄭昌言說道:“趙大人,接下來還是按原計劃繼續調查吧。”
趙春卻已仰靠進太師椅,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扶手:“常大偉剛死,‘陳公子’那頭怕已打草驚蛇。此刻去洛北口查案,還能摸著什麼線索?”
他忽然坐直身子:“嚴禦史方纔說虎峰山,倒是提醒了本官。”
嚴星楚會意,腰背挺得筆直:“下官願往虎峰山探查,那日救秦績溪時,曹大勇提過還有個二當家……”
“二當家姓甚名誰?”趙春突然截斷話頭。
嚴星楚語塞,見趙春眯起眼,忙補充道:“下官這就去查!”
“且慢。”趙春抬手製止:“嚴禦史,讓劉世去把魯南敬找來吧。”
約莫兩盞茶功夫,魯南敬和劉世一起到了。
“魯大人,請坐。”對於這位比年紀大的,而且還對嚴星楚有恩的安靖衛左僉事,趙春對他比範成義要客氣多了。
“謝上差。”魯南敬欠身落座後,“不知上差傳喚有何事。”
趙春先把飛刀遞給了他,讓他看是否知其來歷,魯南敬搖了搖頭。
趙春點點頭,收回飛刀:“魯大人對虎峰山可熟悉?”
“回上差,虎峰寨盤踞十年,五年前突成氣候。如今聚眾近千,去年鶴翼軍折了二個千戶仍鎩羽而歸。”
“可知上麵首領情況。”趙春繼續問道。
“上麵有幾個匪首不清楚,不久前的大當家吳天貴是前年底才冒出來的,但是前段時間和嚴禦史在劉家村一戰,已經被殺,現在的大當家是誰不知道。”
“那魯大人知道他們的二當家是誰嗎?”
“二當家很神秘,聽說很少在寨子上,外麵的人都認為虎峰寨就隻有一個大當家。”
趙春喃喃道:“還真是怪事,隻有一個二當家存在,卻不知道姓名。”
“聽說年紀也不大,二十五六歲。”魯南敬補充道。
嚴星楚突然插話:“下官麾下有個叫曹大勇的,原是山寨逃出來的,現在郡城衛。”
“郡城衛過來快馬需要多久?”趙春問道。
“最快後天晚上。”
“行,讓他來一趟。”
現在這安靖衛裡,嚴星楚要找其它人送信也信不過,雖然有役夫隊的人可以代為傳信,但這種事情不能讓他們陷進來。
於是讓劉世派了二名心腹帶著他的親筆書信去了郡城衛接曹大勇過來。
曹大勇是二天後黃昏到的,一見到嚴星楚就興奮地要聽嚴星楚離開安靖衛的經歷。
嚴星楚想著要帶他去見趙春,大概把自己離開郡城衛後的事簡單地告訴了他。
曹大勇一聽,更是眉飛色舞,自家的少爺這就成了五品的禦史了。
嚴星楚見他比自己還要激動。
忙告訴他,等一下要見欽差大人,注意一下形象,不要丟他的臉。
曹大勇立即點頭稱是,壓抑著自己的激動。
嚴星楚帶著曹大勇來到趙春公院裏時,聽見鄭昌言也在。
兩人正說著話,聲音都很低沉。
嚴星楚就隱約聽見他們聊到了歸寧城的事,也是不由心裏一嘆,二天前西北大營向歸寧城發起了總攻,但是卻沒有得到預計的結果,還損失了三千兵馬。
這戰事看來要進入僵持了。
兩人聊到的是僵持下去後,歸寧城內的百姓怕是不好過了。
看見嚴星楚帶人進來,趙鄭兩人也神色恢復了正常。
曹大勇見到兩位京官有些緊張,聲音都有些顫抖,也不知道是以前的土匪身份留下的見官後遺症,還是趙鄭兩人的官威使然。
鄭昌言見他緊張,笑著讓他坐下說話。
“今日天色也不早,你也是一路奔波而來,本官就直接問你幾件事。”趙春開口道。
“是,大人。”
“你當時在山上時,虎威山有幾個首領。”
“二個,一個吳天貴,另外一個不知姓名,我們都叫他二當家。”
“這個二當家的樣子你大概的描述一下。”
“我隻見過三次,二十五六,中等身材,模樣也很好,說話客氣,但聽說做事時下手很乾脆,吳天貴都有些怕他。”
見他說完,趙春微微眯了一下眼:“有什麼讓你記憶深刻的地方嗎?”
曹大勇想了想:“他給人的感覺,有一種世家公子的貴氣。”
他嗓音冷如寒冰:“土匪窩裏養出的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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