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安靖衛城門下。
嚴星楚仰頭望著斑駁的城牆上“安靖”二個大字,感慨自己給安靖城還是緣分不淺,幾次大事都在這裏發生。
“嚴禦史,這安靖衛的城防比三年前更森嚴了。”趙春胡眯眼打量,他官服下擺沾著薄灰,顯然連日趕路頗為疲憊。
旁邊的鄭昌言嗤笑一聲,撚著山羊鬍須:“自打洛東關與歸寧城失守,朝廷撥得軍需製造銀子如流水灌進來,這裏要是出了問題,這北境真的就完了。”
嚴星楚也不知鄭昌言為何發笑,他也不想去細究。微笑道:“二位大人,城內有人來了。”
城門內出來十多騎快馬,當先一名紅袍武將,麵容沉穩,四十許人。
到了儀仗前,翻身下馬:“下官安靖衛指揮使範成義,率眾恭迎欽差大人!”
趙春拱手道:“範指揮使客氣,本官奉旨查案,還需諸位協同。”
嚴星楚剛還想下馬,但是看到趙春和鄭昌言都安坐馬上,也就沒有了動作。
目光掠過範成義身後,看見二個熟人,安靖衛指揮左僉事魯南敬、右僉事吳征一。
魯南敬也看著他,兩人點了點頭。
吳征一也看到了他,臉上微微一笑。
範成義爽朗大笑:“趙大人及諸位上差,今兒晌午在衛衙設宴,給諸位上差接風!”
衛度宴席。
範成義舉杯沉聲道:“安靖衛出現命案及火炮接連丟失案,實奈本官疏漏,這次陛下派諸位上差查辦,下官及安靖衛所有人員均會全力配合!下官已命人封鎖所有關卡,所有人均不能出城!”
趙春端起酒杯站起身,微笑道:“本差先謝過範指揮使,後麵還會多勞煩安靖衛同僚。”
大家一飲而盡。
接下來大家也不在談論公務,相互間閑聊著。
吳征一端著酒杯走到嚴星楚身邊:“嚴禦史,洛山營火炮丟失一案,本官處置失當,這杯酒,權當賠罪。”
嚴星楚站起身,盯著他輕笑:“吳大人言重了,本差當時身有嫌疑,吳大人秉公辦理並無不妥。
吳征一手腕微微一抖,酒液濺出幾滴:“當日輕信董其忠之言,差點誤成錯事。”
“吳大人也是受人矇蔽。不說了,本差敬吳大人。”嚴星楚端起酒,一飲而盡。
嚴星楚斟好酒,看向魯南敬,他想過去敬魯南敬一杯。
對於吳征一,他沒有絲毫好感,此人與董其忠之間,就是一丘之貉。
但是對於魯南敬,他心裏一直存在感恩。
魯南敬輕輕的搖了搖頭。
嚴星楚見狀,微微的點了下頭,坐回了椅子。
下午,鎮撫司衙門後堂。
魯南敬端坐椅中,正處理公務。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笑道:“嚴禦史,快請坐。”
嚴星楚整衣跪拜:“魯大人,當年若非您力排眾議,極力維護,下官恐早已……”
“起來起來!”魯南敬站起身,快步走到嚴星楚身邊,“當日我隻是秉公辦事而已,倒是你,聽說此案查到了四皇子頭上?”
嚴星楚起身,見魯南敬神色凝重,微笑道:“這也是被逼的。”
魯南敬點了點頭,微微一嘆。
“魯大人,趙春大人還在大堂,我們要去看看董其中與鍾至深的屍首。”
魯南敬一聽,立即道:“在義莊,我帶你們去。”
義莊陰風陣陣,白幡在風中翻飛如招魂幡。
董其忠蠟黃的臉上凝著暗紅血痂,脖頸刀口整齊如裁紙。
鍾至深卻睜著眼,眼球佈滿血絲,似是死前都有什麼事不相信。
“兩位大人請看。”仵作掀開白布,“鍾至深在殺了董其忠後,被人再一刀封喉。”
趙春直接上手,先從董其忠開始,從頭髮到腳底全身都仔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又俯身把鍾至深全身給檢查一遍。
接著拿起旁邊鍾至深的長刀看了看。
嚴星楚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尋思著這趙大人看來能夠升任刑部侍郎,是靠著自己這身本事上去的。
“魯僉事,嚴禦史,走吧。”
趙春當先出了義莊。
“仵作說得不錯,鍾至深先殺董其忠,然後應該是背後聽到聲音,突然扭頭,而被人一刀劃破了喉嚨。兩人身上,也沒有發現其它線索。”
“趙大人,是否去案發現場看看?”魯南敬說道。
“嗯,要去,但是我想應該也找不到什麼線索,都已經過了十天了。”
一行人來到安靖衛軍需衙門董其忠的公房,董其忠和鍾至深都死在這裏。
果如趙春所說,在這裏沒有任何發現,除了地上還有些血漬外,沒有任何線索。
第二日安靖衛軍需衙門存檔房。
嚴星楚與鄭昌言帶著手下的人,正翻查著火炮出入簿。
到了中午。
“嚴禦史,你那邊有沒有什麼發現。”鄭昌言揉著鼻樑根,“我這邊發現的火炮丟失都在近一年,共二次,丟失了三十門,全部是在途中被人截走。”
“我這邊一次,共計二十門,倒是前二月才發生的。”嚴星楚翻出一本賬冊,找到記錄火炮丟失那一頁遞了過去,“也是一樣,在路上丟失。”
鄭昌言看著嚴星楚遞來的冊子:“這是到歸寧城的?”
嚴星楚嗯了一聲:“在歸寧城破的前六天被截。”
他當時看到這一頁時,因為歸寧城幾個字,回憶了歸寧城失陷的時間。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趙春的聲音:“兩位大人,有發現了嗎?”
“回大人,下官剛與鄭大人核實完,火炮共計丟失五十門,共三次,最後一次為歸寧城破前六日。”
趙春聽嚴星楚稟報完,又從鄭昌言手裏接過幾本冊子翻看起來。
“沒有洛山營那件丟失記錄?”片刻後趙春放下冊子。
“洛山營因為找回來了,因此下官沒有納入到丟失案裡。”嚴星楚道。
“這案子現在看來,本官認為還得從洛山營火炮丟失案入手。”趙春抬頭,看著兩人,“你們兩位認為呢?”
嚴星楚一聽,心頭一跳。
洛山營火炮案要是重查,那就會查到秦沖等人身上,他們幾人是靖寧軍的人,事態會變得更複雜。
但是細想趙春所說,現在董其忠死了,要開啟僵局,隻有火炮案成了一個切入口。
他在猶豫時,鄭昌言贊同了趙春的意見。
“嚴禦史這是不想再回憶起當日在安靖衛含冤的日子了。”趙春微笑道。
“大人這是一下點到下官痛處。”嚴星楚一整神色,“下官也同意大人剛剛所說,以火炮案為突破口。”
欽差一主二副,主官提議,另外一名副手同意,嚴星楚也不得不同意。
既然決定了,當下也把火炮案的來龍去脈說了,對於當時秦沖等人參與截炮的事隻簡單地說被張百年派來截炮的人迷暈了。
趙春將火炮出入簿重重合上,指尖在紅木案幾敲出清脆聲響:“張百年雖死,但陳公子這條線不能斷。嚴禦史,你且說說當日酒樓情形。”
嚴星楚回憶起當時情形:“那日陶玖與我,陳漆三人見董其忠與那陳公子從雅間出來後,大門口稍作停留,說了幾句話兩方就離開了。”
“可曾聽見他們談什麼?”鄭昌言輕撫著山羊鬍須。
“隻言片語。”嚴星楚想了想道,“董其忠說這事他來處理,那陳公子說不會少了他的。”
趙春沉聲道:“以嚴禦史剛剛所說的全部情形來看,陳公子與火炮案關係甚深,洛北口我們要去一趟。”
“大人,還有一事。”嚴星楚補充道,“下官剛剛提到洛山營火炮遞運隊的主事常大偉,現在在安靖衛東北的虎峰山上。”
“常大偉在虎峰山出現,下官懷疑此人知曉火炮案全部關節。但那山寨地形險要,鶴翼軍兩個千戶所在歸寧城未失守前曾派人圍剿過,皆因火炮封路無功而返。”
趙春聞言眉頭緊鎖:“按嚴禦史所說,若要攻下此山,少說需得三千精銳。如今安靖衛滿編不過六千,還要防備恰克軍……”
他忽然抬頭,目光銳利看向嚴星楚:“嚴禦史,你方纔說常大偉是洛山營火炮遞運隊主事?”
“正是。”
趙春重重拍在案角:“引蛇出洞!我們隻需放出風聲,就說為馳援西北大營,將有火炮經過虎峰山外。”
“鄭大人此計雖妙,但常大偉會不會輕易上當?”鄭昌言起身踱步,官靴踩得青磚咯吱作響,“須得有個由頭,讓他不得不親自下山。”
三人不由沉思起來。
“此事還得找人詳細打聽常大偉的情況。”片刻後,嚴星楚突然道,“兩人大人稍等,我出去一趟。”
半個時辰後,嚴星楚帶來一人,給大家介紹此人是軍需衙門的百戶官劉世。
嗯,是曾經與嚴星楚衝突,然後又被嚴星楚救了二次的劉世,這個差點兩次死在洛北口的百戶官。
劉世進來後,向趙春和鄭昌言行完禮,便開始講述常大偉的個人情況。
他對常大偉很熟悉,兩人曾經在一條街上生活過十年,提到常大偉此人從小親情淡薄,最喜歡的事就是賭牌,也無其它習好。
趙春端著茶杯,看著劉世:“你說常大偉賭品如何?”
“回大人,此人賭桌上有句口頭禪——‘寧可輸山,不可輸陣’。”劉世喉結滾動,彷彿又看見五年前常大偉為翻本將祖宅地契拍在賭坊櫃枱的模樣,“當年為湊賭資,他連老婆的嫁妝箱子都敢撬。”
“我們在洛北口開家賭坊吧。”趙春放下茶杯道,“儘快把訊息向虎峰山放出去,開業為酬賓,如在場子裏贏了,賭坊會根據嬴的銀子,同時給予獎勵,嬴得越多,獎勵越高,最高最達到五百兩。”
“趙大人,五百兩是不是太多了。”劉世聽著趙春來的大手筆,他都有些動心了,這是他十年的餉銀了。
“劉百戶,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趙春微微笑道,“本官會安排人來負責賭坊,想贏他們不容易。”
“嬴了他們也拿不到。”鄭昌言冷冷道。
“鄭大人,虎峰山的人嬴了,還得讓他們拿走。”趙春目光深遂。
接下來,趙春下令洛北口他和嚴星楚一起去,鄭昌言在安靖衛繼續調查鍾至深被殺案。
嚴星楚看著趙春說完後,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劉世。
“趙大人,董其忠死後,軍需衙門新接任主官也還未到,劉世最近也沒有事做,讓他給鄭大人打打下手。”
“劉百戶可願意?”趙春看了一眼嚴星楚,此人雖然年輕,但還是能看眼色。
“卑職願意。”
劉世不是傻子,這是嚴星楚有意給他牽線,這麵前的兩位大人,都是京官,而且還是品階不低的官員,隻有自己入了他們的眼,說不定以後就是千戶,甚至還可能調到京師。
“劉百戶對安靖衛熟悉,我也能多隻眼睛了。”鄭昌言也是官場老人,說話滴水不漏,自己確實需要一個熟悉安靖衛的人,同時也給了嚴星楚這個年輕禦史麵子。
洛北口新開的賭坊門前,兩盞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和氣生財”的匾額映得忽明忽暗。
嚴星楚藏在對麵茶樓二層,透過竹簾縫隙盯著賭坊門口。趙春端坐在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茶杯,熱茶早已涼透。
“大人,這都第三日了。”嚴星楚攥著窗欞的手指微微發白,“常大偉每日贏了就走,也不回山寨,這老狐狸……”
趙春將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賭徒最忌心急,咱們且等著。”
子時的梆子聲剛響,賭坊裡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嚴星楚猛地站直身子,隻見常大偉懷裏揣著個鼓囊囊的布包走了出來,走路時兩條腿微微打晃,顯然是贏紅了眼。
“五百兩!”賭坊掌櫃的嗓門穿透門簾,“常爺今日手氣通天,這是您應得的賞銀!”
嚴星楚感覺心跳驟然加快,這狗東西今天加上賭坊給的籌碼帶走了五百兩。
“大人,要動手嗎?”身後番役的刀鞘已經按在腰間。
趙春卻擺擺手:“且看他去哪。”
常大偉沒有直接出城,而是七拐八繞進了錢莊。
嚴星楚跟到錢莊後巷時,正聽見掌櫃的驚呼:\"常爺要存五百兩?這可比您上次存得還多……”
他貼在牆根的陰影裡,聽著銀錠相撞的清脆聲響,忽然想起洛山營火炮案發那夜,聽見常大偉帳篷的細語聲。
常大偉出來時,鼓囊囊的布包不見了,一身輕鬆。
“跟緊了。”趙春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這狐狸要回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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