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城的夜晚,是另一種氛圍。
暑熱還未完全退去,但王府後院的庭院裏擺上了冰鑒,絲絲涼氣混合著草木的清香,總算驅散了一些燥意。
嚴星楚走進後院時,緊繃了多日的心絃,似乎被這寧靜的庭院悄悄撥鬆了些。
連日來的軍報、議政、撫恤安排,像沉重的石塊壓在心頭,此刻聽到正屋裏傳來的、兒子嚴年那磕磕絆絆的背書聲,竟覺得有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他放輕腳步走到正屋窗下。
透過半開的窗扇,看見洛青依坐在燈下,手裏做著針線,麵前攤著一本書。
嚴年站在她麵前,小臉皺成一團,正揹著一首詩,揹著揹著就卡住了,小嘴張著,眼睛使勁往上翻,努力回想下一句。
若是往日,嚴星楚或許會皺眉,覺得兒子不夠用功。
但今天,他看著兒子那窘迫又認真的模樣,心裏隻有一片柔軟。
西南的戰事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眼前這平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溫馨,反而顯得無比珍貴。
洛青依沒催他,也沒提醒,隻是停下手中的針線,安靜地等著。
直到嚴年自己抓耳撓腮地想不出來,她才輕輕嘆了口氣,不是責備,更像是無奈:“罷了,今天先到這裏,去把前日教的那篇《塞上曲》抄一遍,靜靜心。”
嚴年如蒙大赦,趕緊行禮跑了出去,差點在門口撞上父親。
“父王!”嚴年嚇了一跳,連忙站穩。
嚴星楚摸了摸他的頭:“去吧,好好抄。”
看著兒子跑遠的背影,嚴星楚走進屋裏。
洛青依已經放下了針線,起身迎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今天回來得倒早。臉色看著比前幾日好些了。”
“西南那邊,算是暫時落定了。”嚴星楚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溫茶,“心裏頭一塊大石頭,總算能挪開點。”
不多久,吃完晚飯。
飯畢,下人撤去碗碟,老太君回自己屋了,孩子們也都出去了,洛青依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吩咐上茶點,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已經拆開的信,遞了過來。
嚴星楚一愣:“誰的信?怎麼在你這裏?”
洛青依將信推到他麵前,語氣隨意,眼神卻留意著他的反應:“陳佳從漢川城派人送來的。”
嚴星楚聞言笑了:“唐展前幾日還跟我唸叨,說自從安濟院的事鋪開,陳佳就常常不著家,家裏幾個孩子的課業如今都是他在盯著了。他那個夫子脾氣,怕是夠孩子們受的。”
洛青依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帶著嗔怪:“你想說什麼?難道我們女子就不能有點自己的事做?整日困在後宅相夫教子纔是正理?現在也是年兒和華兒還小,離不開人。等再過幾年,他們大些,我也得去外麵轉轉,看看你那‘萬裡江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嚴星楚被她說得一噎,搖頭失笑。
有些話題,比如這男女內外之分,他深知說不過妻子,也無意真去爭論。
洛青依看似溫婉,骨子裏卻自有主張,這些年幫他打理內務、安撫將領家眷,甚至在他出征時穩定後方,早已證明瞭她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他隻是……有時會懷念當初在武朔軍醫館裏,那個會因為他的傷勢而著急、心思相對簡單的洛姑娘。
他不再接話,低頭抽出信紙。
信是陳佳親筆,字跡端正清秀。
前麵大半部分,講的是新設的漢川安濟院協助李章、李青源處理重傷兵員的情況。看著看著,嚴星楚剛剛放鬆些的心情,又漸漸沉了下去。
“長嶺一戰的重傷者,又有三百餘人沒能熬過去……高燒、傷口潰爛、臟腑受損……李青源大夫帶著弟子們儘力了,但有些傷,實在……”
信裡的字句平實,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目前安濟院內尚有重傷者八百餘,輕傷已愈、但留下殘疾者一千二百餘人。每日用藥如流水,炭火、布帛消耗亦巨……”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
嚴星楚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傷兵營裡那些纏滿繃帶、在痛苦中呻吟或沉默的身影,看到李青源、陳佳和其他大夫、義工們忙碌疲憊的麵容。
勝利的代價,如此**而殘酷。
他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悶脹的鬱氣壓下去,然後將信紙輕輕折起,放在桌上。
“老陶明天應該就能到歸寧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洛青依說,“撫恤的章程和第一批銀錢,他會親自盯著,儘快發下去。不能寒了活著的人的心,也不能讓死了的人白死。”
洛青依一直靜靜看著他,此刻才輕聲問:“就沒有……其它的事了?”
嚴星楚怔了一下:“其它的事?你說的是在漢川修建忠烈祠的事?那個我已經讓工曹去勘址了,圖紙也在議。還是……陣亡將士子弟入學優待的條陳?那個張老和唐展在擬了。”
洛青依沒說話,隻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封折起的信,重新展開,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再次遞到他眼前,指尖點在最後幾行字上:“陳佳在後麵提到的,戰死兄弟們遺孀的事,你怎麼看?”
嚴星楚接過,就著燈光,仔細看向妻子所指之處。
那部分字數不多,陳佳寫得似乎也有些猶豫:“……另有一事,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安濟院中,有幾位重傷不治的將士,臨終前曾託付同鄉或同袍,照看其家中妻兒。其中有二三人,竟是將妻兒直接託付給了尚未娶妻的年輕兄弟,囑其‘接手家室,代為照料’。妾身初聞愕然,細思之下,又覺淒然。此等‘托妻獻子’之情,固可見袍澤之誼深重,然則……於禮法,於人情,恐多有窒礙。妾身見識淺薄,唯覺此事關乎戰後萬千家庭倫常安定,不敢隱瞞,特此稟告,請娘娘察之。”
嚴星楚看完,眉頭微微蹙起,抬眼看向洛青依:“既然有戰死的兄弟把妻兒託付給了未娶妻的兄弟,這……從袍澤情義和實際照應來看,似乎是條出路?總比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強些。怎麼了?你覺得不妥?”
洛青依在他對麵坐下,神色認真起來:“星楚,我並非覺得‘託付’本身不對。亂世之中,生死難料,男人在外搏命,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妻小。能有個信得過的兄弟接手照顧,至少能讓走的人閉上眼。這是好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但你想過沒有?戰死的兄弟,他的妻子會同意嗎?她或許年紀尚輕,或許與亡夫感情深厚,突然被‘安排’給另一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是亡夫的兄弟,她心裏是何滋味?是感恩,是認命,還是覺得屈辱?”
嚴星楚愣住了,他確實沒從這個角度細想過。
在他的思維裡,這更像是一種戰時的、帶有實用主義色彩的責任轉移。
洛青依繼續道:“還有那受到託付的兄弟。他是因為兄弟情義、不忍拒絕臨終囑託才同意的,還是真的對那位寡嫂心存愛慕,願意和她過日子?若是前者,兩人勉強湊在一起,同床異夢,日子能過好嗎?若是後者……旁人又會怎麼議論?會不會說他是早有覬覦,趁人之危?”
“另外,”洛青依的聲音低了一些,卻更清晰,“就算他們兩個人都同意了,也願意試著一起生活。但是,他們的家族呢?宗族裏的老人會怎麼看待這種“托妻獻子”?女方的孃家會不會覺得丟臉,阻止女兒再嫁?男方的父母會不會嫌棄兒媳是再嫁之身,還帶著拖油瓶?”
一連幾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世俗禮法與人情冷暖交織的複雜之處。
嚴星楚被問得啞口無言,拿著信紙,半晌沒有說話。
燭火跳躍,映著他深思的側臉。
他原本隻看到了一層:將士的義氣,寡婦孤兒的生存。
但洛青依的話,像一把精細的梳子,將這團亂麻細細梳理開來,露出底下更多盤根錯節的毛刺——禮教的束縛、人性的幽微、世情的冷暖、家族的利益……
“前朝乃至更早,軍中乃至民間,其實都有此類默許,甚至成例。尤其是邊軍、戍卒之間,情況特殊。”嚴星楚緩緩開口,像是在梳理思路,“但正如你所說,默許歸默許,現實中,再嫁的婦人,普遍地位低於初婚者,往往麵臨著鄰裡的指指點點,家族的冷眼相待。若所託非人,境遇可能比守寡更慘。”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起來:“青依,你說得對。這裏麵的問題,遠比我一開始想的複雜。這不僅僅是發一筆撫恤銀、給幾畝撫恤田就能解決的事。這關係到戰後社會秩序的重建,關係到成千上萬家庭的穩定,也關係到……我們一直想倡導的仁政,到底能不能落到這些最具體、也最脆弱的百姓身上。”
洛青依看著他眼中的凝重,知道他是真聽進去了,心裏鬆了口氣,柔聲道:“我也隻是順著陳佳的信,想到這些。具體該如何,還需你們這些男人,尤其是你這個當家人,好好商議。畢竟,這不是一家一戶的事。”
嚴星楚點點頭,將那幾頁信紙仔細收好:“明天,我就找張老、天術、唐展、邵經他們商議此事。不僅要議,還要議出個妥當的章程來。陣亡將士為國捐軀,絕不能讓他們在天之靈,還要為身後的妻兒懸心。”
他看向妻子,眼神裏帶著感激和一絲疲憊後的依賴:“謝謝你,青依。有些事,我坐在那個位置上,反而容易想得簡單了,或者……想得太大,忽略了這些最細微處的痛處。”
洛青依微微一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溫暖而有力:“我隻希望,這仗打完了,活下來的人,都能活得像個‘人’樣,而不是隻剩下傷痛和掙紮。”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歸寧城漸漸安靜下來。
次日的歸寧城,又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日頭毒辣,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王府偏廳裡,雖四麵窗戶敞開,高懸的竹簾濾去了直射的陽光,但悶熱依舊無處可逃。
廳內擺開了一圈酸枝木椅,卻不見人安然靠坐。
張全來得早,選了靠窗有些微穿堂風的位置,手裏一把大蒲扇不疾不徐地搖著,正與勸農使王東元低聲說話。
王東元額頭冒著汗,手裏也抓著把蒲扇,卻顧不上扇,正比畫著說江東幾處堤壩年久失修,怕擋不住秋汛。
邵經和陳漆一同進來,兩人皆是一身單薄夏袍,背後仍隱隱有汗漬。
邵經嗓門大,一進門就嚷:“這鬼天氣,校場上能把鎧甲曬燙了皮!”邊說邊抓起桌上備好的蒲扇,猛扇了幾下,帶起一股熱風。
陳漆自成了軍法使後,越發地沉默寡言,隻微微頷首,拿起扇子,坐得筆直,慢慢扇著。
陶玖腋下夾著賬冊,另一隻手用汗巾不住擦著脖頸後的汗,嘴裏嘟囔:“冰炭錢,冰炭錢……這月的用度又超了……”
他瞥見桌上蒲扇,如獲至寶,抄起來就一陣狂扇,賬冊放在膝上,被扇得書頁嘩啦作響。
唐展和洛天術並肩而入,唐展的儒衫領口已濕了一小片,手中摺扇輕搖,試圖保持風度。洛天術則隨意多了,拿著一把尋常蒲扇,神情自若。
周興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手裏也有一把蒲扇,他選了個最不引人注目、但偶爾能蹭到一絲風的位置坐下。
侍從們無聲地穿梭,為每人麵前添上溫茶——天太熱,連熱茶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但也隻能如此。
嚴星楚步入偏廳時,隻著一身輕薄的玄色常服,手裏也拿著一把蒲扇。
眾人起身,他隨意擺擺手:“都坐,這天熱,虛禮免了。”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將蒲扇擱在膝上。
待眾人重新落座,扇子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陶玖依舊有些急促的扇風聲。
嚴星楚開門見山:“大熱天叫諸位來,是有件要緊事。安濟院陳佳,前幾日給王妃遞了封書信。”
“陳佳”二字入耳,正用摺扇輕輕點著額角汗珠的唐展,動作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錯愕,隨即是深深的困惑。
他的夫人陳佳,遠在漢川,不寫信給他這個夫君,有什麼要緊的事反而直達王妃?是什麼內容,竟在如此暑熱天,讓王上將中樞重臣悉數召來?
他收斂神色,但搖扇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目光緊緊看向正分發抄件的史平。
“嘩啦”“窸窣”,紙張翻動聲在偏廳裡響起,混在蒲扇搖動的風聲中。
陳漆看得快,臉色瞬間由熱紅轉為怒紅,“砰”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蒲扇都震掉了:“陋習!軍法難及,然此風不止,軍心必潰。須嚴查,立規矩。”
邵經臉色陰沉,但卻比陳漆冷靜:“戰死的兄弟們遺願託付妻兒,這本沒有錯,但是此風不能開,這把家裏的妻子當成什麼了。”
陶玖已快速掃完,也顧不得扇風了,掏出汗巾又擦汗,這次是急出來的:“不僅是這些事,這後頭還會引出爭產、撫養、家宅官司……沒完沒了!”
王東元長嘆一聲,帶著沉重:“你們說得對,但是連年戰爭,勞壯沒了,現在剩下婦孺,守著幾畝撫恤田,鋤頭都掄不動,怎麼活?族裏‘好心’來‘幫忙’,幫到最後,田是誰的都難說。農事,要的是氣力,是頂門立戶的男人啊。”
唐展此時已收斂心神,專註閱信。
看完,他合上抄件,摺扇輕敲掌心,喟嘆:“遺孀再嫁,孤兒改宗,牽涉宗族倫常、鄉黨物議,千頭萬緒。非僅律令可匡正,更需教化浸潤,潛移默化,急躁不得。”
周興禮將抄件輕輕放在一旁,搖著蒲扇,語氣平靜無波:“此事,我司略有風聞。各地宗族,已視朝廷撫恤為利數。巧取豪奪田產者有之,操縱婚嫁謀取財禮者有之,乃至典賣孤弱,亦間或有之。這些人深耕地方,關係盤根錯節,朝廷新政,往往下鄉即變味,出不了祠堂,入不了民心。”
張全一直緩緩搖著蒲扇。
他聲音蒼老卻沉穩,壓過了扇子聲,“連年兵燹,丁壯十去二三。今日是萬千家庭支離破碎,孤兒寡母哀哀無告;明日便是戶籍凋零,稅基崩塌,兵源何以為繼?我等不能隻議如何‘托妻獻子’,更要思如何‘固本’,思如何助破碎之家重圓,令離散之人得所,使生民復聚,國力方有再生之機。”
洛天術介麵道,語氣銳利如刀,切開悶熱的空氣:“張老一語中的。眼下,正是動手重整山河的絕佳時機,或許也是最後的視窗。”
他目光掃過汗流浹背的眾人,最後落在嚴星楚身上,“天下未定,我鷹揚兵鋒正銳,新政如日方升。此時向這些百年積弊、鄉土痼疾開刀,阻力雖如磐石,但我等手中之刃也最鋒利!若待四海歸一,官僚體係盤根錯節,利益勾連鐵板一塊,再想革新積習,便是鈍刀斬亂麻,事倍功半,乃至無從下手!有些規矩,就得在新朝初立、百廢待興之際,借這開天闢地的氣勢,一舉砸實!遲則生變,變則難返!”
廳內一時隻剩下窗外知了聒噪的鳴叫,和隱約的扇子輕搖聲。
洛天術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悶熱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沉重的波瀾,壓在每個人心頭。
嚴星楚拿起膝上的蒲扇,緩緩搖動,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風,沉聲道:“張老、天術所言,正是孤所慮。治標更須固本。張老,你內政司牽頭,天術、唐展、王老襄助,便以這‘托妻獻子’為引,三日內,拿出一個條陳來。不僅要解眼前托妻獻子之紛,更要謀戰後家庭之立、婦孺之護、傷殘之安、田產之監,乃至地方宗族與新政之衡。”
說著又看向周興禮:“老周,你司將各地宗族在此事上的諸般麵目、手段,給孤摸個底透。邵經、陳漆,軍中對此有何風聲,將士們究竟憂慮何事,你們要深入營伍瞭解清楚,把情況報給張老。”
他停下搖扇,目光掃過眾人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額角:“四日後再議。散了吧,各自找涼快地方緩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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