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有些不安:“將軍,鷹揚軍……會來嗎?”
孫鑒心裏也沒底。
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走下去。
正想著,城外突然響起瞭如雷的馬蹄聲,隻見數千騎兵朝著西門疾馳而來。
一片煙塵很快在西門外揚起。
孫鑒鬆了口氣。
很快,騎兵先鋒到了城下。
為首的是梁靖。
“孫將軍深明大義,梁某佩服!請開城門!”
孫鑒完全開啟城門。
梁靖一馬當先,率領騎兵沖入城中。
“孫鑒拜見梁將軍!”孫鑒下城樓抱拳躬身。
梁靖下馬扶起他手腕:“孫將軍請起。現在城裏情況如何?”
孫鑒彙報:“陳仲已帶家眷往南門去了,高新在南門接應。白江軍大部分還在營中。”
梁靖點頭:“好。孫將軍,麻煩你帶路,我們去南門。”
“是!”
大軍如潮水般湧入磐石城。
梁靖看了一眼策馬走在旁邊的孫鑒,忽然低聲道:“王生讓我帶句話:將軍保全磐石之功,王上必不會忘。”
孫鑒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多謝。”
南門外。
陳仲帶著家眷和全伏江的棺木,好不容易衝出混亂的街道,來到南門附近。高新帶著收攏的七千多天熊軍在此接應,陳永也趕到了。
“王爺,梁莊的部隊正在進城。”高新聲音急促,“咱們得趕緊走!”
隊伍緩緩出了南門。
但剛出城不到三裡,後方就傳來了馬蹄聲——梁靖的追兵到了。
“王爺快走!我來擋住他們!”高新大喝一聲,帶著三千兵馬迎向追兵。
兩支隊伍在原野上撞在一起,爆發出慘烈的廝殺。
陳仲在親衛保護下拚命往前跑。
他能聽到身後的喊殺聲,能聽到高新最後的怒吼,但不敢回頭。
馬車顛簸得厲害,女眷們在車裏哭喊。
全伏江的棺木用繩子固定在車上,發出“咚咚”悶響。
陳至誠騎馬跟在父親身邊,臉色蒼白:“父親,高將軍他們……”
“別回頭!”陳仲厲聲道,“往前跑!”
半個時辰不到,梁靖看著這支斷後的部隊已經全軍覆沒。
高新戰死。
“將軍,追嗎?”副將問。
“前麵是丘陵地帶,我軍現在能戰的隻有二千騎兵,讓他們走吧,反正接下來還有人等著他們。”梁靖看了一眼天色,下令:“清理戰場,收兵回城。”
陳仲一行人,一口氣跑了五十裡才停了下來。
他坐在石頭上大口喘氣,頭髮散亂,素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陳至誠遞過水囊:“父親,喝點水。”
陳仲接過喝了一口,水很涼。
他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馬上要到傍晚了。
“休息一刻鐘。”陳仲聲音沙啞,“然後繼續趕路。明天一早,必須趕到古白城。”
說著,又派人拿著他的印信,讓任聰前來迎接。
陳至誠低聲問:“父親,到了古白城……我們真的能守住嗎?”
陳仲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古白城的方向,良久,才緩緩道:“古白城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遠處,磐石城的方向。
城樓上,鷹揚軍的旗幟和梁莊親臨的將旗已經豎起。
孫鑒站在旗杆下,望著城中漸漸平息下來的混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磐石城雖然易主,但至少,百姓不用經歷殘酷的攻城戰了。
這也許就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至於陳仲……孫鑒望向南邊的樹林,默默抱了抱拳。
陳王爺,當年你保西南太平,今日我保你性命。咱們兩清了。
風吹過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而這一切的謀劃者——王生,此刻正趟在商鋪的二樓的床上。
到西南已經近半年了,今天才發現躺在床上是如此的舒服。
雖然陳仲還在向古白城而去,但是那裏早已經有無數的眼睛在盯著了。
結局,早已註定。
他也可以先好好的休息了。
而當天晚上,梁靖在睡夢中被親兵搖醒時,窗外的天色還是墨黑的。
“將軍!梁帥來了,在前堂等您!”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鎧甲都沒脫,就這麼和衣睡了兩個時辰。冷水抹了把臉,匆匆往前堂趕。
梁莊已經在那兒了,一身甲冑沾著夜露,正盯著牆上掛的磐石城防圖出神。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但眼睛裏有火。
“少帥,”梁靖上前,“出什麼事了……”
“李大人新命令。”梁莊從懷裏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軍令,“我要帶兩萬人,去追陳仲。”
梁靖接過軍令,就著燭光快速掃完,眉頭皺了起來:“現在追?不是安排了其它部隊在中途攔截陳仲嗎?”
“我也不清楚,按軍令執行。”梁莊走到桌前,倒了杯隔夜涼茶一飲而盡,“你留下,守好磐石城。降兵要整編,百姓要安撫,城防要重建——都是細活兒,你比我穩當。”
梁靖沉默片刻,把軍令放回桌上:“少帥,這一路要追到哪兒?”
梁莊搖頭道:“先追吧。不說了,我得馬上離開。”
梁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也不在多問。
牛角坨。
黃衛和趙充接到新軍令時,兩人正在臨時軍帳裡吃晚飯。
傳令兵馬都快跑吐了白沫。
黃衛接過命令,就著火光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黃將軍率本部及漢川援軍共兩萬人,繞道前往古白城西麵。永山關張丘將軍已率一萬步炮前往古白城合兵,待任聰援兵出城後,合攻古白城。”趙充唸完,抬頭看黃衛,“這命令……”
“不對勁。”黃衛把餅扔回碗裏,“圍而不攻纔是上策,等古白城糧盡自亂。”
說著沉呤道:“明白了,任聰出了城,裏麵兵力少了,也缺了任聰這位大將,再強攻更利於我們。”
趙充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山影:“李大人用兵向來求穩,這命令急得反常。我總覺得……不是李大人的意思。”
趙充正要說什麼,又一個斥候兵衝進來。
“黃將軍!趙將軍!古白城方向一萬兵馬北上!”
帳裡安靜下來。
黃衛起身道:“準備分兵吧。我帶兩萬人繞去古白城西麵,你留一萬人在牛角坨。老趙,任聰不易對付,我們不急,穩著打。隻要梁將軍的兵馬到了,陳仲和任聰就跑不掉了。”
“明白。”
兩人都沒再說話。
十天後。
歸寧城,王府書房。
嚴星楚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輿圖前,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
圖上的標記密密麻麻,最新的兩條紅線從古白城向西延伸,一條在小巴山打了個結,另一條一直延伸到巴雅城。
他身後書案上,攤著李章剛送來的戰報。
小巴山一戰,陳仲、任聰率殘部一千人,逃入大藏川上的巴雅縣城。
一千人。
嚴星楚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從磐石城到古白城,再到小巴山,最後停在巴雅城的位置。
“王上,”史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幾位大人都到了。”
“請他們進來。”
書房門開啟,一行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是張全,接著是洛天術、邵經、王東元、周興禮、唐展、陳漆、塗順。
文官武將,濟濟一堂。
“坐。”嚴星楚走到書案後坐下,把戰報往前推了推,“西南的戰報,都看看吧。”
戰報在眾人手裏傳了一圈。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邵經第一個開口,聲音裏帶著不解:“王上,陳仲隻剩一千殘兵逃進巴雅城,為何不趁勢追擊?”
陳漆也點頭:“一千殘兵,相信老李三天內就能剿滅。”
嚴星楚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洛天術:“天術,你怎麼看?”
洛天術沉吟片刻,緩緩道:“王上留陳仲一命,臣猜有三層考量。”
他頓了頓,見嚴星楚沒有打斷的意思,才繼續道:“其一,陳仲是前朝軍侯係最後一位軍帥。我軍中軍侯係出身的將領不在少數,如邵將軍、謝坦將軍、還有皇甫輝。若對陳仲趕盡殺絕,軍心難免波動。”
邵經一怔。
“其二,”洛天術繼續道,“陳仲在西南經營多年,推行改土歸流、興修水利,民間聲譽不差。前朝大亂時,他與梁議朝主導西南自治,保一方平安數年,百姓念他的好。殺他,失民心;留他,顯仁德。”
張全點頭接話:“其三,巴雅城地處邊陲,西接雪山,北臨荒漠,南靠密林。陳仲困在那裏,與囚禁無異。一千殘兵,缺糧少葯,自生自滅而已,何必髒了王上的手?”
塗順輕聲道:“而且……當日強攻古白城,已是不得已。若再追到巴雅城趕盡殺絕,天下人會說我鷹揚軍戾氣太重,非王師氣度。”
唐展慢條斯理道:“臣想,王上這也是在為將來治理西南鋪路。殺陳仲容易,但殺了他,西南那些念舊的老臣、士紳會怎麼想?有些事,做得太絕,後患無窮。”
王東元在旁也撚著鬍鬚點了點頭。
周興禮最後補充,聲音平靜:“諜報司在巴雅城已經布了人。陳仲但凡有異動,隨時可以處置。現在這樣……最好。”
一番話說完,書房裏安靜下來。
邵經和陳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恍然。
原來不是軍事問題,是政治問題。
嚴星楚等眾人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半個月前,皇甫輝給我寫了封信。”
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他說當年受過陳仲恩情,不敢求別的,隻求給陳家留一脈香火,不斷祭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邵經,你也是軍侯係出身。你說,如果今日咱們把陳仲抓回來殺了,或者他自殺了,侯係那些老人會怎麼想?謝坦會怎麼想?那些從北境就跟著咱們的老兵老將會怎麼想?”
邵經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最終低聲道:“王上……思慮周全。是臣……淺見了。”
嚴星楚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巴雅城的位置,語氣緩和下來:“陳仲就讓他待在那兒。活著,對軍侯繫有個交代;困在邊陲,對天下人有個交代;不開殺戒,對後世史書有個交代。”
洛天術輕聲道:“王上聖明。”
嚴星楚搖頭:“不是聖明,是不得不為。”
他走回書案前,取出一封已經擬好的軍令:“傳令:西南戰事全麵結束。在小巴山設衛所一處,駐軍五千,名巴山衛所,監視巴雅城方向。隻要陳仲不出巴雅城百裡,就不動他。他若缺糧缺葯,可以商隊名義接濟,不許用官方名義。”
周興禮接過軍令:“臣明白。”
“另外,”嚴星楚看向眾人,“古白城已下,西南大局已定。接下來各司其職——張全、塗順,你們內政司要儘快拿出西南治理章程,恢復農耕,安置流民。唐展,人才府要準備選派官員到西南。王東元,勸農司要協助恢復生產。”
他頓了頓,看向邵經和陳漆:“軍方這邊,整編降兵,調整防務,但……不許擾民。”
眾人齊聲:“臣等遵命!”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討論各項善後事宜。等所有人都退下,書房裏隻剩下嚴星楚和洛天術時,天已經黑了。
史平進來點了燈,又悄聲退了出去。
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天術,”嚴星楚忽然開口,“你說我這麼做……是對是錯?”
洛天術沉默片刻,緩緩道:“王上,這世上有些事,沒有對錯,隻有取捨。您取了人心,舍了快意。從長遠看,是值得的。”
“就怕有些人覺得我婦人之仁。”
“覺得您婦人之仁的,多半是隻看眼前的莽夫。”洛天術聲音平靜,“真正有遠見的,都明白王上今日之舉的深意。不殺陳仲,軍侯係安心,西南士紳安心,天下人也看到了鷹揚軍的容人之量——這是給將來收服西夏、平定東牟鋪路。”
嚴星楚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疲憊。
洛天術又輕嘆道:“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王上今日能想到這些,是天下之幸。”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天了。
嚴星楚走到窗邊,望著歸寧城的夜景。
燈火星星點點,街市上還有晚歸的行人,隱約能聽見叫賣聲。
仗打了這麼多年,百姓總算能喘口氣了。
“天術,”他背對著洛天術,聲音很輕,“你說陳仲現在在做什麼?”
洛天術想了想:“大概……在看著雪山發獃吧。”
嚴星楚沒再說話。
是啊,發獃。
從雄踞一方的西南王,到隻有千餘士兵逃亡邊陲小城,這種落差,足夠讓人發獃一輩子了。
巴雅城的黃昏來得慢,天光像被雪山吸住了,遲遲不肯褪去那層金紅色的薄紗。
陳仲站在那處簡陋得隻有四根柱子撐起茅草頂的“亭子”裡,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峰輪廓。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踩著碎石和枯草,很輕,帶著猶豫。
陳仲沒有回頭。
能在這時候來找他的,無非是那幾個人。
“父親。”是陳至誠的聲音,還有些年輕人強撐的鎮定,底下壓著不易察覺的惶惑。
另一個腳步聲更沉,是任聰。
陳仲緩緩轉過身。
兒子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眼神躲閃了一下。
任聰則垂著眼,抱拳行禮,甲冑上沾著乾涸的泥點,肩頭一道裂口用粗線潦草地縫著。
“全帥下葬的地方,選好了嗎?”陳仲開口,聲音有些啞,被冷風一激,帶了點咳嗽。
陳至誠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選好了,在城南五裡一片向陽的坡地,背靠一小片鬆林,前麵能看見河。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隻是嶽母那邊……她說既然已經燒成了骨灰,就放在家裏就行,她可以隨時看看,說說話。她……不肯讓入土。”
陳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化作一道深深的倦紋。
當日倉皇西逃,天氣漸熱,帶著棺木行軍實在不便,更怕屍體腐壞,不得已,才將全伏江的遺體火化成灰,裝在一個青瓷壇裡。
沒想到,這卻成了親家母執唸的依託。她守著那罈子,就像守著丈夫還未遠去的魂。
他沉默了片刻,聽著風聲掠過茅草頂的簌簌聲,最終隻是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要散在風裏:“讓你娘……再去勸勸吧。入土為安,魂纔有歸處。總擱在家裏,看著傷心,對活著的人不好。”
他說著,頓了一下,像是纔想起來問,“汀蘭和孩子呢?還好嗎?”
“都還好,”陳至誠連忙道,“汀蘭經過這段時間,情緒也穩定了些,就是夜裏常驚醒。孩子……倒是能吃能睡。”
他說起妻兒,臉上纔有一絲極淡的暖意,但很快又湮滅了。
“嗯。”陳仲隻應了一個字,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任聰,“巴雅城情況如何?”
任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那句習慣性的“主上”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剛才陳仲打斷陳至誠時的眼神,那裏麵有一種近乎厭棄的東西。
他改了口,聲音平穩卻乾澀:“大人。”
這個稱呼讓陳仲眼皮微微一跳,但沒說什麼。
任聰繼續稟報:“巴雅城原有住民,加上這些年陸陸續續遷來的,約莫一萬三千餘人。知縣巴誌,是四年前巴雅城改土歸流後我們派來的首任流官,在夏國時為舉人出身。據查訪,其人性情忠厚,這幾年在巴雅為官,兢兢業業,修過兩條水渠,主持開墾了城東不少荒地,從無貪墨劣跡,倒是深得本地百姓和一些歸化頭人的敬重。”
陳仲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從喉嚨裡滾出一個字:“好。”
這聲“好”,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僅僅表示知道了。
任聰略一遲疑,又道:“陳永派人傳回訊息,鷹揚軍……不再西進了。趙充率領的三千前鋒部隊,到了巴雅城西北方向約四十裡的野馬灘,突然就紮營,然後……今日午後,開始緩緩後撤了。看架勢,不是佯動。”
陳仲聽完,許久沒有動靜。他隻是微微閉上了眼,彷彿在仔細品味這個資訊,又像是在抵禦迎麵而來的、更凜冽的寒風。眼角的皺紋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重。
良久,他才睜開眼,那雙眼眸裡曾經的精明、雄心,此刻隻剩下深潭般的沉寂,映著雪山的冷光。
“你如何看?”他問任聰,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任聰沉吟了一下,謹慎地道:“屬下……也看不十分明白。但按常理推斷,他們不再進逼,或許……是覺得我們已入絕地,無須再浪費兵力強攻這偏遠小城。又或許……”
他頓了頓,“是派人前來勸降的先兆。畢竟,強弩之末,徒增傷亡,他們或許想省些力氣。”
“勸降?”陳仲突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尖厲,像冰淩碎裂,“他們不會。若真想勸降,早在我們剛出磐石城時,就會遣使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緩,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洞悉後的自嘲,“他們知道我不會降,我也知道他們……嚴星楚,這是在掙名聲呢。”
他擺了擺手,像是要揮開這令人厭煩的算計,也像是揮開眼前無形的塵埃:“下去吧。告訴陳永,收兵回來,不用再警戒了。以後……這裏,”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簡陋的亭子,遠處低矮的土牆房屋,更遠處亙古沉默的雪山,“就是我們老死的地方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聰和陳至誠,重新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麵朝那片逐漸被暮色吞沒的雪峰。
肩膀似乎垮下去一點,融進逐漸濃重的陰影裡。
任聰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抱拳,深深一躬:“屬下告退。”
他拉了拉還有些發愣的陳至誠,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沉默地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陳至誠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
亭子裏,父親的身影隻剩一個模糊的、微微佝僂的輪廓,嵌在蒼茫的暮色與雪山的背景中。
就在他準備轉回頭時,忽然,他看見父親的肩膀,極其輕微的,顫抖了一下。
不是寒冷的那種瑟縮,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副已然蒼老的軀殼裏,終於碎裂了,連帶著支撐了數十年的脊樑,也在無人可見的暮色中,發出了無聲的崩解。
陳至誠猛地轉回頭,不敢再看。
眼眶驟然發熱,他狠狠咬住牙,把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澀憋了回去,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那片山丘。
風更大了,穿過亭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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