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下午,偏廳依舊悶熱,但似乎多了幾盆置於角落的冰鑒,絲絲涼氣艱難地對抗著暑熱。
上午的爭論比天氣更灼人,草案骨架已立,但血肉筋絡處處是爭議的焦點。
何為托妻雙方“真自願”?如何監控散落如星的撫恤田產?為安置傷兵的工坊何以不淪為新的贅疣?對宗族是威懾為主還是懲戒為先?
人人汗流浹背,蒲扇搖得飛快,但仍解不了心頭的燥意。爭論暫歇時,隻聞一片呼啦呼啦的扇風聲和偶爾的嘆息。
嚴星楚自己也搖著扇,看眾人麵有疲色,唇乾舌燥,忽然開口道:“諸君辛苦。這律法欲管灶台床頭、稚子寡母,我等在此揮汗爭論,是否有些……隔靴搔癢?”
眾臣略帶疑惑地看向他。
嚴星楚對侍立一旁的史平略一示意。
史平會意,躬身退出。
不多時,偏廳那扇相對寬大的門被推開。
洛青依率先步入,她今日穿著一身天藍輕紗夏裙,髮髻簡單,神色溫靜,手裏執著一柄素麵團扇,輕輕搖動,帶來一縷不同於蒲扇的柔和涼風。
中樞眾臣忙要起身,洛青依已溫言道:“天熱,諸位大人安坐便是。”話雖如此,眾人還是下意識地都站了起來。
緊接著,在洛青依身後,楊玉婷、嚴佩雲、範芳、李三娘、施青、羅春妹,七位夫人魚貫而入。
她們額角也帶著細汗,手中或有帕子,或有小扇。
看到自家夫人範芳,陶玖扇子一頓,洛天術也看到了妻子施青,但他麵色平靜如常,邵經則直接“嘿”了一聲,瞪大了眼看著羅春妹,因為這是他的夫人。
張全、唐展、王東元等人也麵露訝異。陳漆眉頭習慣性皺起,周興禮目光微凝,扇子搖得慢了些。
偏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混合著熱浪,更顯出一種無形的侷促。
站著的眾位大臣,在這悶熱天氣裡起身,更覺汗意上湧。
史平反應極快,立刻指揮侍從搬來一排矮凳,放在洛青依座位側後方不遠,又迅捷地在每位大臣和夫人麵前的小幾上,放下一碗清澈的、飄著幾顆煮開綠豆的冰鎮綠豆湯,碗壁迅速凝結起細密的水珠,看著就讓人心生涼意。
“都坐吧,嘗嘗這綠豆湯,剛冰鎮好的,解解暑氣。”洛青依自己先在一張空椅上坐下,又對夫人們柔聲道,“姐姐們也坐,喝口湯,慢慢說。”
邵經端起綠豆湯,咕咚喝了一大口,長長舒了口氣,咧嘴笑道:“王妃早該來了,王上這裏隻有熱茶和酸湯,哪有這冰鎮綠豆湯痛快!”
他這話帶著武將的直率,瞬間沖淡了些許緊張,幾位大臣也跟著露出笑意,紛紛端碗。
嚴星楚也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對洛青依點點頭,然後對眾臣道:“王妃體恤,也念著正事。這律法細節關乎閨閣幼弱,我等男子,縱有千般思慮,難免有一疏。今日請幾位在安濟院勞心費力、或熟知民間細故的夫人過來,便是聽聽她們親眼所見、親身所感。諸位但放輕鬆,姑且聽之,或能觸類旁通。”
張全放下綠豆湯碗,拱手道:“王妃殿下慮事周詳,體恤下情,臣等感佩,自當細聆。”
洛青依團扇輕搖,看向已稍稍放鬆些的夫人們:“姐姐們,莫緊張。就像平日在家、在院裏閑話一般,看到什麼難處,想到什麼法子,儘管說。說錯了也不打緊。”
短暫的安靜,隻有勺子輕碰碗沿和吸吮綠豆湯的細微聲響。
李三娘放下了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起頭。
她的麵容比同齡人蒼老,眼神卻有種風吹雨打後的沉靜與力量。
她一開口,聲音因暑熱和久勞而沙啞,卻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民婦李三娘,先夫……餘重九。”
“餘重九”三字,像一顆冰珠墜入悶熱的偏廳。
搖動的蒲扇慢了,喝湯的動作停了。
在座的中樞大臣,無人不知這個名字。那個在武朔瘟疫橫流時,冒死運回救命藥材的英雄;那個在南洋為解鷹揚軍糧草斷絕之危,卻最終客死異鄉的忠良。
剎那間,大家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對餘重九的深切懷念與崇高敬意,在此刻自然而純粹地灌注到他的遺孀身上。
她的話,自此有了非同尋常的分量。
李三娘目光掃過邵經、陳漆,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軍爺們講袍澤義氣,‘托妻獻子’是過命的交情。可我們這些未亡人心裏,怕的不是這份義,是沒人問過我們心裏的苦,沒人給我們留一點說不的餘地!”
她語氣加重,帶著壓抑的悲涼,“男人在陣前一句話,定了我們後半輩子跟誰過,是瘸是瞎,是善是惡,全然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這和集市上隨手指定個貨物,有什麼分別?若律法上要是隻寫‘需婦人同意’,那這‘同意’是怎麼個同意法?是被族長叔伯圍在中間,哭著不敢不點頭嗎?是被婆家拿孝道名聲逼著,打落牙齒和血吞嗎?”
陳漆手中的蒲扇徹底停了,他發現自己草案中那簡單一句“需得本人情願”,在真實而複雜的人情網路麵前,是如此蒼白無力。
範芳受到感染,也輕聲開口,手裏無意識地攪動著綠豆湯:“妾身範芳,在安濟院裏照看孩子們,也聽了許多因為撫恤惹出的禍苗。族人今日說‘替你保管’,明日說‘過繼承祧’,田地鋪子,不知不覺就改了姓。孩子懵懂,等明白過來,早已物是人非。律法說‘嚴禁侵佔’,可山高皇帝遠,誰日日盯著?怎麼盯得住?妾身愚見,孤兒的產業,絕不能隻託付族中。須官府立檔,再請一兩位品行端正的退伍老軍,或是孩子母家信得過的親長,三方共管,立下字據,每年核對賬目,不到成年,誰也不能擅動根本。”
陶玖眼睛一亮,這“三方共管”加“年審製”,比他們草案裡模糊的“官府監督”具體可行得多,且引入了基層可信力量。
嚴佩雲聲音柔和,條理卻明:“妾身嚴佩雲,帶著院裏的婦人做些手工。許多受傷退伍的兄弟,手腳是不便了,可人不笨不懶,也不想當個全靠撫恤的廢人。但外頭嫌他們慢,嫌麻煩。朝廷若設工坊安置,萬不能隻給個名頭混日子。得按各人殘存的能力,細細分派合適的活計。要讓他們覺著自己還是個有用的人,心裏那口氣才順,活著纔有滋味。”
她看了一眼王東元,“便是農事,也有些選種、曬葯、照看秧苗的輕巧活計,未嘗不能安排。”
王東元認真點頭,這“量能分工”的思路,顯然比他們之前籠統的“設坊安置”更細緻,也更有效。
楊玉婷說話乾脆利落,放下綠豆湯碗:“妾身楊玉婷,經手安濟院的一些錢糧發放。發覺直接發放銀錢,層層經手,到她們手中時,往往已短了不少。明釦暗借,花樣繁多。妾身想,撫恤銀錢,能否一部分給現銀,另一部分折為實物或權益?比如,直接發放厚實耐存的棉布、食鹽、鐵鍋、良種農具,或者將部分銀錢折算成‘安濟工坊’的份子、或是‘慈幼田’的永佃權,讓他們按季領取分紅或實物。少幾道轉折,她們實惠多,也能細水長流,避免銀錢快速散盡。”
陶玖聽到此處,又忘了場合,習慣性地以扇擊掌:“妙哉!玉婷妹子此法大妙!折實發放,既防中飽,又能平抑物價、刺激相關工坊生產,還能……”
接下為洛天術的夫人施青,她語調平和,帶著書卷氣的從容:“妾身施青,在書院偶爾聽聞一些議論。深感阻礙寡婦再嫁、孤兒權益的,除了實利爭奪,還有‘人言可畏’與‘祖宗成法’的無形枷鎖。律法可懲已然之惡,卻難立即扭轉人心積習。故,律法中能否融入些許倡揚良善、導正風氣的條款?例如,對主動撫育戰友遺孤至成人的家庭,官府旌表門閭,減免部分差役;官府可為自願結合、共同承擔撫養遺孤之責的男女主持婚儀,以官方之名,為之正名,抵禦流言。再責成各地學堂師長、鄉約耆老,時時宣講此律保護婦孺之本意,潛移默化。”
洛天術驚訝地望向自己這位平日隻論書畫琴棋的夫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
最後是羅春妹。
她顯得有些緊張,看看邵經,又看看洛青依,像是下了決心,開口說道:“民婦羅春妹,就一個粗使管家的。說句大實在話,大人們定的法再好,到了村裡鄉間,族老、裡正歪歪嘴,就能變了味道。他們有時不是真不怕官,是覺著天高皇帝遠,官老爺管不過來,或者不會為這點‘家務事’真動乾戈。”
她聲音大了一些,“所以,民婦覺著,這法裏,得給受了委屈的婦人娃娃留一條好走、敢走的告狀路!比如,她們受了欺負,去縣衙路遠又可能被刁難,能不能讓她們直接去最近的軍營?或者把安濟院的點,可以延伸設在鄉裡?哪些戰死的遺孀,當兵的兄弟多半認得她們男人的名號,有香火情;安濟院的人知冷知熱,能幫腔,也能快馬把事報上去。還有,罰那些黑了心腸的,光罰錢他不疼,得讓他丟盡臉麵!戴個木枷在村口、祠堂前示眾幾天,讓十裡八鄉都看清楚他的嘴臉,看誰還敢有樣學樣!”
“還有那日常用度,家裏都是男人管著,有些男人不像話,隻知道拿出去胡亂吃喝,女的又管不了,這也是管……”
邵經聽得張大了嘴,怔怔地看著自己老妻,彷彿頭一回認識這個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十多年的女人。
這主意粗糲直接,甚至有些“野”,卻透著底層最樸素的生存智慧和一種強大的、直擊人心的威懾力,讓他這見慣沙場的老將都覺得心頭一震。
這時,洛青依搖著團扇,溫言笑道:“說起這日常用度,範芳嫂子前些日還與我笑談,說陶大人執掌鷹揚軍百萬錢糧,錙銖必較,分毫不差,那是大才。可把這大才用在府內中饋,連夫人每月頭油脂粉、零碎花銷都要定下例額,超支了還得細細寫下緣由條陳,比軍中糧秣報備還要詳盡三分……”她眼含笑意,望向陶玖。
“哈哈哈哈哈……”這下,連最不苟言笑的陳漆都咧開了嘴,偏廳內頓時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陶玖麵紅耳赤,連連以扇掩麵:“王妃殿下……這、這……閨房戲言,戲言……”
範芳也羞得低下頭,肩頭輕顫。
這笑聲充滿了人情味,徹底融化了“朝堂”與“內宅”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寒冰。
笑聲漸歇,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氣氛前所未有地融洽。
洛青依神色復歸莊重,團扇輕緩,聲音清晰:“王上,諸位大人。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佐料,差之毫厘,失之千裡。她們今日所言,或許瑣細,或許直白,卻正是這律法條文真正要照拂的、千家萬戶灶台邊的冷暖,床弟間的悲歡。缺了這份源自煙火人間的實在氣味,再精妙的律典,也不過是懸在空中的樓閣,遮不得風雨,暖不了人心,更安頓不了這戰後破碎的山河。”
偏廳內一片安靜,唯有冰鑒化冰的微弱滴答聲,和窗外依舊不知疲倦的蟬鳴。
眾人臉上的神色,早已從最初的驚訝、審視,變為深沉的思索。
嚴星楚的目光緩緩掠過他被汗水浸潤衣衫的股肱之臣,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些帶來截然不同視角、此刻麵龐微紅的夫人們,最終,他放下蒲扇,沉靜而有力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好。今日這一堂,生動深刻,入情入理。張全、塗順、天術。”
“臣在!”三人齊齊應聲。
“將諸位夫人今日所陳,一字不落,詳實記錄。逐條研議,可即刻納入草案者,精心完善;暫不便直接納入者,列為律法推行之要則、註解,務必重視。使我們這部《安民戶婚律》,”
他頓了頓,字字千鈞,“既要有支撐國是的雷霆綱紀,也要有浸潤民生的春雨細微!”
他站起身,盛夏熾烈的陽光透過竹簾,在他周身投下斑駁的光影。
“便從這‘托妻獻子’始,從鄭重問一句婦人‘汝願否’始,從銘記戰事的兄弟們忠魂碧血、竭力護其家小周全始——為我鷹揚新朝,奠定第一塊接足地氣、生生不息的基石!”
窗外,烈日灼灼,樹影婆娑。
偏廳內的決議,卻彷彿一股清泉,注入這酷暑的人間,與最平凡堅韌的家庭生存與渴望緊密相連。
十天後,八月初的歸寧城,日頭依舊毒辣,但早晚已能嗅到一絲極淡的、屬於秋的爽利氣。
隻是這日近午時,王府偏殿裏,那股子悶熱卻比三伏天還粘人。
冰鑒散出的涼氣,剛冒頭就被激烈的爭論沖得七零八落。
“王上!此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王東元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年紀最長,鬢角全白了,此刻急得用一塊半舊的葛布汗巾不停擦著脖頸後的汗,“《安民戶婚律》直指數百年的積弊,北境施行尚需步步為營,況乎新附之地?其中西南剛定,人心未附;強行推之,恐成燎原之火啊!”
他說得激動,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旁邊張全默默將自己麵前那碗沒動過的綠豆湯推了過去,眼神裡是同為老臣的憂心。
他接過話頭,聲音更沉:“王上,王老所言,乃老成謀國。新律如葯,需對症下藥,量體而行。一步步行去,方是萬全之策。”
陶玖立刻跟進,官袍後背因為天熱已經濕了一大片,算盤珠子似的道理劈啪往外倒:“王上,全麵鋪開,錢糧、人力耗費何止倍增?倉促之間,賬目如何釐清?貪弊如何防範?若因準備不足而生混亂,非但辜負陣亡將士,更傷朝廷信譽啊!”
對麵,洛天術一直安靜聽著,等對麵聲音稍歇,他才放下茶盞,瓷器輕輕磕在紫檀木案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諸位老大人所慮,無非‘穩’字。”洛天術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諸公是否想過,我們為何要立這部《安民戶婚律》?僅僅是為了在我們牢牢掌控的北境,修補幾個漏洞嗎?”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重重敲在鷹揚疆域輪廓上,“我們是要為這即將一統的江山,立下全新的規矩!是要打破千百年來,族權大於婦孺性命、鄉約淩駕朝廷法度的舊籠子!王上說過,這是新朝的基石!”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既是基石,焉有隻壘一角,餘者觀望的道理?待到他日四海昇平,官僚與地方豪強盤根錯節,再想推動此等變革,需要付出何等代價?需要流多少本不該流的血?”
邵經早就按捺不住,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洛大人說得好!律法就是軍令!軍令一下,三軍通行,誰敢嘰歪?正好讓將士們看看,他們流血打下來的地方,家裏婆娘娃娃是不是真能被照看好!”
陳漆麵色冷硬:“軍法森嚴,在於一視同仁。律法亦當如是。分地施行,乃自毀長城。”
嚴星楚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張全等人的擔憂,他理解。洛天術等人的激越,他更共鳴。
新朝初立,百弊待除。有些膿包,越早挑破,痛得劇烈,但癒合得也快。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從鄭重問一句婦人‘汝願否’始”。如果連推行一部保護她們的法律都瞻前顧後,這句“汝願否”,又有多少力量?
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
“我意已決。”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安民戶婚律》,即日起,通行於鷹揚軍所轄所有疆域。膽敢陽奉陰違、蓄意阻撓者,無論官紳士族,皆以抗命論處。”
決議既下,鷹揚軍全民的第一套律法開始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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