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聲中,張全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支混合船隊變成海天線上的一串微小剪影,最終消失在粼粼波光之中。
他收回目光,對身旁的陳經天道:“陳經略,開南之事,至此算是邁出了最堅實的第一步。後續日常運作、稅關稽覈、商賈管理、乃至可能出現的紛爭處置,千頭萬緒,皆需經略使坐鎮東南,總攬全域性,費心協調。”
陳經天拱手:“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張長史親臨督導,方使諸事順遂。”
張全輕輕搖頭,站起身:“我此來,是王上之意,亦是中樞對開埠的定調。如今調子已定,鑼鼓已響,戲能否唱好,便要看台上諸位了。”
他頓了頓,“歸寧中樞事務繁多,西南……亦有要務亟待處置。我與陳漆將軍午後便起程返回。陶玖大人,”
他看向陶玖,“會在此地多盤桓些時日,一則瞭解海貿實務,二則嘛,”
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也替財計司看看,咱們這新開的錢匣子,到底能聽到多少‘響動’。”
陶玖哈哈一笑,拄著柺杖也站起來:“張大人這是把我當‘聽響’的俗人了。不過嘛,開埠花銷不小,這第一筆回頭錢,我確實眼巴巴等著呢。陳經略,皇甫正使,沈參議,接下來我可能要常來叨擾,查查賬本,問問收支,你們可別嫌我煩。”
沈墨立刻道:“陶大人說哪裏話,財計司指導,求之不得。”
皇甫輝也道:“市舶司收支,必定清晰明瞭,隨時備查。”
陳經天心中瞭然。
張全這是將開南的日常管理權完全交予自己這個東南經略使,但留下了陶玖這位“財神”作為中樞的眼睛先盯著進行前期過渡,這是非常妥帖的安排。
他同時敏銳地捕捉到張全提及“西南……亦有要務”時那幾乎不可察的短暫停頓。
看來,歸寧即將或已經做出的決策,與西南戰事密切相關。張全的離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既如此,便不留張長史與陳將軍了。”陳經天也不虛言挽留,“午後,我親送二位至碼頭。”
“不必遠送。”張全擺手,“陳經略留步處理政務要緊。皇甫大人,”
皇甫輝連忙上前:“下官在。”
“市舶司新立,首航已發,但真正的考驗,方纔開始。”張全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深邃,“後有遇事不決之時,可多向米提督、沈參議多溝通,亦可呈報文牘至陳經略及歸寧。王上與我,都在看著。”
這番話,既是期望,也是無形的壓力。
皇甫輝肅然躬身:“下官謹記張長史教誨,不負重任。”
張全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在隨從陪同下,率先離開了觀禮台,返回下榻處準備行裝。陳漆向陳經天、陶玖抱拳一禮,也跟隨而去。
台上隻剩下陳經天、陶玖、沈墨和皇甫輝。
海風似乎一下子大了起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碼頭上的人群正在逐漸散去,但那股混合著期待、焦慮和興奮的情緒,彷彿還瀰漫在空氣中。
陶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吧”聲,感慨道:“熱鬧看完了,接下來就是咱們這些幹活的人,盯著算盤珠子過日子嘍。沈參議,皇甫正使,咱們也回吧?有些賬目上的事情,正好趁這會兒聊聊初步的想法。”
沈墨應道:“陶大人請。”
回到道衙,幾人又議了些公務細節。
午時剛過,便有屬吏來報,張全與陳漆的車駕已準備停當,即將出發前往碼頭,搭乘專門等候的快船返回歸寧。
陳經天、陶玖、沈墨、皇甫輝等人趕到道衙門口相送。
張全已換回尋常的深色馬車,陳漆則是一輛堅固的馱馬轎車。隨行護衛精幹,顯然不想驚動太多人。
“諸位留步。”張全拱手,“開南之事,賴諸位齊心。全在歸寧,靜候佳音。”
陳經天等人還禮:“恭送張長史,陳將軍。”
陳漆在車上,也對眾人抱了抱拳,目光在皇甫輝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頭,隨即放下了車簾。
車馬粼粼,很快消失在開南城喧囂的街道盡頭。
送走張全和陳漆,陶玖拍了拍手,對陳經天笑道:“好了,陳經略,你這東南的當家人,這下可以放開手腳了。我也得去驛館收拾收拾,接下來這段時間,怕是得在開南城找個長租的院子嘍。沈參議,這事兒你得幫我留心。”
沈墨應下:“陶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去安排清靜妥帖的住處。”
陶玖又看向皇甫輝:“皇甫正使,你也忙你的去吧。首航船隊出去了,家裏這一攤子,怕是馬上就有商賈上門諮詢後續、有船主要報備維修、有貨物要登記查驗了。咱們啊,日子長著呢。”
皇甫輝確實心裏惦記著衙署裡堆積的文書和可能到來的訪客,聞言便向陳經天、陶玖、沈墨行禮告辭,帶著隨從匆匆趕回市舶司。
陳經天目送皇甫輝離開,轉身對沈墨低聲道:“沈參議,張長史雖走,但開南已成四方焦點。陶大人留駐,既是中樞關注,亦是支援。日後諸事,你我更需勤勉溝通,務求穩妥。尤其……”
他聲音更壓低了些,“西南若有動靜,東南沿海,特別是開南港口,須格外警惕,防患於未然。”
沈墨神色一凜,鄭重點頭:“下官明白。水師、守備及下官道衙所屬,會加強聯絡,定期巡檢。”
“嗯。”陳經天抬頭看了看天色,“我也需回經略府了。諸多軍務政務,亟待處理。開南日常,偏勞沈參議了。”
兩人又交談幾句,便各自散去。
皇甫輝回到市舶司衙署,果然,門口已經候著好幾撥人。
有來詢問下次公憑發放時間的,有來申報船隻維修以便準備下次出海的,還有外地剛趕到、想瞭解開埠具體章程的商人。
他定了定神,吩咐吏員按順序將人引入不同的廨房問詢、登記,自己則先到正堂,處理必須由他過目的緊急文書。
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傍晚。期間隻匆匆扒了幾口飯。
當最後一份關於碼頭貨棧用地申請的文書批閱完畢,皇甫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到窗邊。
窗外,開南城華燈初上,碼頭方向依舊有零星燈火,那是夜間裝卸的役夫和值守的兵丁。
海麵漆黑一片,早已看不見任何船影。
他想起了賈明至,想起了那十艘商船和五十艘戰船,想起了碼頭上萬人祈禱的場景,也想起了張全離開時那平靜卻沉重的話語。
“真正的考驗,方纔開始……”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轉身回到書案前,拿起了關於市舶司吏員考績與監督的章程草案,就著明亮的油燈,再次細細研讀起來。
開南的故事,從今天起,纔算是真正翻開了充滿瑣碎、挑戰與希望的日常篇章。
而此時此刻,千裡之外的歸寧城王府書房內,氣氛與開南的忙碌截然不同,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靜。
嚴星楚坐在案後,麵前攤開的不是開南的喜報,而是數封來自西南的軍情急遞。
下首,洛天術剛剛從天陽風塵僕僕趕回,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但眼神沉靜如昔。
邵經坐在他對麵,此刻也緊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周興禮坐在稍遠些的側位。
“李章和黃衛的信,你們都看了。”嚴星楚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一個說拖下去於我不利,要變;一個說再不動手,陳仲的根就紮得更深了,請戰。意思都是一個——不能再這麼耗著。”
邵經搓了搓臉,吐出一口濁氣:“王上,李章在北線即要關注陳仲,又要盯著西夏,壓力最大。黃衛在大婁川憋了這麼久,他那個性子能主動請戰,說明他覺得時機到了,或者……再憋下去,士氣真要出問題。”
嚴星楚的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南輿圖。
他的視線掠過北線李章與陳仲對峙的綿長防線,掠過中部的崇山峻嶺,最終落在了地圖南端,那條蜿蜒如蛇的大婁川,以及川畔標註的“黃衛、張丘大營”字樣上。
“僵局要破,就得找個受力點。”嚴星楚的手指在輿圖上一點,落在大婁川北側一個關隘標誌上,“南線。黃衛這裏。”
邵經身體立刻坐直了,眼中精光一閃:“王上的意思是……先動永山關?”
拿下永山關,黃衛張丘部就能獲得一個穩固的前出據點,威脅陳仲南麵,甚至有可能沿大婁川北上,攪動整個南部戰線。
嚴星楚卻搖了搖頭,手指從永山關移開,在大婁川流域緩緩劃動:“是不是一定要先打永山關,打了永山關之後是北上策應秦昌,還是西進攪亂陳仲的腹地……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邵經和洛天術,語氣坦誠得有些冷酷:“我們都不是神仙,沒法隔著幾千裡,對著幾張紙和一幅圖,就把每一步都算死。西南的山有多高,路有多險,敵情到底如何,隻有黃衛、張丘他們自己最清楚。黃衛這個人,你們都知道,打仗求穩,不喜歡行險。他能壓著火氣在大婁川經營這麼久,現在主動請戰,心裏必然是有幾分把握,或者看到了我們看不見的機會。”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以,這一仗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是雷霆一擊還是步步為營,交給黃衛自己去判斷、去決斷。我們不給具體方略,隻給一個方向——南線,必須動起來,必須打出動靜!”
周興禮一直默默聽著,此時適時抬起頭,低聲道:“王上,若黃衛動兵,無論攻向何方,磐石城的陳仲和全伏江必有反應。他們的反應速度和應對方式,將是決定整個西南戰局下一步走向的關鍵。”
“對。”嚴星楚點頭,目光轉向周興禮,“老周,給王生去訊息,讓他的人動起來,不惜代價,盯死磐石城。我要知道的是,黃衛出兵北上之後,陳仲和全伏江的反應。他們是慌亂調兵,還是沉穩應對?兵力往哪個方向傾斜?是急於填補永山關可能的空缺,還是擔心黃衛另有所圖,加強其他方向戒備?還有,他們內部的協調有沒有問題,會不會有分歧?”
他說得很細,周興禮筆下飛快記錄著。
“搞清楚這些,”嚴星楚的手指又點回輿圖上的北線和中線,“李章在北邊,梁莊、秦昌在東邊和西北邊,他們才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加壓,什麼時候該佯動,什麼時候可以嘗試真正突破。戰機瞬息萬變,訊息快一天,慢一天,結果可能天差地別。”
洛天術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王上,如此一來,便是將此次打破西南僵局的決策乃至戰役指揮之權,全數下放給李章了?由他依據全域性,尤其是南線啟動後敵之反應,來統籌西南北、西、東各線行動?”
“是。”嚴星楚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西南離歸寧太遠,山路難行,訊息一來一回,少則二三天,多則四五天。等我們的命令到了,黃花菜都涼了。李章是北線經略使,梁莊是西北經略使,秦昌是副使,黃衛、張丘是統兵大將。他們人在當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該什麼時候發力,往哪裏發力,他們比我們更清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仗,交給李章全權決斷。我們隻做一件事——”
他環視三人:“給他掃清後顧之憂,要糧給糧,要兵給兵,要情報儘力提供情報,然後,相信他能把事情辦好。”
邵經深深吸了口氣,用力點了點頭:“王上這麼安排,妥當。李章擔得起。那……兵馬方麵,除了黃衛手頭現有的,以及張丘可能從大婁川大營分出的兵力,北線李章將軍那邊壓力已經很大,武朔城恐怕難以再抽調太多精銳南下。”
他話鋒一轉,道:“倒是馬回,三番五次給指揮司遞信,請求回西南參戰。他手裏那兩萬人,其中約有一萬是當年漢川軍的老底子,熟悉西南山地,戰力可靠。他一直憋著股勁,想回老家去。您看……”
嚴星楚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有些無奈,又有些理解:“馬回啊……他是怕錯過這趟戰事。給我也來信了,我回信讓他先把魯陽的民政管好,看來心思還是全在軍事上。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他既然這麼堅持,又對西南熟悉,那就成全他。讓他帶那一萬西南老兵,移防漢川城,聽候秦昌調遣。漢川是連線北邊與南邊的要衝,也是後勤樞紐,位置關鍵。有這支熟悉地形的生力軍加入,秦昌那邊無論是策應黃衛還是梁莊,還是應對可能出現的變局,都能更從容些。”
他做出這個決定,顯得很乾脆。
馬回本是秦昌的副將,熟悉秦昌脾氣,既是和秦昌配合好,也能更好地發揮其部下的特長。
說完軍事部署,嚴星楚看向洛天術:“天術,馬回若調走,沈墨調走後,由他兼著的魯陽知州的位置就空出來了。知州人選不能空缺太久。現在張卿(張全)還在回程路上,你先去找唐展,你們兩人商議一下,看看誰接任合適。要快,定了人選,儘快報上來。”
洛天術欠身應道:“是,王上。”
嚴星楚揉了揉太陽穴,顯出一絲倦意,但眼神依然銳利,“西南這盤棋,我們隻能把棋子擺到大概位置,具體怎麼下,看李章他們的了。歸寧這邊,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後勤,天術和老邵,你們和塗順商議,和各府協調,確保糧秣軍械輸送不能斷;二是情報,老周,王生那邊一有訊息,除了西南的各位大將外,也需要立刻報我。”
“是!”邵經和周興禮齊聲應道。
“好了,時辰不早了,大人先退下吧。”嚴星楚揮了揮手。
三人起身行禮,告退而出。
書房裏隻剩下嚴星楚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西南輿圖前,靜靜地凝視著。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意味著將極大的權力和責任交給了遠在千裡之外的李章、黃衛等人。
這既是信任,也是壓力。
西南戰事若因此開啟局麵,自然是李章和黃衛等人的功勞;若出現大的紕漏,他這個做王上的,也難辭其咎。
但正如他所說,遙遠的歸寧,無法指揮前線的每一場戰鬥。與其徒勞地試圖掌控一切,不如放手讓最合適的人去做。
他想起開南,想起皇甫輝,想起自己把市舶司交給那個年輕人時的考量。有些事,就得讓身處其中的人去闖、去試、去承擔責任。
“李章,黃衛,梁莊,秦昌……還有馬回,”他低聲自語,“我把能給的都給你們了,剩下的,看你們自己的了。”
幾天後,大婁川,鷹揚軍西南南線大營。
比起歸寧,這裏的夜晚充滿了肅殺和躁動的氣息。
營盤依山傍水而建,燈火管製嚴格,隻有零星的火把和巡夜兵丁手中的燈籠在移動。但中軍大帳裡,卻是燈火通明。
黃衛站在一張鋪在簡易木架上的輿圖前,身上甲冑未解,臉上帶著連日籌劃的疲色,但眼睛亮得懾人。
他身旁是副將張丘、參將朱常印,還有幾名心腹的校尉、參軍。
“各位,王上同意了我們的請戰。”黃衛平靜道,“我們在大婁川待了幾個月了,該出手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悶熱,到了五月下旬,大婁川河穀就像個巨大的蒸籠。
營盤裏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汗餿、皮革、鐵鏽和草藥的氣味——後一種味道來自傷兵營,這幾日格外濃鬱。
中軍大帳內,黃衛解開領口的皮扣,仍覺得憋悶。
他站在沙盤前已經快一炷香時間,甲冑未卸,背後的襯衣被汗水浸透,深了一塊。
三天前,歸寧的指令到了。
王上同意南線動起來,將臨機決斷之權全數交予北線經略使李章,而具體到南線怎麼打,由他黃衛自己拿主意。
這本該是放手一搏的底氣,可現實是殘酷的。
就在昨天晚上,他和張丘商議後,再次派出一支五三千人的前鋒,試圖從茶鹽小道北端撕開個口子。
仗從天黑打到天亮前撤下來,清點人數,折了一千三百多人。
張丘看完傷亡名冊,他沒說話,隻是將那名冊輕輕放在沙盤旁的木案上。冊子攤開著,最上麵一頁墨跡還未全乾,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後麵已經畫了小小的叉。
“任沖把火炮架上南麓主道了。”參將朱常印的聲音響起,帶著砂石摩擦般的嘶啞。
昨日他在前線督戰,被硝煙嗆了嗓子。
“不止火炮,東南側那片緩坡,他至少布了三千弓手,層層疊疊,跟刺蝟似的。我們的炮……太重,拉不上去;輕炮夠著了,也打不穿他們的工事。”
張丘嘆了口氣,在旁邊的木墩上坐下,摘下頭盔,抹了把額頭的汗:“飛騎營的兄弟試著衝過兩次,地形太窄,馬匹展不開,反而成了靶子。山地……終究不是平原。”
帳子裏一時沒人說話,隻有帳外遠遠傳來的傷兵壓抑的呻吟,一陣陣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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