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酉時三刻。
開南城外。
皇甫輝勒馬看城牆。
不知為何,他感覺開南比他幾天前離開時大了。
進城後,人來人往,甚至感覺比歸寧還熱鬧。
實際並不比幾天前有多少的差別,隻是現在他心境不一樣了,且以前也沒有認真的看過這座小城。
他催馬靠近。
注意到城門口貼《開南開埠章程摘要》,圍了不少人議論。
“讓一讓!”
身後馬蹄聲呼喝。
皇甫輝回頭,見一隊騎兵馳來,當先韓班。
韓班看見他,眼睛一亮,勒馬翻身,大步過來。
“皇甫正使!”韓班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韓班,奉沈大人命,特來迎接!”
這一嗓子,周圍人都聽見了。
“正使?市舶司正使?”
“那就是飛將軍?王提舉的相公?”
“真的這麼年輕?”
議論嗡嗡響起,無數目光投來。
皇甫輝一愣,他可是連王槿都沒有通知自己要回來呀。
再一想,應該是陳經天給沈墨遞了訊息。
看著韓班這個老部下,他很想開句玩笑,但是見旁邊都是人,自己也不能太隨意了。
於是麵不改色下馬還禮:“韓將軍辛苦。”
“不辛苦!”韓班咧嘴笑,“沈大人在衙門等您,這就過去?”
“好。”
韓班的騎兵分開人群清道。
皇甫輝牽馬跟韓班進城。
一路上有人指指點點。
皇甫輝充耳不聞,像一個是第一次來這裏的人外鄉人一樣打量著開南城。
街道好像又比前幾天更整潔,人雖多但沒有看到一個人亂堆垃圾,馬雖有,但卻沒人橫衝直撞。
路邊有巡丁,看見韓班都停下來行禮。
沈墨治理得確實不錯。
道員衙門到了。
門口,沈墨已在那裏等。一身半舊鴉青直裰,同色比甲,木簪束髮,麵容清臒眼神沉靜。
皇甫輝快步上前拱手:“沈參議。”
這是王同宜提醒他的,沈墨雖然是開南道員但還是四品經略府參議,你要稱呼他更高的那職務,表示尊敬。
沈墨還禮,淺笑:“皇甫正使一路辛苦。裏麵請。”
兩人並肩進衙門。
韓班對親兵道:“你們先回營,我在這兒等著。”
他總覺得這兩位上官第一次見麵客氣但微妙。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混合著舊書卷、新墨與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陳設簡樸至極,一桌一椅,兩架書冊,牆上懸著一幅筆力遒勁的“靜水流深”字軸。油燈已然點亮,光線柔和,恰好照亮主客之位。
“正使請坐。”沈墨的聲音溫和平緩,他先行至主位旁,並未即刻坐下,而是伸手示意皇甫輝落座客位,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謝參議。”皇甫輝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既不過分緊繃,也不鬆懈隨意,目光平靜地迎向沈墨。
沈墨這才落座,親手執起小火爐上煨著的紫砂壺,為皇甫輝麵前的青瓷杯注入茶水,水聲潺潺,白汽裊裊。
“正使一路風塵,先飲杯粗茶,解解渴。”
“參議費心。”皇甫輝雙手虛扶茶杯致意,旋即端起,淺啜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是市麵上常見的炒青,但火候水溫拿捏得極好。
這看似尋常的待客之舉,已讓皇甫輝感受到沈墨行事的一絲不苟——連一杯茶都如此,其治事風格可見一斑。
沈墨也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並未急於說話,彷彿在品味茶香,也給對方些許適應的時間。
片刻後,他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皇甫輝,嘴角帶著一絲合宜的淺笑:“正使少年俊彥,英姿勃發,更兼深得王上信重,委以開埠重任,實乃開南之幸,海貿之福。墨在此,謹代表開南道衙,恭賀正使履新。”
開場是標準的官場賀詞,語氣誠摯,分寸得當。
皇甫輝微微欠身:“參議過譽。輝年輕識淺,於商貿海事更是初涉,唯恐力有未逮,辜負王恩。日後開埠諸事,千頭萬緒,少不得要多多叨擾、仰仗參議及道衙諸位同僚鼎力支援。還望參議不吝賜教。”
“正使客氣了。”沈墨輕輕擺手,神色懇切,“開埠乃王上欽定之國策,關乎東南百年生計,朝廷稅賦新源。道衙之責,在於安民、治境、協理各方,為開埠大業掃清障礙,夯實根基。凡市舶司籌建、運作之中,需道衙配合協調之處——無論是民生安置、碼頭秩序、治安巡查,還是與地方士紳商賈的接洽引導,道衙必當全力以赴,責無旁貸。”
這番話清晰劃定了權責邊界:道衙是“保障”與“協理”,市舶司是“主管”與“執行”。
既表明瞭毫無保留的支援態度,又隱含了各司其職、互不越界的默契。
同時,“全力以赴”四字,說得斬釘截鐵,給了皇甫輝一顆定心丸。
皇甫輝心中一定,知道沈墨至少在明麵上給出了最理想的合作承諾。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振奮:“得參議此言,下官心中頓安。有道衙作為後盾,市舶司同人必當盡心竭力,早日開啟局麵,不負朝廷與王上所託。”
氣氛至此,融洽而積極。
沈墨見鋪墊已足,便看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層麵:“正使初來,百事待舉。這市舶司衙署選址、一應屬吏安頓,亦是緊要之事。若有需道衙協助勘定屋舍、調配人手之處,正使儘管吩咐。”
皇甫輝心念電轉,知道這是順勢提出請求的最佳時機。
他麵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為難與思索,沉吟道:“多謝參議體恤。不瞞參議,關於臨時辦公之所,下官確有些粗淺顧慮,正欲向參議請教,以求兩全之策。”
“哦?正使但說無妨。”沈墨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專註傾聽的姿態。
皇甫輝語速放緩,顯得慎重:“開埠事大,首重‘公正’二字。船政局王提舉,乃是我內人。若市舶司草創便與船政同處,恐惹‘姻親關聯、公私難分’之議,外界難免猜疑。此其一。”
他略作停頓,觀察沈墨反應。
沈墨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其二,”皇甫輝繼續道,語氣更顯沉穩,“水師衙門,米提督處倒是便宜。然市舶司終究是掌管貿易稅賦之文職衙門,若直接設於水師駐地,恐外界誤解朝廷開埠之深意,或將‘通商惠工’簡單視同‘武備巡航’,亦不利於日後與四方商賈、文書吏員從容接洽。下官愚見,既領此職,便須從形製到實務,皆彰其‘文治經濟’之本色。”
沈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能主動慮及避嫌,且對衙門性質有如此清醒的認識,這份政治覺悟已超尋常年輕武將。
他不由贊道:“正使思慮深遠,持身以正,顧全大局。避親嫌以全公義,明職分以正視聽,此二者,確為開埠能否取信於民之關鍵。”
得到肯定,皇甫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而略帶請求:“參議明鑒。故此,下官冒昧,有個不情之請——市舶司衙署新建尚需時日,能否暫借道衙一隅,以為臨時辦公之所?”
他緊接著闡明理由,句句扣在“公務協作”與“學習請教”上:“一來,道衙乃開南政務中樞,資訊匯聚,在此辦公,可最快知悉地方民情政令變動,便於市舶司決策與道衙施政相協。二來,下官初涉此類事務,必有諸多不解之處,若能就近隨時向參議請教,遇事可即時溝通,必能少走彎路,提高效率。三來,兩衙核心人物比鄰而居,日常碰麵商議皆便,無形中可消弭隔閡,於開埠大局之協同推進,善莫大焉。”
理由充分,姿態端正,且完全從公務出發。
沈墨聽罷,並未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似在權衡。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燈花偶爾劈啪輕響。
片刻,沈墨抬眼,臉上露出溫和而鄭重的笑容:“正使所慮,所請,亦合情合理。為開埠大局計,為政令暢通計,本官豈有不支援之理?”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道衙東側有一獨立小院,三間房舍,自有門戶臨街,原本閑置。稍作整理,懸掛市舶司牌額,便可作為正使臨時衙署。此院與道衙僅一牆之隔,如此人員往來、文書傳遞,頃刻可至,宛如一體,又能保全市舶司獨立門麵,避免‘衙中衙’之嫌。正使意下如何?”
皇甫輝心中大石落地,湧起對沈墨處事周詳的佩服。
這安排既給了獨立空間保全顏麵,又實現了緊密聯絡方便協作,可謂麵麵俱到。
他立即起身,鄭重拱手:“參議安排,思慮周全,於公於私,皆是最善!下官拜謝!如此,市舶司便可早日運轉,不至因衙署之事耽誤時機。”
沈墨也起身,虛扶一下,笑道:“正使滿意便好。同城為官,共赴王事,原該如此。些許方便,何足言謝。”
兩人重新落座,關係因這務實問題的解決似乎更近了一層。
沈墨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更為隨和:“說到同城為官,本官來開南這些時日,一直忙於瑣務,未曾好好與各衙同僚相聚。如今正使履新,賈副使也已熟悉情況,恰是良機。本官俸薄,便不一一設宴了。明日午間,想在衙中備幾樣家常菜肴,請水師米提督、船政局王提舉、守備韓將軍、市舶司賈副使,連同正使您,一起小坐。既算略盡地主之誼,也為正使接風,讓諸位同僚正式見個麵,日後公務往來更顯融洽。不知正使明日可否撥冗?”
皇甫輝心念急轉,張全那二十四字考語悄然浮現腦海。
沈墨此舉,絕非簡單吃飯。
這是要以道員身份,為他這個新正使搭建與開南核心權力圈初次正式接觸的平台,是強有力的支援訊號,也是微妙的力量展示與整合。
他當即含笑應道:“參議盛情相邀,下官榮幸之至。明日午間,必與賈副使準時前來叨擾。”
沈墨笑容加深,補充道:“還有王槿提舉那邊,就勞煩正使代為轉達了。畢竟,你們溝通起來更為方便。”
言語自然,將那層姻親關係化為無傷大雅的趣談。
皇甫輝會意一笑:“參議放心,一定帶到。”
正事已畢,氣氛融洽,皇甫輝適時起身告辭。
沈墨亦不挽留,親自送至書房門口,喚來候著的隨從:“送皇甫正使出衙。”
站在簷下,沈墨拱手:“正使慢行,明日靜候。”
皇甫輝於院中回禮:“參議留步,明日再會。”
走出道員衙門,夜風拂麵,帶來一絲涼意。
皇甫輝翻身上馬,回首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沉靜的衙署,心中感慨。
沈墨其人,果然如傳聞般,行事滴水不漏。
這場禮節性的初晤,看似平淡,卻已完成了支援表態、權責劃分、實際問題解決乃至初步的人際整合。
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充分表達了合作誠意。
他意識到,自己隻想到了沈墨此舉是給自己麵子,穩固自己地位,方便日後工作。
但隱隱又覺得,沈墨的考慮恐怕不止於此。
那場飯局,恐怕不僅僅是“接風”和“引見”那麼簡單。米和、王槿、韓班、賈明至……這幾個人聚在一起,本身就傳遞著強烈的訊號。
沈墨想藉此達到什麼更深的目的?
一時間想不透徹,但皇甫輝確定,沈墨的每一個舉動,都必有深意。
與這樣的人共事,壓力不小,但若方向一致,卻也讓人安心。至少目前來看,沈墨釋放的是強烈的支援與合作訊號。
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已到了家門口。
進了院子,屋裏亮著燈,窗紙上映出熟悉的身影。
他下馬,將馬交給迎出來的老僕,整了整衣袍,邁步進屋。
王槿正坐在廳中燈下看著什麼文書,聞聲抬頭,見是他,嘴角便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揶揄道:“喲,我們開南城新鮮出爐、萬眾矚目的市舶司正使大人回來了?外頭可都傳遍了,說正使大人今日入城,韓守備親自開道,沈道員衙門相迎,好大的威風。可我回到家這半晌,卻連人影都沒瞧見。還以為咱們的正使大人新官上任,一時興奮,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呢。”
皇甫輝看著她燈下溫潤的側臉和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眸,連日來的奔波、覲見的壓力、與沈墨機鋒交鋒的耗神,以及內心深處那份對未來的誌忑與期許,忽然間都化作了難以言喻的柔軟情緒。
他幾步上前,在王槿略帶驚訝的目光中,伸手輕輕將她摟入懷中。
王槿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沒有掙紮,隻是輕聲問:“怎麼了?可是今日見沈道員,不順利?”
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丈夫情緒中的些微異常。
皇甫輝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間,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淡淡墨香與皂角清氣,聲音有些悶,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槿妹,你知道我在歸寧城……是怎麼過來的嗎?”
王槿在他懷中抬起頭,藉著燈光仔細看他臉色,除了疲憊,竟隱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淡淡喜色,不禁奇道:“看你這神色,外麵都說你是走了王上的門路,春風得意。怎麼聽你這話,倒像是王上和李將軍……颳了你一層皮?”
“外麵傳的……也不算全錯。”皇甫輝苦笑一下,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門路是走了,但皮也是真颳了。王上和李將軍……”
他想起書房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審視,搖了搖頭,“差點沒把我生吞活剝了。這次開南的差事,若是乾不好,可能真的隻有回來靠你養了,倒是夫人不會嫌棄我吧?”
王槿被他這話氣笑了,又用力推他一下,這次沒推開,也就由他抱著,隻是斜睨著他,哼道:“你現在是有官職在身了,嘴上說得好聽,靠我養著。前段時間沒官身時,心裏還不知道憋屈成什麼樣呢。你們男人啊,都是口是心非。”
皇甫輝看著她嬌嗔的模樣,心中暖意流淌,所有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不少。
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鄭重道:“槿妹,我說的是真心話。這官職是擔子,也是機會。我會好好做,不僅為了王上的信任,李將軍的打磨,嶽父的提點,也為了你,為了孩子。以後,咱們一起把開南的海貿做好,把日子過好。”
王槿聽他說得認真,眼中化作一片溫柔。她不再說話,隻是將臉頰輕輕靠在他胸前,聽著那平穩有力的心跳。
窗外,夜色已深,開南城漸漸沉寂。
但在這小小的院落裡,燈火溫馨,夫妻低語,彷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與波瀾。
數天後,歸寧城王府。
嚴星楚坐在主位,手裏捏著那份已經看了幾遍的沈墨密奏抄件。
對麵坐著張全和陶玖。
“都看看,”嚴星楚把抄件往中間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開南沈墨遞上來的,說說想法。”
張全先拿起,看得不快,眉頭微微鎖著,像是在品味字裏行間的意思。
事關開南,陶玖性子急些,等張全看完一半,就湊過去一起看。
一時間,屋裏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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