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輝一邊倒酒,一邊留意著陳漆。
看他這副強打精神卻又難掩消沉的模樣,忽然就想起了當年。
當在黑雲關得知父親皇甫密的死訊傳來時,他覺得天都塌了。
是當時駐守黑雲關的陳漆,這個看似粗豪的漢子,默默安排了一切,又親自一路護送他回歸寧。路上,陳漆不會說什麼漂亮話,隻是反覆唸叨:“皇甫公子,你得挺住,不能讓密侯走得不放心。”
那些樸拙甚至有點囉嗦的話,卻像一根粗糙但結實的繩子,把他從母死父亡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如今,看著這根“繩子”自己似乎也要被什麼壓垮,皇甫輝心裏很不是滋味。
酒喝到酣處,桌上骨頭堆成小山,氣氛也更鬆散。
邵經不知怎地,又把話頭引到了最近的煩心事上,罵了一句:“……李為那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可這回,換我也得炸!”
嚴星楚挑眉:“又怎麼了?”
邵經抿了口酒,咂咂嘴:“青州港水師衙門,捅了簍子。東邊海禁著,有些人就見錢眼開,膽子忒肥!幾個管船的小官,勾結岸上商人,藉著巡邏的由頭,夾帶私貨往東洋跑!李為查實了,氣得當場砸了半個籤押房!二十多人,全拎到碼頭上,當眾扒了褲子,結結實實四十軍棍!打完就革除軍籍,攆出水師,永不錄用!”
“該!”嚴星楚臉色沉了沉。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章,冷冷吐出兩個字:“蛀蟲。”
而正端起酒碗的皇甫輝,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青州港…水師…走私…這幾個字眼像冰針,刺破了他被酒意熏得有些昏沉的頭腦。
他即將赴任的開南市舶司是幹什麼的?
不正是管理海貿,稽查走私,徵收關稅。
青州港今日之弊,很可能就是開南明日之患!這絕非簡單的違紀,而是涉及巨大利益、盤根錯節的頑疾。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酒杯,感到肩上的擔子驟然又重了幾分,那酒意帶來的微醺感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沉甸甸的警覺。
這時,一直悶頭啃骨頭的陳漆,忽然把骨頭往桌上一丟,發出“哢噠”一聲。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不知是酒氣還是別的,聲音悶悶的:“……四十軍棍?便宜他們了!擱以前在黑雲關,這種喝兵血、壞規矩的,老子直接砍了祭旗!”
他頓了頓,肩膀垮下去一點,聲音更低,帶著濃重的自嘲,“……也就現在,隻能聽聽。刀提不動,馬騎不了遠路,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聽著你們在外頭建功立業……我算個什麼東西?廢人一個。”
桌上的聲音戛然而止。
嚴星楚放下筷子,看著他,語氣不算重,卻帶著力道:“老陳,傷怎麼養,青依和李先生沒跟你說?內裡的虧空,急不得。你跟自己較什麼勁?”
“我……”陳漆胸口起伏,一股混著酒氣的鬱結直衝上來,“我就是覺著沒用了!王上!老邵,老李!你們讓我在這兒乾熬著,比殺了我還難受!我還能幹什麼?啊?”
“誰說你沒用了?”嚴星楚聲音一沉。
李章轉動輪椅,麵向陳漆,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老陳,你覺得,一支軍隊,光會打仗就行了嗎?”
陳漆愣住:“那……那不然?”
邵經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語氣少了之前的跳脫,多了幾分嚴肅:“老陳,咱們自己人,不說虛的。現在攤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青州港這種事,恐怕不是獨一樁。吃空餉的,欺壓良善的,拉幫結派謀私利的……這些蟲子,啃的是咱們的根基!仗,你們打完了;可打下來的地盤,能不能穩住,風氣正不正,這是另一場仗,更麻煩的仗!”
嚴星楚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陳漆,接著邵經的話:“所以,老陳,我需要一個人,替我盯死家裏頭。需要一把刀,不對外,專剔內裡的腐肉。這把刀,得夠硬,夠亮,分量夠重,掄起來得讓所有人都肝兒顫!你說,誰合適?”
陳漆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他似乎明白了,眼睛瞪大,裏麵交織著難以置信和本能的退縮:“王上……您是說……軍法?讓我去?我……我一介莽夫,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讓我坐堂審案,查賬對簿?我……我哪是那塊料,非把事辦砸了不可!”
他臉上寫滿了抗拒和對自己能力的極度懷疑,那表情甚至比剛才消沉時更顯惶惑。
“誰讓你去查賬對簿了?”邵經樂了,用力拍他後背,“讓你當軍務參議兼指揮司軍法使!是讓你坐鎮中樞,管著下麵各軍所有的鎮撫使並節製督戰使!定下規矩,抓住典型,立起威嚴!那些瑣碎麻煩的具體事,有專門精通律例文書的人去辦!王上要的,是你陳漆這塊招牌,是你這張黑臉。”
李章緩緩補充,每個字都清晰:“你的權責,是監督軍紀,執行刑罰,審判案件,維護法令。更可彈劾任何不稱職或將有異心的將領。你要做的,是確保鷹揚軍的脊梁骨,永遠挺直,不被腐蝕。”
嚴星楚盯著陳漆,聲音壓得低,卻重重砸在人心上:“老陳,這把刮骨療毒的刀,刀把子必須攥在我絕對信得過、也鎮得住場子的人手裏。你陳漆的名字,往那兒一擺,就是軍法如山!就是告訴所有人,這條線,誰越誰死!這擔子,你敢不敢接?能不能替我們守住這份功業,看住這些兄弟?”
陳漆坐在那裏,像被定住了。
胸膛劇烈起伏,不能親臨前線的遺憾還在啃噬他,但另一種更加龐大、更加沉重、幾乎要把他從自怨自艾的泥潭裏連根拔起的責任,如同滔天巨浪正在淹沒了他。
他眼前忽然閃過無數倒下的,活著的弟兄們的臉。
他不能再去前線和他們並肩,但他或許可以……讓還在前線的、以及將來要去前線的弟兄們,背後更乾淨,骨頭更硬!
他猛地站起,帶得椅子“哐當”一聲響。
他抓起自己那杯一直沒被允許喝乾的酒,手抖得酒液灑出大半,他卻渾然不覺,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吼道:
“王上!這差事……我接了!別的本事沒有,誰想禍害咱鷹揚軍,糟蹋弟兄們的血,我這條命不要,也跟他死磕到底!”
“好!”嚴星楚暢快大笑,也站起身,拿過酒壺,親自把陳漆那灑剩的酒斟滿,又給自己倒上,“這纔是我鷹揚軍的陳漆!來,這杯,我敬你!”
李章舉起了自己幾乎未動的酒杯。
邵經更是興奮地直接摟住陳漆:“哈哈!老陳!以後你就是咱們的‘軍中閻羅’了!看誰還敢伸爪子!”
陳漆手還在抖,仰頭把酒灌下去,嗆得連連咳嗽,臉更紅了,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所有的頹唐萎靡被一掃而空,彷彿一柄塵封已久、剛剛重見天日的古刀,驟然迸發出凜冽的寒光。
皇甫輝默默地看著,心中激蕩。
他提起酒罈,將眾人空了的酒杯再次緩緩注滿。
後半場酒,徹底放開了。陳漆雖然酒被嚴星楚嚴格限量,但精神煥發,拉著邵經問這問那,嗓門重新變得洪亮。邵經來者不拒,喝得滿麵紅光,談笑風生。嚴星楚也放開了些,偶爾跟李章低聲交談幾句。李章依舊淺酌,但眉宇間舒緩了許多。
隻有皇甫輝自己知道,腳下像踩了棉花,看東西也有點重影。
他再次看向談笑自若、眼神清明的邵經,心裏隻剩一個念頭:軍中大將裡酒量第一,不知是田進大人還是邵經大人。
宴終人散時,除了李章和酒量被控的陳漆,嚴星楚、皇甫輝都有些腳步虛浮。
邵經也紅了臉,但腳步依舊穩當,搭著陳漆的肩膀還在絮叨著什麼。
嚴星楚被皇甫輝小心攙扶著。
送到院門口,夜風帶著涼意吹來,酒意翻湧。
陳漆抓住皇甫輝的胳膊,用力捏了捏,舌頭也有點大,卻字字清晰:“輝少!在開南好好乾!別……別丟份兒!”
皇甫輝重重點頭,感覺自己的舌頭也不太聽使喚:“放……放心!陳將軍!您……保重身體!”
目送嚴星楚和李章上了馬車,邵經晃著身子卻穩穩噹噹地踱步離開。
皇甫輝站在陳漆家門口的青石階上,用力吸了幾口清冷空氣,試圖壓下翻騰的酒意和心潮。
次日。
天剛矇矇亮,皇甫輝就醒了。
屋子裏太靜,反倒讓他不習慣。這些年在開南,夜裏總能聽見隱約的海浪聲,還有孩子偶爾的哭鬧。
現在回了歸寧,反倒睡不踏實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臉。
任命書嚴星楚讓他三日後赴任,但皇甫輝等不了,現在自己有事做了,恨不得馬上飛到開南。
他起身穿衣。靛青常服,半舊藏青比甲,腰上掛好簇新的市舶司正使銅牌。推門出去,院子裏有薄霧,廚房那邊傳來窸窣聲。
先見王東元夫婦。
王東元正在院子裏打著一套五禽戲,見他過來:“這麼早?”
“嶽父。”皇甫輝行禮,“我想早點回開南。那邊事多,得提前熟悉。”
王東元收了動作,看了他一會兒:“想清楚接下來怎麼乾?市舶司這攤子不好趟。”
“所以才得早點去。”皇甫輝答得實在,“沈道員把路鋪好了,我得儘快接上。”
王東元點點頭:“路上小心。”
王夫人聽聞他馬上要出發,讓人從廚房裏撿來包子,塞在他手上:“路上吃,別餓著。”
王同宜送他到門口,拍拍他肩膀:“輝弟,開南那地方複雜,但沈墨是明白人。兩個明白人湊一塊,事兒能成。”
“謝舅哥。”
不多久到了王府門口,史平已經在了。
“輝少早。”史平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王上正用早膳。”
嚴星楚和洛青依在吃飯,嚴太君也在。簡單幾樣:白粥、鹹菜、蒸餅。
“乾娘,王上,王嫂。”皇甫輝行禮。
嚴星楚抬頭:“吃了沒?”
“吃了,嶽母給了包子。”
“坐。”嚴星楚指了指凳子,“急著走?”
“是。想趕在市舶司掛牌前多熟悉。”
洛青依給他盛了碗粥:“再吃點。”
皇甫輝沒推辭,幾口喝完。
嚴太君笑眯眯看他:“輝哥兒,好好乾。”
“乾娘放心。”
嚴星楚吃完最後一口餅,擦手:“你等下是要到李章那邊去?”
皇甫輝嘴裏咬著蒸餅點點頭。
嚴星楚起身:“他一早就來辭行了,回武朔城。”
皇甫輝一怔:“這麼急?”
“西南戰事耽誤不得。”嚴星楚淡淡道,“下一步怎麼打,李章得回去部署。”
他看向皇甫輝:“你在開南做得好,就是對得起他。明白?”
“明白。”
從王府出來,太陽爬過屋簷。
皇甫輝深吸口氣,歸寧城的空氣帶著春天的草木香,和開南的鹹濕海風味不一樣。
他翻身上馬,出了南門。
沒直往開南去。他勒住馬,想了想,掉頭往東南。
臨汀城,東南經略使陳經天駐地。
規矩他懂:到任前得先拜碼頭。陶玖在洛北口巡視見不著,但陳經天在臨汀,繞道也得去。
這也是他提前出發的原因之一。
三天後,黃昏,皇甫輝到臨汀城。
城牆高聳,城門處車馬行人絡繹不絕。亮出腰牌,守卒肅然放行。
找客棧安頓,洗漱換衣,往經略使衙門去。
衙門在城中心,門樓威嚴。遞名帖腰牌,不多時文吏引他進去。
陳經天在書房看文書,見他進來,放下筆起身。
“皇甫正使,一路辛苦。”陳經天抬頭。
“下官拜見陳經略。”
“坐。”陳經天指了指椅子,“從歸寧出發幾天了?”
“三天前。先來拜見經略。”
陳經天點頭:“路上可還順利?”
“現在官道暢通,一切順利。”皇甫輝頓了頓,“就是……聽到些議論。”
“關於你的任命?”陳經天笑了,“聽到了?”
“聽到了。說我是武夫,不懂市舶司,年輕,走王上門路。”
陳經天端起茶盞:“那你怎麼想?”
皇甫輝沉默片刻:“有些是事實。我確實年輕,沒管過市舶司。但說我隻是武夫——不認。至於門路……王上信我,我更不能辜負。”
陳經天看了他一會兒:“沈墨是我舉薦的。”
皇甫輝一怔。
“開南道員沈墨,原漢川軍同知,魯陽知州。”陳經天慢悠悠說,“我推薦他,因為他沉穩、務實、懂民生、會治事。”
他頓了頓:“你和他,一個文一個武,一個穩一個銳,一個治城一個開海。王上把你們放一起,有深意。”
皇甫輝心頭一動。
“開南現在,”陳經天自問自答,“商賈雲集,龍蛇混雜。沈墨去了,先把地麵打掃乾淨,規矩立起來。現在你去,要把這規矩用起來,海貿做起來。”
他放下茶盞:“市舶司不是坐堂那麼簡單。你要麵對商人、水師、船政局、地方豪強,海外番商、海盜。有利益,有算計,有明槍暗箭。”
“下官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陳經天搖頭,“但你年輕,有衝勁,敢做事。沈墨能幫你穩住局麵,你能幫他把局麵開啟。”
他起身走到窗邊:“王上讓你來,不是當太平官的。開埠是大事,要冒風險。這風險,你得擔起來。”
皇甫輝起身:“下官一定竭盡全力。”
陳經天轉身笑了:“別這麼嚴肅。今晚住這兒,等下邊吃邊聊。明早早上出發,趕到開南正好晚上。”
“是,多謝經略。”
誠如皇甫輝這幾天在路上聽到關於他任命的議論一樣,歸寧城的討論更是已如野火。
茶館,幾個文人高談闊論。
“荒唐!”花白鬍子老者拍桌,“市舶司要職,讓毛頭小子的武將管,兒戲!”
中年文士勸:“張老消氣,王上自有考量……”
“考量什麼?”老者更氣,“就算他是飛將軍,打仗厲害,管市舶司是兩碼事!錢糧、律法、商貿,他懂?”
另一桌年輕人起身:“張老先生,飛將軍是不懂,可誰又懂?市舶司停多少年了?現在官員幾個真懂海貿?”
老者瞪眼:“那也不能找完全不懂的!”
“不懂可以學!”年輕人梗脖子,“飛將軍年輕學得快!再說了,他打過仗帶過兵管過事,怎麼不能管市舶司?您要有他那些戰功,您也可以去!”
“你放肆!”
茶館吵成一團。酒樓、學堂、街頭巷尾,類似場景不斷。
大行人司,周興禮拿密報皺眉,到內政司去找張全商量。
張全在書房寫字,接過密報掃幾眼,笑了:“控製什麼?讓大家說。”
“可有些話說得難聽,說王上任人唯親……”
“那就讓他們說。”張全放下密報,“王上說了,大家對任命有意見是好事,說明關心朝政。要是任命下去沒水花,那纔可怕。”
他喝茶:“而且這是給皇甫輝提醒——位置給你了,能不能坐穩看自己本事。”
周興禮若有所思:“那放任不管?”
“不管。”張全搖頭,“但你可以和唐展商量,往正道上引。”
“正道?”
“王上說了,以後地方文職四品以上任命要公示地方。”張全道,“你們擬章程,以後任命要公示,還可讓地方評議——當然決定權在中樞。但至少讓大家覺得聲音能被聽到。”
周興禮眼睛一亮:“好辦法!既讓大家議論,又引向建設性方向。”
“就是這個理。”張全笑,“去吧,和唐展好好商量。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要掌握好。”
商界則是“震動”。
開南,洛商聯盟總堂。
秦績溪、明方、吳安、徐源、崔文五人臉色不好看。
“訊息確鑿?”明方臉色最難看,因為那是曾經的情敵,皇甫密的兒子。
“確鑿。”秦績溪點頭,“王上親自任命,皇甫輝為開南市舶司正使,正四品。人已經在路上了。”
徐源撓頭:“這……咱們猜了半天財計司、內政司誰,結果來個武將?”
吳安冷靜:“武將也有好處。市舶司不光管貿易,還得管海上安全、緝私防盜。皇甫輝打過仗,這方麵應該比文官強。”
“那商貿呢?稅則呢?貨物查驗呢?他懂嗎?”明方皺眉。
秦績溪嘆氣:“現在說這些沒用。任命下了,人馬上到,得想怎麼跟這位新正使打交道。”
五人沉默。
吳安問:“賈副使那邊有什麼訊息?”
“明至是副使,按理該知道。”秦績溪道,“但我問他,他說剛知道,之前沒風聲。”
徐源忽然笑:“其實……不一定是壞事。”
四人看他。
“第一,皇甫輝年輕,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好打交道;第二,他是王上義弟,身份硬,有些事敢拍板;第三,他不懂商貿,不就得多倚重懂行的人?明至是他副使,又是聯盟出去的,且倆人還是朋友,這是機會。”
這麼一說有點道理。
秦績溪沉吟:“徐兄說得對。但不能太樂觀,我們得小心應對。”
“那海貿總行的事……”崔文問。
上次去信被秦昌一頓狂批後,也知道自己當時冒失了,因此現在都是多聽少說。
“照常推進。”秦績溪拍板,“等皇甫輝到,遞方案。他要是明白人,該知道隻有咱們這方案是能把海貿做起來的。要是不懂……到是讓明至出麵勸勸吧。”
五人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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