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三河城。
梁莊接到李章軍令時,正在校場檢閱新整編的獅威軍。
他看完命令,立刻召來陳勇。
“點兵五千,明日拂曉對北郎關發動佯攻。不要真打,但要打得像。旗幟要多,鼓聲要響,做出我必攻下北郎關的氣勢。”
“遵命!”
同一日稍晚,永山關外。
黃衛和張丘的大婁川營地裡,信使送來了同樣的命令。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召集將領。
“從今晚開始,”黃衛說,“每晚派三支百人隊,輪番襲擾永山關方向。”
張丘補充:“再派斥候深入關南,散播謠言,就說鷹揚軍主力已秘密南下,不日將強攻永山關。”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
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漢川城收緊。
再一日,武朔城。
秦昌的一萬五千主力開始集結。這是攻城的主力,也是最後的手段。
李章親自到校場點兵。
“這一戰,”他對將士們說,“要打出鷹揚軍的威風。讓陳仲知道,背叛同盟、殺害同袍的下場是什麼!”
“萬勝!萬勝!”呼聲震天。
秦昌披甲上馬,脊背挺得筆直。
他巡視佇列,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我知道,你們中有很多人是西南子弟。”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這一戰,我們要打回老家去。但我要你們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軍令如山。入城之後,不得擾民,不得劫掠,違令者,斬。”
眾將凜然。
第三日,十八嶺。
趙充的偽裝部隊在午後抵達預定位置。
他們按照西夏軍的習慣紮營,營寨佈局、哨位安排,都模仿得有模有樣。
陳權的八千伏兵已於前夜潛入南沙溝,每人嘴裏咬著布條,防止咳嗽或打噴嚏暴露行蹤。
陳權趴在溝頂的一塊巨石後,用千裡鏡觀察漢川城方向。
北門望樓上,旗幟飄揚。
隱隱能看見人影走動。
“魚餌已下,”陳權低語,“就看魚兒上不上鉤了。”
同一日,漢川城。
蔣布接到北郎關和永山關的戰報時,正在用午飯。
“將軍!梁莊部五千人猛攻北郎關,攻勢很急!”
“將軍!永山關外鷹揚軍襲擾加劇!”
兩份戰報幾乎同時送到。
蔣布放下筷子,眉頭緊鎖。
“西夏運輸隊到哪兒了?”他問副將。
“按前日諜報,最快明日下午能到十八嶺。”
蔣布走到城防圖前,手指點在北郎關和永山關的位置。兩麵受敵,西夏運輸隊又即將抵達……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再派斥候,”他下令,“去十八嶺方向,仔細探查。”
第四日,黎明。
最後的時刻到了。
晨霧如紗,籠罩著十八嶺前的開闊地。趙充騎在馬上,看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漢川城牆,手心微微出汗。
他身後的五千“西夏軍”已列隊完畢。
老兵們互相檢查著裝,確保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都記住了,等會兒‘追兵’來了,要打得真,但別真拚命。往漢川城方向退,退得狼狽點。””趙充下達行動指示。
士兵們點頭。
辰時初,霧開始散去。
嶺後傳來預定的訊號——三聲鷓鴣叫。
“來了。”趙充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
下一刻,喊殺聲從嶺後響起。數百名穿著鷹揚軍衣甲的“追兵”衝出,箭矢如雨般射向運輸隊。
幾名外圍士兵“中箭倒地”——當然是裝的,衣服下麵墊了皮墊。
“結陣!結陣!”趙充大叫。
隊伍倉促組成圓陣,將火炮車輛圍在中間。雙方在開闊地上展開廝殺,刀劍碰撞聲、吶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趙充一邊“指揮作戰”,一邊用眼角餘光瞥向漢川城方向。
北門望樓上,隱約能看見一群人影,正朝這邊觀望。
戲要演足。
他特意派一支小隊沖向十八嶺,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草堆。濃煙滾滾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拖出三道粗黑的煙柱。
——這是西夏軍遇襲求援的訊號。
漢川城北門望樓上,蔣布放下千裡鏡,臉色陰沉。
他身邊站著陳仲派來的參軍,一個姓陳的文官。
陳參軍急道:“將軍,西夏友軍遇襲,咱們得救啊!那幾十門火炮要是丟了,陳王怪罪下來……”
“我知道。”蔣布打斷他,重新舉起千裡鏡。
場麵看起來確實像一場突襲。
西夏運輸隊陣型已亂,正在向城池方向撤退。
襲擊者人數不多,但攻勢兇猛。最重要的是,那些火炮車輛——雖然矇著布,但輪廓分明,正是火炮。
“將軍!”一名斥候奔上望樓,“查清了!襲擊者打的是鷹揚軍趙充的旗號!約莫二千餘人,都是騎兵!”
趙充?蔣布心中一動,鷹揚軍確實有足夠動機襲擊西夏運輸隊。而且趙充擅長騎兵遊擊,戰術也對得上。
“再探!”他下令。
半個時辰過去,戰場形勢“惡化”。
西夏運輸隊被“切割”成兩段,後半截的輜重車輛被“趙充騎兵”奪取並點燃。火光衝天,濃煙蔽日。
趙充派出的“求援信使”終於衝到城下。
那是趙充親自挑選的老斥候,叫王鬍子。
他滿臉塗上了馬血——在城下嘶喊:
“吳利將軍遇伏!損失慘重!請蔣將軍速發援兵!火炮若失,陳王怪罪,你我皆擔待不起!”
這話半真半假,卻戳中了蔣布最怕的點。
西夏是陳仲如今最大的靠山,若真因為自己見死不救導致火炮被奪,陳仲絕不會饒他。
陳參軍也急了:“蔣將軍,不能再猶豫了!若西夏友軍全軍覆沒,火炮落入鷹揚軍之手,漢川城還守得住嗎?”
蔣布咬牙,看向城外。
西夏運輸隊已被逼到距城不足八裡處,仍在苦戰。
若此時出兵,接應他們退回城中,不僅救了人,還保住了火炮,是大功一件。
至於風險……襲擊者隻有二千餘人,自己帶一萬五千精兵出城,速戰速決,接應到人就回城,能有什麼風險?
“傳令!”他終於下定決心,“北門守軍點兵一萬五,隨我出城接應友軍!吳參軍,你守城,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城門!”
“下官遵命!”
一刻鐘後,漢川城北門轟然洞開。
蔣布一馬當先,率軍衝出。
一萬五千步騎混編的隊伍如洪流般湧向十八嶺方向。
望樓上,吳參軍看著大軍遠去,鬆了口氣,又隱隱覺得不安。
他再次舉起千裡鏡,望向戰場。
西夏運輸隊還在苦戰,且戰且退。蔣布的援軍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接應上。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
直到蔣布軍的前鋒徹底進入十八嶺與漢川城之間的那段狹長地帶。
陳權趴在白沙溝最高處的一塊巨石後,嘴裏咬著一根草莖。
預估著時辰。
他探頭向下望去。
蔣布的大軍正從下方經過,前軍已接近十八嶺前的開闊地,後軍還未完全出城。隊伍拉得很長,但行軍速度不慢,顯然是急著去接應。
“傳令,”陳權吐出草莖,聲音平靜,“等敵軍後軍過半,以紅旗為號,截斷歸路。”
身旁的旗手默默展開一麵紅色旗幟。
時間慢慢過去。
陳權能清楚看見蔣布本人——那傢夥騎著匹白馬,走在隊伍中段,正不斷催促部下加快速度。
終於,當蔣布軍最後一名士兵踏出城門一裡地時,陳權舉起右手,猛然揮下。
“發訊號!”
紅旗在山巔揮舞三次。
剎那間,十八嶺兩側的山林中,戰鼓齊鳴。
無數鷹揚軍旗幟豎起,弓弩手出現在崖壁之上。與此同時,白沙溝中湧出八千精銳,如一把鐵鉗,狠狠咬向蔣布軍的腰部。
“中伏了!中伏了!”
驚慌的喊叫聲在陳軍隊伍中炸開。
蔣布臉色煞白,勒馬四顧,隻見前後左右皆有伏兵殺出。更可怕的是,來時的路已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冒出的敵軍截斷。
“回城!快回城!”他嘶聲大喊。
但已經晚了。
秦昌親率的一萬五千主力,此刻也從武朔城方向壓來,與陳權部形成合圍。而原本假扮西夏的“苦戰”的趙充部,此刻也撕下偽裝,調轉矛頭,加入戰團。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蔣布軍被分割、包圍、衝擊。
他們原本是去救援的,卻成了被圍獵的物件。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許多士兵開始潰逃,但四麵八方都是敵人,無處可逃。
而留守的漢川城樓上的陳參軍,也發現了異常,知道這是計了,但是除了派人出城向磐石城求援外,他不敢派人出城救援蔣布,擔心又中了鷹揚軍的埋伏。
因此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蔣布的部隊被分割殲滅。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當太陽升到中天時,十八嶺前的開闊地上已屍橫遍野。
蔣布的一萬五千大軍,被殲滅近萬,餘者潰散。
蔣布本人帶著三千親兵拚死突圍,向漢川城方向逃去。
秦昌站在戰場高處,看著蔣布率潰軍奔逃。
“陳權將軍,”他開口,“打掃戰場,收攏俘虜。趙充,帶你的人換回我軍衣甲,向漢川城北推進,至五裡處紮營。”
“是!”
“傳令炮兵營,”秦昌繼續下令,“全速前進,今夜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火炮架設在天台坡。”
一道道命令發出。
這個曾經統治漢川近十年的軍帥,此刻正用最冷靜的方式,將這座城推向絕境。
他最後看了一眼漢川城方向,翻身上馬。
“親衛隊,隨我來。”
“秦帥要去哪兒?”
“去追蔣布。”秦昌的聲音像淬過火的鋼,“他的人頭,我要親手取。”
隨後蔣布被秦昌率部追上,秦昌想起當日漢川城的陷落,就是此人親自發起的攻擊,因此沒有任何的猶豫和勸降,就是蔣布必須死。
因此蔣布再也沒有回到漢川城。
午時。
原定在漢川城外的,天台坡佈置火炮的秦昌與陳權,趙充商議後,直接把火炮拖到漢川城下。
不多久。
五十門火炮已全部在漢川城外就位。
二十門重炮其中十門佈置在北門,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三丈高的城牆;另外十門重炮及三十門輕騎炮散佈周邊,直接對準護漢種城河前其它三處大門。
炮兵們正在做最後檢查,火藥、彈丸、引信,一一清點。
中軍大旗下,秦昌一身黑色重甲,左臂的繃帶已換成新的,但仍有血跡滲出。
他騎在馬上,目光如刀,盯著遠處的城牆。
陳權、趙充分列左右。
此刻漢川城內一片恐慌。城頭守軍慌亂地調動著。
陳參軍的身影在望樓上時隱時現,不斷望向磐石城方向。
“時辰到了。”秦昌說。
他策馬出陣。
隻帶了兩名親兵,緩緩行至距城牆火炮範圍外,勒住戰馬。
城上火炮手已經就位,弓箭手也把箭矢已搭上弓弦,但無人敢射。
很多人都認出了那個身影——那個曾經在這座城裏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漢川軍秦帥。
秦昌抬頭,目光掃過城頭的一張張臉。
他開口,聲音用上了戰場吼功,如雷霆般滾過曠野,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西南的弟兄們——我是秦昌!”
城上一片死寂。
“我回來了!”他繼續吼道,每個字都像重鎚砸在人心上,“帶著和園冤死弟兄的魂,帶著梁議朝梁帥的仇,回來了!”
“陳仲、全伏江,弒帥誣友,勾結西夏,割據自立,罪該萬死!今日我鷹揚大軍兵臨城下,隻為討逆誅賊,還西南一個清白!”
他停頓,讓這些話在每個人心中發酵。
城頭開始出現騷動,有軍官在嗬斥,但壓不住竊竊私語。
“我知道,你們中許多人,是受陳仲矇蔽,是迫不得已。”秦昌的聲音緩和了些,但更沉,更重,“現在,我給你們一條生路——”
他猛地提高聲音,如炸雷般吼道:
“開城投降者,不殺!棄械歸順者,不罪!但若頑抗到底——”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所有守軍都屏住呼吸,等待那後半句。
秦昌緩緩舉起右手,指向城牆,一字一頓:
“我秦昌,不介意在漢川,再壘一座京觀!”
京觀!
這兩個字像冰水澆進滾油,瞬間引爆了城頭的混亂。
老兵們臉色慘白,新兵們茫然四顧,軍官們怒吼著試圖維持秩序,但恐懼已如野火般蔓延。
京觀是什麼?是將戰敗者的人頭堆積成山,覆土夯實,以彰武功,以懾人心。
那是秦昌的“惡名”之一——幾年前收復魯陽城,東牟守軍頑抗到底,城破後,秦昌下令將五千西夏兵的頭顱壘成京觀,矗立城外,直到瘟疫爆發才漸漸平去。
那事,許多西南的老兵都聽說過。
而現在,他說要在漢川也壘一座。
“他做得出來……”一個老兵喃喃自語,“秦帥說得出來,就做得出來……”
“閉嘴!”軍官一巴掌扇過去,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陳參軍軍衝上城頭,尖聲嘶喊:“不要聽他的!他在虛張聲勢!漢川城固若金湯,他攻不進來!陳王已派援軍——”
他的話被一聲炮響打斷。
不是鷹揚軍的炮。
是城內的聲音——騷亂聲、打砸聲、哭喊聲,從城內傳來,越來越響。
“怎麼回事!”陳參軍抓住一個奔上城頭的傳令兵。
傳令兵滿臉驚恐:“城內……城內百姓暴動了!他們聽說秦帥回來了,還要壘京觀,都瘋了!有人在衝擊糧倉,有人在衝擊各處衙門,東門那邊……東門守軍和百姓打起來了!”
“鎮壓!給我鎮壓!”陳參軍嘶吼。
但已經晚了。
恐懼一旦生根,就會以最快的速度生長。
守軍中,原本就有許多是漢川城的百姓,他們或許不敢陣前倒戈,但絕不願為陳仲死戰到底,更不願死後被壘成京觀。
而還有些漢川百姓對秦家的感情是複雜的。
秦昌脾氣暴,殺人狠,但對治下百姓確實不差,減過賦,修過路,治過水。
更重要的是,秦家兩代經營漢川,許多老人還記得秦昌父親的好。如今秦昌兵臨城下,說要屠城壘京觀,百姓豈能不亂?
內外交困。
秦昌在城下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緩緩舉起右手。
身後,炮兵統領看見訊號,高聲下令:“瞄準北門城牆,第十七到十九塊牆磚處,三輪齊射!”
命令迅速傳達。北門的十門重炮緩緩調整角度,對準秦昌所說的那段“薄弱牆段”。
“放!”
第一輪齊射。
十枚實心鐵彈呼嘯而出,砸在城牆上。
磚石崩裂,煙塵四起。守軍被震得東倒西歪。
秦昌舉起千裡鏡觀察彈著點。有兩枚炮彈正中目標區域,牆體明顯開裂。
“校正,再放。”
第二輪齊射。
這次更多炮彈命中。那段城牆開始鬆動,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城內的混亂達到頂點。
百姓哭喊著四處奔逃,守軍有的試圖去堵缺口,有的已開始脫掉鎧甲混入民宅。陳參軍被幾個親兵架著想逃,但四麵都是亂民,無處可逃。
第三輪齊射前,內城門突然開啟了。
不是守軍開的。
是一群百姓,拿著斧頭、鋤頭,從裏麵砸開了門栓。帶頭的是個白髮老者,秦昌認得——是當年他父親麾下的老兵,退伍後在城裏開了間鐵匠鋪。
“秦帥!”老者嘶聲大喊,“進城吧!這城……本該就是您的!”
秦昌看著那老者,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他策馬入城。
身後,三萬鷹揚軍如洪流般湧入。
漢川城就這樣破了。
當秦昌策馬走在漢川城的街道上時,戰鬥已基本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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