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遠處傳來海浪聲。
良久,秦績溪長嘆:“老了……真是老了。我們這些老傢夥,還在琢磨怎麼分餅,年輕人已經在想怎麼把餅做大了。”
徐源忽然笑出聲:“明至啊,你這主意……膽子夠大。但你想過沒有,那些把船隊當命根子的老頑固,能答應?”
“所以才需要有人先統一思想,”賈明至看向四人,“在座四位,是聯盟創始元老,也是最有分量的。若四位能達成共識,再去說服旁人,阻力會小很多。”
明方看向秦績溪。秦績溪看向吳安。吳安看向徐源。
徐源慢悠悠道:“我徐家可以支援。但有個條件——總行的章程,得公平。不能變成幾家獨大。”
“這是自然,”秦績溪點頭,“既叫總行,就得有總行的規矩。管事怎麼選,利潤怎麼分,虧損怎麼擔……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
吳安睜開眼:“我今晚就算賬。分散經營和合夥經營,十年下來,收益差多少。有了數目,說服人纔有底氣。”
明方對賈明至道:“這話,明日不能在會上說。”
賈明至點頭:“晚輩明白。這話隻能由聯盟元老提出,纔有人聽。”
“但提了,會炸鍋,”徐源苦笑,“四十二個人,四十二種心思。有人想佔便宜,有人怕吃虧,有人寧可少賺也要自己說了算……”
“所以纔要算清楚賬,”秦績溪起身,“吳兄,咱們今晚不睡了。明兄,徐兄,一起。把賬算透,把章程擬個草稿。”
四人起身。賈明至也站起來:“晚輩告辭。”
送賈明至到門口時,秦績溪忽然拉住他,低聲問:“明至,你實話告訴我——市舶司正使,到底會是誰?”
賈明至一怔,苦笑道:“秦老闆,晚輩真不知道。陶大人隻說,正使人選王上已有定奪,但未公佈。我也在等訊息——那是我直接上司啊。”
秦績溪點點頭,拍拍他肩膀:“去吧。今日的話,出此門,不入六耳。”
“晚輩明白。”
賈明至下樓。
走出望海樓時,夜風正涼。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知道今夜,那四個人會做出影響整個東南商界的決定。
同一日,歸寧城,王府書房。
陳經天躬身行禮:“臣東南經略使陳經天,參見王上。”
嚴星楚從禦案後起身,親自上前扶起:“陳帥請起。你我是老相識了,不必如此拘禮。”
這是嚴星楚改元“昭楚”後,陳經天第一次到歸寧見。而“昭楚”這個年號,還是陳經天去年所提。嚴星楚採納了,如今正式啟用,陳經天心中自有幾分感慨。
“東南戰事已畢,陳帥辛苦了。”嚴星楚引陳經天到一旁茶榻坐下。
“臣份內之事。”陳經天恭聲道,“鍾戶自盡後,餘部或降或散。王之興將軍在離開北上黑雲關時已整編完畢,現暫由晉生將軍鎮守沙濱城,另趙襄也被羈押在沙濱。”
嚴星楚點頭:“東南既平,接下來就是經營。開南開埠在即,朝廷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管理,總理開南民政、治安,協調各方關係。”
他看向陳經天:“你是東南經略使,對那邊的人事最熟。可有人選推薦?”
陳經天沉吟良久。
他心中閃過幾個名字:原廣靖軍出身的文官,歸附的地方能吏,鷹揚軍體係內擅長民政的幹才。但一個名字忽然跳了出來——一個他未曾謀麵,卻屢聞其名的人。
“臣以為,”陳經天緩緩道,“原漢川軍同知,現任魯陽知州的沈墨,或可一試。”
嚴星楚微微挑眉:“沈墨?秦昌的舊部?”
“是,”陳經天正色道,“此人雖出身秦帥麾下,但臣聞其名聲已久。幾年前魯陽大疫,死傷過半,城池幾近廢棄。馬回將軍駐守魯陽,軍政事務千頭萬緒,聽說正是這沈墨協助馬回,穩住了局麵。”
陳經天見嚴星楚沉默不語,接著道:“臣雖未與沈墨謀麵,但東南官場對其評價頗高,尤擅調和各方矛盾’。”
他總結道:“開南現在魚龍混雜,商賈雲集,各方利益交織,正需要這樣一個能鎮住場子、又懂得平衡各方、還能快速理清繁雜事務的人。沈墨在魯陽的政績,證明他堪當此任。”
嚴星楚沉默片刻,手指輕敲茶榻扶手。
他記得這個沈墨。
秦昌歸附時呈上的官員名冊裡,此人的考評是“幹練廉明,可大用”。
唐展前段時間去雲台巡視回來,也曾提過漢川軍這位幹員:“秦帥用人不錯,魯陽這塊飛地,在馬回沈墨這一文一武治理下,日漸繁榮。”
但沈墨畢竟是秦昌舊部,且開南道員這位置,如果沈墨去是需要降品級的。
“開南要設的是道,不是州,”嚴星楚緩緩道,“道員是從五品,他一個從四品知州,我不擔心他接受不,而是擔心秦昌舊部會不會有想法?”
陳經天起身,鄭重一禮:“王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沈墨若去,可授四品東南經略衙門參議兼開南道員。”
嚴星楚看著陳經天,忽然笑了:“陳帥,你是不是早已經想把沈墨挖到你東南去呀。”
陳經天也笑了:“臣不敢。東南是王上的東南,臣隻是為朝廷舉薦賢才,盡臣子本分。”
嚴星楚起身,走到窗前。
“史平,擬旨吧,”嚴星楚轉身,聲音清晰,“調魯陽知州沈墨為開南道員,加東南經略衙門參議銜,總理開南民政、治安、協調各方。讓他……半個月內到任。”
史平聽令轉身下去安排。
陳經天繼續道,“王上聖明。”
嚴星楚笑道:“老陳,你也來這一套,現在這歸寧城,自我稱王以後,反正說什麼,做什麼都是聖明瞭。我前幾天才和張全,邵經他們講,這話以後要少說,不然我都找不到頭了。”
陳經天哈哈笑道:“王上要習慣呀。”
嚴星楚擺擺手道:“行了行了。陳太師還在等你吃晚飯吧,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明天王府我們喝一杯。”
三月廿三,洛商聯盟擴大會議。
總堂正廳坐不下四十二人,會議改在後院花廳。
四十二把相同的椅子擺成三圈,依然擁擠。來的除了十二位元老,還有各家的掌櫃、大管事,以及近年來崛起的新商號東主。
秦績溪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頭,心裏沉甸甸的。
這些人裡,有世代經營的老字號,有靠走私起家的暴發戶,有地方豪強的白手套,也有真正靠本事闖出來的實幹派。
關係盤根錯節——姻親、死對頭、表麵客氣私下捅刀。
“諸位,”秦績溪清了清嗓子,“今日之議,關乎未來十年乃至三十年我東南商界的格局。朝廷給了三十張公憑,怎麼分,分給誰,今天必須有個章程。”
話音剛落,下麵就炸了。
“按出資比例分!這些年給鷹揚軍捐的糧餉,都有賬可查!”
“放屁!要我說,按現有船隊規模分,誰船多誰多拿!”
“船多有什麼用?都是小船!章程要的是大船!”
“大船也要錢造啊!誰出錢?”
“可以集資嘛,拿到公憑的商家,分一些股份出來……”
“你想得美!我出錢造船,你白占股?”
爭吵從辰時初持續到巳時末。
花廳裡唾沫橫飛,拍桌子摔茶杯聲此起彼伏。兩位掌櫃因舊怨差點動手,被旁人死死拉住。
秦績溪一直沒說話,靜靜看著。明方臉色鐵青。吳安閉目養神。崔文不停擦汗。徐源笑眯眯左看右看,彷彿看戲。
午時休會用飯。飯菜擺上,卻沒人動筷——氣飽了。
下午吵得更具體,三十張公憑裡,那五張三千料以上的“黃金配額”歸誰?
“我陳家願獨資造一艘三千五百料大船!”
“你獨資?朝廷允不允許獨資還兩說!章程寫‘鼓勵商賈合股,共擔風險’!”
“合股?誰當東家?賺了錢怎麼分?虧了本誰兜底?”
“要我說,拍賣!價高者得!”
“拍賣?那不成買賣公憑了?朝廷能答應?”
吵到申時,依然無果。秦績溪看天色已晚,敲了敲桌子。
花廳漸靜。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裡充滿期待、焦慮、算計、疲憊。
“諸位,”秦績溪緩緩起身,“吵了一天,我聽了四十多種分法。各有道理,也各有問題。”
他走到花廳中央:“但我忽然想,咱們為什麼要分這三十張公憑?”
眾人一愣。
“因為……”絲綢陳遲疑,“朝廷給了啊。”
“給了,就一定要分嗎?”秦績溪環視,“分了之後呢?三十張公憑,落到三十家手裏,就是三十艘船,跑三十條航線,雇三十批炮手……然後,在海上自己人跟自己人競價,在岸上自己人跟自己人搶貨。”
他頓了頓,聲調提高:“最後,肥了的是南洋中間商,虧了的是咱們自己!”
花廳鴉雀無聲。
“我給大家算筆賬,”吳安適時開口,拿出算了一夜的單子,“如果三十艘船分散經營,每艘要單獨雇船長、水手、賬房,單獨採購貨品,單獨打點沿途關卡。平均下來,一艘兩千料船跑一趟滿剌加,成本約兩千兩。但如果三十艘船統一經營呢?”
他展開單子:“船隊統一採購,貨價至少壓低一成;編隊航行,護航成本分攤下降三成;在主要港口設常駐貨棧,倉儲中介費降兩成;甚至,可以和當地國主、酋長簽長期供貨協議,鎖定低價……”
他抬頭:“這麼算,統一經營比分散經營,單趟利潤至少高出四成。十年下來,差多少?”
底下有人掐指算,臉色變了。
“但統一經營,誰說了算?”鹽鐵孫沉聲,“賺了錢怎麼分?虧了本誰擔?”
“所以,”秦績溪接過話,“我們需要成立一家‘開南海貿總行’。”
這詞一出,花廳再次騷動。
“總行?”木材李皺眉。
“意思就是,”明方起身,“三十張公憑,不分了。全部作為總行資產。在座諸位,按自願原則出資入股總行。總行用這些資金,統一訂購三十艘標準商船,組建船隊,統一經營南洋貿易。所得利潤,按股分紅。”
他頓了頓:“總行由誰管理,可以選舉股東,聘請專業掌櫃。章程慢慢擬,但原則就一條——抱團出海,別自己人打自己人。”
死寂。
然後爆發出更激烈的爭論。
“這不就是吞併嗎?!”
“我家的船憑什麼交給總行?”
“入股?我出多少錢?佔多少股?誰定?”
“選舉掌櫃?選出來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元老!”
“我不幹!我寧可少拿一張公憑,也要自己單幹!”
眼看又要吵翻天,秦績溪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
他鬚髮皆張,罕見動怒:“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朝廷為什麼給咱們三十張公憑?是讓咱們內訌的嗎?是讓咱們去南洋開疆拓土的!”
他走到花廳中央,手指挨個點過幾個吵得最凶的:“你!去年走私南加,被海盜劫了一船貨,哭天喊地求聯盟幫忙!你!前年在象城,被當地豪強坑了三千兩,是誰出麵討回來的?你!大前年在胡安海域,船觸礁沉了,是誰在胡安國找關係組織船隻去撈貨的?”
被點到的都低下頭。
“沒有聯盟,你們早死在海外了!”秦績溪聲音發顫,“現在朝廷給咱們正當的身份,一個做大做強的機會,你們倒好,先想著怎麼搶食!搶啊!搶完了呢?到海上讓海盜搶?讓番邦欺負?”
他深吸氣,語氣緩和:“諸位,我秦績溪今年五十了,賺的錢幾輩子花不完。我為什麼還坐在這兒跟你們吵?因為我不想看著洛商聯盟,錯過這千年一遇的機會!”
他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餘暉灑進花廳。
“開南城現在什麼樣子,你們也看到了,”秦績溪緩緩道,“客棧住滿,酒樓漲價,碼頭天天擴建。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裏要起飛了。朝廷投了這麼多心血,不是讓咱們來撿現成便宜的,是讓咱們一起來把餅做大。”
他轉身麵對眾人:“成立總行的事,不強迫。願意入股的,三天內到崔文那裏登記,咱們再議細則。不願意的,也不強求,但以後的聯盟事務,就請自便。”
說完,他坐回座位,閉目養神。
花廳死寂。
所有人都低著頭,心思各異。
明方看天色,起身:“今日到此。散會。”
眾人默默起身,魚貫而出。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衣袂摩擦聲。
秦績溪一直閉眼,直到花廳隻剩他、明方、吳安、崔文、徐源五人。
“秦兄,”崔文小聲道,“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不行,”秦績溪睜眼,“朝廷在等章程,市舶司下月掛牌。再吵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吳安輕聲道:“我估摸著,能有一半人願意入股就不錯了。”
“一半也夠,”明方冷聲,“三十張公憑,十五家分,每家兩艘大船,也能成氣候。”
“但最好能有二十家以上,”秦績溪嘆,“船隊規模越大,談判籌碼越足。”
徐源這時才開口,笑眯眯的:“我倒是覺得,能有二十五家以上。”
眾人看他。
“為什麼?”
“因為聰明人多,”徐源慢悠悠道,“今天吵得凶的,都是看不清局勢的。真正精明的,今晚就會算賬——算明白了,明天就來登記。”
他頓了頓:“再說了,咱們這幾位,加起來佔了東南商界三成。咱們定了調子,那些中小商號,有幾個敢不跟?”
這話實在,但也冷酷。但這就是商界——跟紅頂白,趨利避害。
“對了,”崔文想起什麼,“今早聽府衙人說,開南這幾天治安不太好。打架、偷竊、騙外地人的……多了不少。”
明方皺眉:“人一多,事就多。現在開南還是守備衙門管,那位韓守備是武將出身,管治安……怕是不太行。”
“朝廷會派文官來,”吳安道,“開南遲早設道,甚至設州。”
秦績溪點頭:“這事咱們也得留心。來的官員若是明白人,對咱們是好事;若是糊塗官,那就麻煩了。”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
花廳暗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開南城像一鍋漸漸煮沸的水。
碼頭方向日夜傳來夯土聲、鋸木聲、號子聲——船政局的匠人在擴建泊位。
原本五個泊位的舊碼頭,要擴到二十個,還要新建兩座深水碼頭供三千料以上大船停靠。
城裏客棧全滿。
後來者隻能租民房,有人在城外空地搭帳篷。酒樓飯館價錢翻倍,依然座無虛席。天南地北的口音混雜,甚至還有南洋來的麵板黝黑的番商。
本地人又喜又愁。
喜的是生意好做——賣燒餅的一天賣三百個,賣茶水的一天賺過去三天錢。愁的是物價飛漲,三文錢的肉包子賣五文了。
治安確實變差。
三天裏,府衙接十七起鬥毆、九起盜竊,還有兩起騙局——有人冒充船政局官員收“造船預約金”,騙三個外地商人五百兩。
守備衙門忙得焦頭爛額。
守備將軍韓班,三十多歲老行伍,他本是皇甫輝手下當日一起詐取岩山城的兩名千戶之一,打仗是好手,管民事變顯得力不從心了。
他找了皇甫輝幾次,問有沒有辦法,皇甫輝也沒有管過民事,又見他確實不適合做這事,於是讓他上書歸寧,請求派文官主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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