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平進來稟報:“王上,梁莊梁將軍、陳近之陳太師、趙南風趙太師,還有邵經大人、張全大人、洛天術大人、王東元大人、陳漆大人、唐展大人、周興禮大人等大人都來了。”
嚴星楚一愣。訊息傳得這麼快?
他轉念一想,也對。
袁弼突然病倒,這麼大的事,歸寧城裏有頭有臉的人,自然會第一時間趕來。
“讓他們進來吧。”嚴星楚道。
不多時,一眾人魚貫而入。
臥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擠進來這麼多人,頓時顯得擁擠。但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床榻上的袁弼身上。
梁莊走在最前麵,看到袁弼醒著,明顯鬆了口氣。
他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袁叔。”
袁弼看著他,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極淡的笑容。
陳近之和趙南風也上前問候。
這兩位和袁弼雖然不算深交,但同為歸附的軍帥,又都掛著太師銜,平日裏總有幾分惺惺相惜。此刻見袁弼這般模樣,兩人神色都有些複雜。
“袁兄,”陳近之聲音粗豪,但此刻壓得很低,“好生養著,別多想。”
趙南風沒說話,隻是拱了拱手。
袁弼一一回應,雖然不能說話,但眼神裡的意思大家都懂。
邵經、張全等,也上前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臥房裏氣氛凝重。
李青源適時開口:“諸位大人,袁太師剛醒,不宜久擾。不如……”
嚴星楚對洛青依道:“你先帶大家到前廳用茶,我陪袁兄說會兒話。”
洛青依點頭,引著眾人退了出去。
屋裏又安靜下來。
嚴星楚在床邊坐下,看著袁弼。
袁弼也看著他,眼神裡有愧疚,有不甘,還有深深的無奈。
“別這麼看我。”嚴星楚笑了,“不就是病了一場嗎?養好了就是。”
袁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嚴星楚握住他的手:“李大夫的話,你也聽見了。往後,你得學會偷懶了。”
袁弼閉上眼睛,半晌,才緩緩睜開,點了點頭。
嚴星楚心裏也不好受。
他知道袁弼是什麼樣的人。讓他靜養,讓他別再操心軍政大事,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沒辦法。
命隻有一條。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傍晚時分,嚴星楚才離開臥房,來到前廳。
眾人還在等著。
“王上,袁太師情況如何?”邵經第一個起身問道。
“命保住了,但需要長期靜養。”嚴星楚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李大夫說了,不能再操勞,不能再受刺激。”
這話一出,廳裡一陣沉默。
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袁弼,這位北境經略安撫使、黑雲關的主心骨、草原諸部眼中的“袁大人”,從今往後,恐怕要退出一線了。
“王上,”周興禮沉吟道,“袁太師病倒,北境那邊……”
“這正是我要說的。”嚴星楚打斷他,“北境不能亂。袁兄病倒的訊息,暫時封鎖,不得外傳。尤其是東牟那邊,絕不能走漏風聲。”
眾人神色一凜。
“王上放心。”張全道,“臣會安排妥當。”
嚴星楚點點頭,又看向梁莊:“梁將軍,你原本今日要出發去三河城?”
“是。”梁莊起身,“但袁太師突然病倒,臣想……”
“你按原計劃出發。”嚴星楚道,“三河城那邊需要你。袁兄這裏有我,有李大夫,你不用擔心。”
梁莊猶豫了一下,還是拱手:“臣遵命。”
“陳太師、趙太師,”嚴星楚又看向陳近之和趙南風,“這幾日,勞煩二位多來袁府走動走動,陪袁兄說說話。他現在不能說話,心裏肯定憋得慌。”
陳近之抱拳:“王上放心,我老陳別的不會,陪人解悶最在行。”
趙南風也點頭應下。
嚴星楚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起身:“都散了吧。袁府這邊,我會安排人值守。大家各自忙去,但記住——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是!”
眾人行禮退下。
嚴星楚和洛青依是最後離開的。
走出袁府大門,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街道上燈火零星,晚風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星楚,”洛青依輕聲道,“您也別太擔心了。袁太師吉人天相,會好起來的。”
嚴星楚沒說話,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倆並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身後跟著一隊親衛。
走了幾步,嚴星楚突然道:“青依,你說……人是不是真的敵不過天命?”
洛青依一愣,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麼。
她想了想,輕聲道:“星楚,天命難測,但人事可為。袁太師病倒,是命。可我們能做的,是讓他好好養病,是穩住北境,是不讓他心血白費。這,就是人事。”
嚴星楚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夜色裡,洛青依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半晌,嚴星楚笑了。
“你說得對。”他握緊她的手,“走,回府。明天還得來看袁兄呢。”
第二天一早,嚴星楚和洛青依又來了袁府。
李青源正在給袁弼診脈,見他們進來,起身行禮。
“袁太師今日如何?”嚴星楚問。
“比昨日好些了。”李青源道,“脈象平穩了些,麵色也紅潤了些。隻是……”
他頓了頓:“語言之能,恐怕短期內難以恢復。即便恢復,也會有些障礙。”
嚴星楚點點頭,走到床邊。
袁弼靠坐在床頭,氣色確實比昨天好了不少。
見嚴星楚來,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能坐起來了?”嚴星楚也笑了,在椅子上坐下,“看來李大夫的醫術,名不虛傳。”
袁弼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不急。”嚴星楚溫聲道,“慢慢來。李大夫說了,你這病最忌心急。心一急,肝火就旺,病就好得慢。”
袁弼點頭表示明白。
洛青依上前,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情況穩定,這才放心。
嚴星楚從懷裏取出一份文書,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袁兄,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他正色道。
袁弼看著他,眼神專註。
“北境的事,不能耽擱。”嚴星楚緩緩道,“你這一病,需要靜養,經略使的擔子,肯定不能再挑了。我想了一晚上,做了個安排。”
他翻開文書,指著上麵的字:“我準備,調段淵為東北經略使,但不在加安撫了。”
袁弼眼神一動。
段淵他是認可的,沉穩幹練,熟悉草原事務,也跟東牟打過交道。
“段淵熟悉北境,這段時間在你下麵,也逐漸熟悉東牟,讓他接手,最合適。”嚴星楚繼續道,“另外,東南戰事已經結束了,王之興幾次請調,想去前線。我準備調他北上,給你當副手——哦不,是給段淵當副手。”
袁弼點頭,表示同意。
嚴星楚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不過袁兄,經略使的職位可以交出去,但參贊軍務的事,你還得擔著。”
袁弼一愣。
“我的意思是,”嚴星楚認真道,“你不是得了廢疾,你是我鷹揚軍的太師,是北境的定海神針。往後北境的大事,段淵他們還是要來請教你,跟你商量。你就安心在歸寧城養病,但該操的心,還得操。”
這話說得巧妙。
既承認了袁弼不能再上一線的事實,又給了他足夠的尊重和體麵。
不是“你病了,所以靠邊站”,而是“你病了,所以換種方式繼續出力”。
袁弼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想拿筆。
洛青依會意,趕緊取來筆墨紙硯,鋪在小幾上。
袁弼的手還有些抖,但他握緊筆,在紙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段、王可。”
字跡歪斜,但意思清楚。
嚴星楚看了,點了點頭。
袁弼又寫道:“黑雲、東海,不可鬆懈。”
“明白。”
兩人就這麼一問一答,袁弼寫字,嚴星楚說話,把北境的大事梳理了一遍。
李青源在一旁看著,心裏感慨。
這就是王上。
袁弼病倒,他心裏比誰都急。可急歸急,該做的事一件不落。安撫病人,穩定人心,調整人事,安排防務……每一步都走得穩,都想得周全。
這纔是真正的為君之道。
談完正事,嚴星楚收起文書,笑道:“好了,公事說完了。袁兄,你好好養著,等把東牟收拾了,我們還要一起去看看東牟北海呢。你不是一直說,想去北海是什麼樣子嗎?”
袁弼眼睛又亮了,重重點頭。
那是嚴星楚去年在黑雲關閑聊時的約定。
等天下太平了,一起去看看北海。
“那就這麼說定了。”嚴星楚起身,“你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袁弼點頭,目送他和洛青依離開。
走出臥房,嚴星楚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王上?”洛青依輕聲道。
“我沒事。”嚴星楚搖搖頭,“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他想起第一次見袁弼的時候。
那是袁弼還是吳硯卿的人,臉上那道傷疤,讓他記憶深刻。
後來合作,離開,復出,再一起北定草原。
七八年,就這麼過去了。
當年的中年將領,如今病倒在床,連話都說不了。
嚴星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感慨。
“走吧。”他對洛青依道,“回去還得擬旨,調段淵和王之興。”
“是。”
夫妻倆走出袁府,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向王府。
車廂裡,嚴星楚閉目養神,腦子裏卻在飛快盤算。
袁弼病倒,北境人事調整,這隻是一方麵。
西南那邊,陳仲剛自立為王,對峙還在繼續。
開南的開埠事宜,還在推進。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
嚴星楚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明和銳利。
他走下馬車,對迎上來的史平道:“傳張全、邵經、周興禮、洛天術,陳漆到書房議事。”
“是!”
半個時辰後,書房裏。
幾位重臣到齊。
嚴星楚開門見山:“袁太師病倒,北境人事調整,諸位都知道了。調段淵為東北經略使,調王之興北上,這兩道旨意,今天就得發出去。”
“臣等明白。”張全應道。
“另外,”嚴星楚看向邵經,“西南那邊,有什麼新訊息?”
邵經起身:“回王上,永山關前線,黃衛和張丘將軍穩住了陣腳。任衝出關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打退。目前仍是對峙狀態。”
“三河城呢?”
“梁固將軍按照王上指示,派出騎兵襲擾北郎關一線,蔣布疲於應付,暫時無力組織大規模進攻。”
嚴星楚點頭:“很好。告訴黃衛和張丘,穩住就行,不必急於求成。另外,讓梁固注意分寸,襲擾為主,不要硬拚。”
“是。”
“開南那邊呢?”嚴星楚看向周興禮。
周興禮道:“開埠方案已經基本完善,陶玖大人正在做最後修訂。”
提到開南,嚴星楚想起皇甫輝的事。
“皇甫輝最近如何?”他問。
周興禮猶豫了一下:“有訊息稱皇甫輝準備給陳仲寫信,但被賈明至和王槿勸住了……心裏還是有些鬱結。”
嚴星楚沉默片刻。
他知道皇甫輝重情義,陳仲對皇甫輝有恩,這份心結不是一天兩天能解開的。
“能勸住,看來最近修心還是有進步。”嚴星楚最終道,“另外,等西南戰事有了進展,找個機會,讓皇甫輝做點事。人不能閑著,一閑著就容易胡思亂想。”
正事談完,嚴星楚讓眾人退下,隻留下洛天術。
“天術,”他揉著太陽穴,“袁帥這一病,我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洛天術輕聲道:“王上,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袁太師為鷹揚軍操勞多年,如今病倒,也是時候歇歇了。”
“是啊。”嚴星楚嘆氣,“我現在擔心我們軍中的老人呀,張大人(張全)比袁兄還大幾歲,馬上到五十;王老(王東元)年紀更大,今年就到六十了;陳,趙兩位太師也沒有幾年也快到六十了;魯老(魯南敬)自去年受傷以後,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但是聽青依前次去看望他,給他把了脈,內部問題也不少。”
洛天術點頭:“是呀,時間過得太快,上一代人逐漸在老去。”
嚴星楚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庭院。
春意漸濃,枝頭已經冒出嫩芽。
“天術,”他忽然道,“你說,我們這條路,不知還要走多久?”
洛天術一愣:“王上何出此言?”
“袁帥病倒,陳仲自立,西南戰火未熄,西夏、東牟虎視眈眈……”嚴星楚緩緩道,“有時候我在想,若是我沒有起兵,沒有走這條路,是不是這些人會有不同的境遇。”
洛天術沉默良久。
“王上,”他最終開口,“這條路,不是您一個人選的。是天下大勢,是百姓苦楚,是無數人共同的抉擇。袁太師、王老、陳老、趙老、魯老還是張大人選擇您,是因為他相信您能終結亂世。”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而我們能做的,就是走下去,走到最後,走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到那時,袁太師可以安心養病,老一輩可以安心養老,百姓可以安居樂業——這纔是對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嚴星楚轉過身,看著洛天術。
半晌,他笑了。
“你說得對。”他走回書案後,“那就繼續走下去。”
他提起筆,開始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
洛天術行了一禮,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開南開埠和即將成立市舶司的訊息,雖然一直處於保密狀態,但這麼大的事兒,終究還是有風聲漏了出去。
最先嗅到味兒的是商人。
尤其是沿海那些靠海的商賈家族。百年來,他們無數次上書朝廷請求開埠,從祖父輩等到父輩,再從父輩等到自己這輩——等來的卻是大夏朝都亡了,開埠依然沒影兒。
誰承想,鷹揚軍剛改元昭楚,天下還沒一統呢,居然傳出了要開埠的風聲。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東南沿海各城。
商人們激動啊。
開埠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海禁解除,意味著他們的船能光明正大地出海,意味著堆積在倉庫裡的絲綢、瓷器、茶葉能換成金山銀山。
激動歸激動,商人的本能讓他們立刻行動起來——找關係,打聽訊息。
最先被踏破門檻的是財計司的陶玖。
他連著二天接待了至少十撥“順路拜訪”的商界老友,茶水喝到反胃,客氣話說到嘴皮發麻。
內政司的厘籍使陳征也沒好到哪兒去。他府上前廳的椅子就沒空過,一撥人剛送走,另一撥已經等在門外。
但最煩的還不是這兩位。
是賈明至。
還有明玉。
開南城,明玉臨時租住的小院裏。
明玉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臉委屈地看著眼前兩個男人——剛從平陽城趕來的父親明方,和從天福城回來的舅舅秦績溪。
“爹,舅舅,”明玉聲音小小的,“不是我不給你們說,開埠和市舶司成立的事,上頭有嚴令,必須保密。”
明方已經四十七,但那外貌看來,最多不過四十,手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他盯著女兒,臉色不太好看:“玉兒,你對家裏保密,那也得分情況。你出身商賈世家,難道不知道開埠這事對明家有多重要?”
秦績溪接話,語氣溫和些,但意思一樣:“玉兒,當初你要去船政局當差,舅舅可沒攔你。但明明有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就不提前透點風?”
明玉頭更低了。
秦績溪嘆口氣,換了個說法:“行,以前的事不提。現在說重要的——開埠具體怎麼個章程?是官府全包圓了,還是有咱們商人一份?商船能造多少?航線怎麼定?稅怎麼收?”
明方緊跟著問:“還有,市舶司是不是真成立?哪些衙門會參與?主事的是誰?”
兩人連珠炮似的發問,眼睛都盯著明玉。
明玉咬了咬嘴唇,搖頭:“不知道,具體的事我不清楚。”
她在撒謊。
她當然清楚——雖然不是最終修正版,但大概的細節,作為船政局提舉王槿身邊的文書,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隻是王槿親自給她強調過紀律: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明方和秦績溪對視一眼,都有點無奈。
明方轉向秦績溪:“老秦,你在洛商聯盟好歹是東南的管事,這事兒就沒提前得著點信兒?”
秦績溪苦笑:“這次他們保密做得太好了。誰會想到在開南開埠?等等——”
他突然眼睛一亮,“賈明至!這事兒他肯定知道!”
明玉心裏咯噔一下。
明方一愣:“賈明至?賈帥那兒子?”
“對,”秦績溪點頭,目光又轉回明玉,“玉兒,這事兒是不是賈明至那小子在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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