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槿匆匆趕回來時,皇甫輝睡得正沉。
她站在床邊,看著丈夫的睡臉,眉頭微蹙。
本想讓他多睡會兒,但想到賈明至的話,還是伸手輕輕推了推他。
“輝哥,醒醒。”
皇甫輝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是王槿,還以為到了傍晚:“回來了。”
王槿在床邊坐下,看著他:“輝哥,你是不是想給陳仲寫信?”
皇甫輝一下坐起身:“沒有啊,誰說的?”
王槿看著他,語氣平靜:“如果你想寫,我不攔你。但你要想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王上要是知道了,大不了寫信罵你這個義弟。可其他人會怎麼想?他們不會明說,但背後的議論少不了。特別是梁少帥和秦帥,他們都是受害者。而且你還是王上的義弟,你一寫信,別人會不會以為是王上有什麼想法?事情就複雜了。”
皇甫輝沉默了。
他默默下床,王槿蹲下身,幫他把鞋子穿上。
皇甫輝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我該怎麼辦?難道看著陳家就這麼完了?”
王槿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陳督既然選了這條路,你寫信,其實也改變不了什麼。我回來的路上在想,聽說陳督有了個孫子。如果以後陳家真的不保……看能不能把這孩子保住。”
皇甫輝眼睛一亮,轉過身:“槿兒,你說得對!一定要給陳督保住這孫子!”
說完,他忽然想起什麼,盯著王槿:“是明至那小子告訴你的吧?”
王槿瞪了他一眼:“怎麼,你還想教訓他,怪他沒給你保密?”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輝哥,我給你說,明至纔是清醒的人。而且他現在是我船政局最大的‘票號’,你要是找他的茬,就是找我船政局的茬。”
皇甫輝被她逗笑了:“你不就是給財計司申請了幾次款,都被駁回來了嗎?就把主意打到明至頭上了?”
王槿無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今年預算被砍了一半,不從開埠這個口子弄點錢過來,船務學堂、船塢擴建,怕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皇甫輝拉著她的手,在窗邊坐下:“現在鷹揚軍各處都要錢,西南戰事不斷,陶大人主管財計司,得把好這個關。他也不可能無限製發新幣,弄不好會出事的。”
王槿看著他,忽然笑了:“想不到我們的飛將軍,也懂這些經濟上的事了。看來是要向文職發展了?”
皇甫輝苦笑:“這還不是跟明至接觸多了,這段時間又沒事做又看了些書。我自己也知道,王上要是重新啟用我,肯定不會再讓我掌兵了。說不定哪天,一紙調令下來,讓我去當個知州、道員。”
王槿笑道:“你還想知州、道員?以你現在這白身,最多就是個知縣。”
“知縣也行,”皇甫輝道,“總不能真的一直在家帶孩子。”
王槿靠在他肩上,輕聲道:“輝哥,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陳督對你有恩,可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如果真的……真的到了那一步,咱們想辦法保住陳家的血脈,也算是還了這份情。”
皇甫輝摟住她,久久不語。
下午,王槿回到船政局衙門時,聽到了一個讓她哭笑不得的訊息。
衙門裏傳開了,說賈明至中午來找提舉大人辦事,被大人拒絕了。於是賈明至罵了提舉大人,然後明玉就把賈明至打了,賈明至流著血出了衙門。
還有人說,是賈明至嚮明玉表達愛意被拒絕,氣得吐血。
總之,版本很多,核心就一個:賈明至流血出了船政局衙門。
王槿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她把明玉叫到公房:“外麵傳的那些,怎麼回事?”
明玉臉一紅,支支吾吾把中午的事說了,最後道:“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沒想到他鼻子那麼脆,一碰就流血。”
王槿搖頭:“你呀。明至那性子,你還不知道?他心中有心事,說話才沖了點。再說了,他鼻子流血,還不是你撞的?”
明玉低下頭:“我知道錯了。要不……我去給他賠個不是?”
“是該去,”王槿道,“等一下我這邊處理點事後,我跟你一起去。正好,開埠方案裡作塘的費用,還得跟他細算。”
明玉眼睛一亮:“大人,您真要加這筆費用?”
王槿笑了笑:“該加的就得加。不過也不能太過分,得有個度。你先把船塢那邊報上來的明細理一理,咱們等下就去找賈明至,好好談。”
“是!”
一個時辰後,賈明至還在洛商聯盟裡對賬。
鼻子已經不流血了,但還有些腫。
他一手按著額角,一手翻著賬冊,心裏煩躁得很。
開埠整體方案本來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現在王槿又要加作塘的費用,這一加,又得重新覈算,工期、預算全得調整。
正頭疼時,夥計又敲門了:“賈先生,提舉大人和明姑娘來了。”
賈明至一愣,起身開門。
門外,王槿和明玉站著,明玉手裏還提了個食盒。
“嫂子,明姑娘,你們怎麼來了?”賈明至讓開身,“快請進。”
王槿走進來,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賬冊圖紙:“在忙?”
“是,”賈明至苦笑,“開埠方案得儘快報上去,不敢耽擱。”
明玉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幾樣小菜和一碗湯:“先吃點東西吧。這湯……對鼻子好。”
賈明至看了她一眼,明玉臉微紅,低下頭。
“中午陪你輝哥隻喝了酒吧,吃點東西。”王槿在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明至,中午的事,明玉都跟我說了。她性子急,你別往心裏去。”
賈明至連忙道:“嫂子言重了。是我當時心情不好,說話沖。”
王槿擺擺手:“不說這個了。我來,一是替明玉賠個不是,二是跟你談談作塘費用的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船塢擴建作塘,確實是為了開埠後的商船建造。但這筆費用,不全該開埠方案承擔。我讓明玉算過了,船塢自己承擔三成,開埠方案裡列七成。這樣,你那邊壓力小些,也能爭取船塢儘快動工。”
賈明至一聽,心裏鬆了口氣。王槿這算是讓步了。
“嫂子這麼安排,很公道。”他點頭,“我明天就去船塢,跟施匠首對接,把明細理清楚。”
“好,”王槿笑了笑,“另外,輝哥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不會做糊塗事。”
賈明至徹底放下心來:“那就好。”
明玉盛了碗湯遞給賈明至:“趁熱喝吧。”
賈明至接過,道了聲謝。
湯是雞湯,加了枸杞紅棗,味道不錯。
王槿看著兩人,忽然道:“明至,你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考慮過成家?”
賈明至一口湯差點嗆到,咳了幾聲:“嫂子,我……我先把開埠的事辦妥再說吧。”
明玉臉更紅了,低頭擺弄衣角。
王槿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又坐了一會兒,她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兩人,賈明至回到屋裏,看著桌上那碗湯,發了會兒呆。
袁弼這次回歸寧城,原本隻打算待三天。
第一天見梁莊,把話談開;第二天參加接風宴,觀察秦昌態度;第三天一早,他就準備動身返回黑雲關——北境的事,他實在放心不下。
但是嚴星楚讓他多留幾天,不要太操勞了。
於是他又待了三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準備起程這一天出事了。
天剛矇矇亮,袁弼已經穿戴整齊,正在院裏活動筋骨。
親兵隊長袁虎站在廊下等著,馬匹和行裝都已備妥。
“大人,用些早飯再走吧?”袁虎上前道。
“路上吃。”袁弼擺擺手,繼續打著那套他練了二十年的拳法。招式不快,但每一式都透著沉穩的力道。
打到第三趟,正是一個轉身托掌的動作。
袁弼突然頓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人把燈吹滅了。
他身子晃了晃,伸手想扶住旁邊的石桌,手伸出去卻摸了個空。
“大人?”袁虎察覺不對,快步上前。
袁弼聽見聲音,想說什麼,可嘴張了張,半個字都沒吐出來。他隻感覺半邊身子發麻,使不上勁,整個人往地上栽。
袁虎一個箭步衝上去,總算在袁弼倒地前托住了他。
“大人!您怎麼了?”袁虎急吼。
袁弼躺在他臂彎裡,突然昏了過去。
右半邊臉似乎有些歪斜。
“來人!快來人!”袁虎朝院裏吼。
幾個親兵聞聲衝進來,見狀都愣住了。
“愣著幹什麼!去請大夫!快去!”袁虎吼道,又想起什麼,“去王府!直接去王府報信!”
兩個親兵扭頭就往院外跑。
袁虎小心翼翼地把袁弼抱進屋裏,平放在床榻上。
袁弼的樣子讓袁虎心裏發慌。
“大人,您撐住,大夫馬上就來。”袁虎跪在床邊,聲音發顫。
他跟著袁弼快十五年了,天南地北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今天這場麵,他是真慌了。
王府那邊,嚴星楚剛起身不久。
洛青依正替他整理袍服,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史平壓低卻掩不住焦急的聲音:“王上,袁府急報!”
嚴星楚心裏咯噔一下:“進來。”
史平推門而入,臉色發白:“今早練拳時突然昏厥,現在還沒醒。親兵已經去請大夫,但也到府裡報了信。”
“什麼?”嚴星楚豁然轉身,“走!”
他連袍服都沒整好,大步往外走。
洛青依急忙跟上:“夫君,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倆匆匆出了王府,馬車都來不及等,直接騎馬往袁府趕。隨行親衛一路快馬加鞭,街上百姓紛紛避讓。
袁府離王府不遠,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嚴星楚翻身下馬,袁府大門敞開著,管家在門口急得團團轉,見嚴星楚來了,撲通跪倒:“王上……”
“起來!袁太師在哪?”嚴星楚腳步不停。
“在內院臥房,大夫剛……”
嚴星楚已經穿過前院,直奔內院。
洛青依緊隨其後。
臥房裏,袁虎正守在床邊,一個老大夫正給袁弼把脈,眉頭皺得死緊。
“情況如何?”嚴星楚進門就問。
老大夫慌忙起身要行禮,被嚴星楚擺手製止:“先說病情。”
“回王上,”老大夫聲音發顫,“袁大人脈象沉滯,氣機閉塞,似是……似是風邪入絡之症。可、可老夫才疏學淺,不敢妄斷……”
洛青依已經走到床邊,俯身檢視。
袁弼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伸手翻開袁弼的眼皮,又搭上脈搏。
片刻後,她直起身,看向嚴星楚,臉色凝重:“王上,這不是普通昏厥。”
“怎麼說?”
“袁太師口眼有歪斜之象,雖不明顯,但確有其征。”洛青依沉聲道,“且氣息窒悶,這是……這是中風之兆。”
“中風?”嚴星楚瞳孔一縮。
這兩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以前他在老家時就有兩個老人,一個沒救回來,一個救回來也半身不遂,口不能言。袁弼還不到五十,怎麼會……
“可能確定?”嚴星楚聲音發緊。
“還需要詳查。”洛青依轉頭問袁虎,“袁將軍,袁太師近日可有什麼異常?比如頭暈、眼前發黑、手腳發麻?”
袁虎一愣,隨即想起什麼,急聲道:“有!有!大人前幾天還說過,看東西有時會發黑,眨眼就好,以為是累了。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昨晚大人批閱文書到半夜,起身時晃了一下,我扶住了。大人說沒事,就是坐久了。”
洛青依和嚴星楚對視一眼。
“去請洛老和李青源先生。”嚴星楚對史平道。
“是!”
洛佑中和李青源來得很快。
兩位大醫一進屋,整個臥房都安靜下來。
洛青依簡短說明瞭情況,退到一旁。
李青源先上前,仔細檢視袁弼的麵色、口眼,又反覆診脈。
診完,他問袁虎:“袁將軍,你剛才說,袁大人這幾日有眼前發黑之症?”
“是。”
“發作幾次?每次多久?”
“這……”袁虎努力回憶,“有三四次吧,都是突然眼前一黑,大人說像燈滅了一樣,但眨眨眼就好了,也就一兩個呼吸的工夫。”
李青源點點頭,又看向洛佑中:“洛老,您看?”
洛佑中已經診過脈,沉聲道:“脈象弦硬,如按琴絃,這是肝風內動之象。加上口眼歪斜,神昏不醒……確是中風。”
他頓了頓,看向嚴星楚:“王上,此症兇險。風邪已入臟腑,阻塞清竅,若不及早疏通,恐有性命之憂。”
嚴星楚深吸一口氣:“可有治法?”
“有,但需冒險。”李青源介麵道,“當務之急是通竅醒神,泄熱息風。可用金針放血,配合湯藥。”
“那就治。”嚴星楚斬釘截鐵。
“王上,”李青源拱手,“金針放血,風險不小。若是尋常大夫施針,隻怕……”
嚴星楚看著他,“李先生,袁兄的命,交給你了。”
李青源神色一肅,重重點頭:“臣必儘力。”
他不再多言,轉身開啟隨身藥箱,取出一套金針。針具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洛佑中親自調配湯藥,洛青依打下手。
嚴星楚退到一旁,但沒有離開房間。
他就站在靠窗的位置,靜靜看著。
李青源手法極穩。
他先取袁弼十指尖端,用三棱針快速點刺,擠出數滴暗紅色的血。接著是耳尖、人中。
做完這些,他換了細針,取袁弼頭部穴位——百會、風池、風府……每一針下去,都極準極穩。
臥房裏鴉雀無聲,隻有大家的呼吸聲。
嚴星楚看著榻上毫無知覺的袁弼,心裏翻江倒海。
袁弼是誰?是前朝的軍帥,是替他鎮守草原、安撫諸部的大功臣,是他最信任的臂膀之一。
可現在,這個人躺在這裏,生死未卜。
嚴星楚握緊了拳頭。
約莫一刻鐘後,李青源收了針。
幾乎同時,洛佑中的湯藥也煎好了。
洛青依小心地將葯汁濾出,涼到適溫。
“喂葯。”李青源道。
袁虎上前,小心扶起袁弼,撬開牙關。洛青依一勺一勺,將葯汁喂進去。
一碗葯喂完,眾人屏息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
袁弼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嚴星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李青源突然道:“取熱水,熱毛巾。”
下人趕緊端來熱水,李青源親自擰了熱毛巾,敷在袁弼額頭、後頸。
如此反覆數次。
突然,袁弼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袁弼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
“大人!”袁虎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袁弼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漸漸有了焦距。
他看到床邊的李青源,又看到嚴星楚,嘴唇動了動。
“袁帥!”嚴星楚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袁弼的手很涼,也沒什麼力氣。
他看著嚴星楚,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變成含糊的音節。
“別急,慢慢來。”嚴星楚溫聲道,“你剛才暈倒了,現在剛醒,先別說話。”
袁弼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李青源再次診脈,良久,鬆了口氣:“脈象雖仍弦硬,但已無閉塞之險。命是保住了。”
嚴星楚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多謝李大夫。”
“分內之事。”李青源擦了擦額頭的汗,“不過王上,袁大人此次發病雖暫緩,但病根未除。往後……”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往後須得靜養,絕不可再操勞,更不能再受刺激。否則,下次發作,便是神仙也難救。”
這話說得直白,屋裏所有人都聽懂了。
袁弼自己也聽懂了。
他閉上眼睛,臉上閃過痛苦之色。
嚴星楚握著袁弼的手緊了緊,沉聲道:“李大夫放心,本王明白。”
他轉向袁虎:“好好照顧袁太師。需要什麼藥材,直接去王府庫房取。”
“是!”袁虎哽咽應道。
嚴星楚又對李青源道:“李大夫,這幾日就麻煩你留在袁府,隨時照看。”
“臣遵命。”
安排妥當,嚴星楚這才直起身。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後。從早上到現在,他連口水都沒喝,可一點餓意都沒有。
“王上,您先回府用些飯吧。”洛青依輕聲道。
嚴星楚搖頭:“我再待會兒。”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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