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洛城頭,向懷東和貢雪並肩而立,望著漸行漸遠的火把長龍。
“爹,黃衛他們……能打下永山關嗎?”貢雪輕聲問,眼中帶著擔憂。
向懷東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望著北方那險峻山嶺的模糊輪廓,良久,才緩緩道:“永山關是塊硬骨頭,此戰不容易,或許到了戰場,尋找戰機……可能有幾分機會。”
“希望他們能夠找到戰機。”貢雪對貢洛城周邊的關隘情況也是相當熟悉,頓了頓又道,“爹,秦帥那邊……他知道出兵了嗎?”
“應該知道了。”向懷東嘆口氣,“他傷勢不輕,去不了。不過以他的性子,此刻心裏怕是不好受。”
正如向懷東所料,秦昌躺在驛館的床榻上,已經知道了大軍開拔的訊息。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右腿的扭傷也讓他行動不便。軍醫叮囑必須靜養,否則容易落下病根。
可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遠去的軍隊行進聲,他哪裏靜得下來。
恨不得立刻披掛上馬,跟著張丘和黃衛一起殺向永山關。
張獵戶此時端著一碗葯走了進來。
他當日把秦昌送到張丘大營後,本來要離開,但被秦昌懇求挽留了下來。
他是閑不住的人,因此就把煎藥的事攬了過來。
“大帥,您還是躺好吧。”張伯端來湯藥,看著秦昌焦躁的樣子,忍不住勸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您這又是刀傷又是摔傷,不好好養著,以後上陣都難。”
秦昌接過葯碗,一口氣灌下去,苦得他直皺眉。
“永山關……不好打啊。”他放下碗,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張伯嘆了一聲,端起碗走了出去。
對永山關,他這個老獵戶也是相當熟悉,打獵時經過了幾次。
秦昌自顧自地分析著:“就算古白城那一萬人沒到,關裡也有一萬守軍。永山關那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強攻就是送死。張丘救城心切,黃衛用兵雖奇,但時間太緊……除非有奇蹟。”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永山關的險峻地形。
然後,又想起了剛剛收到的、來自魯陽城馬回的信。
信上說,夫人樂怡和兒子秦業已經平安抵達歸寧城,洛王和王妃親自安排了宅院和僕役,照顧周到。
馬回自己已返回魯陽城,正在整頓麾下兩萬漢川軍舊部,隨時等候他的命令。
兩萬人。
秦昌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這就是他秦昌現在全部的家當了。
曾經手握五六萬雄兵,坐鎮漢川,與梁議朝、陳仲、全伏江並列西南四大軍帥,何等威風。
如今,卻落得個喪家犬般逃亡,麾下兵馬已不到一半,妻兒還需託庇於他人。
憑這兩萬人,想打回漢川城?奪回失去的一切?
簡直是癡人說夢。
鷹揚軍實力是強,可黑山穀一戰折損兩萬精銳,眼下又要防備西夏、東牟,能抽出多少力量來管西南這攤子事?
嚴星楚答應半月後見他,可半月後,局勢又會變成什麼樣?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滾,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心煩意亂間,他忽然想起了父親秦崇山。
一年前,老頭子病重,他秘密前往平陽城探望。
病榻上的父親,已不復當年執掌漢川軍時的威嚴,瘦得脫了形,但眼睛卻異常清明。
“昌兒,”老頭子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卻清晰,“當年你私自出兵打東牟,爹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以為你要把漢川軍這點家底全敗光……可後來發現,爹看錯你了。你比爹敢打敢拚,也比爹更會帶兵。爹這些年躲在西夏,不是不想回去,是沒臉回去……爹不如你啊。”
秦崇山喘了口氣,繼續道:“你這性子,像火,燒得旺,也容易灼傷自己。但爹知道,你這火心裏,裝著漢川軍,裝著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這就夠了。爹隻盼著,漢川軍能在你手裏,真正光大起來……”
秦昌當時聽得眼眶發熱,心中豪情萬丈。
可現在回想起來,隻剩下滿腔的無奈和自嘲。
爹,你要是看到兒子現在這副模樣,會不會後悔說那些話?
漢川軍……差點就真的在我手裏“光大”到全軍覆沒,連根都不剩了。
我終於明白,當年你兵敗漢水之後,為什麼寧願被外人罵“怯懦無能”,也要收縮兵力,死守漢川城了。
你不是怯懦,你是想給漢川軍,給跟著你的那些老兄弟,留一條活路,留一點翻身的本錢。
就像現在的我,除了魯陽城那兩萬人,還有什麼?
秦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永山關的戰事他插不上手,三河城的圍困他也無能為力。
他能做的,似乎隻有養好傷,然後去歸寧城,見那個改元昭楚的洛王嚴星楚。
武朔城。
臨時安置的院落裡,梁莊同樣徹夜難眠。
他身上的傷口經過軍醫處理,已無大礙,但心頭的焦灼,卻比傷口更折磨人。
三河城被圍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胸口。
那是梁家在西南的根基,是父親經營多年的地方,是無數獅威軍將士的家。
他相信守將的能力,也相信城池的堅固。
可圍城之戰,比拚的不僅是城防和勇氣,更是糧食、是人心、是時間。
陳仲和全伏江既然動手,就絕不會輕易罷休。
他曾想過,下令讓老西關的堂兄梁靖派兵南下救援。
但李章一句話,就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糾結。
“梁少帥,老西關現在不到一萬五千人,這麼多年,你們梁家為大夏守關,防止關外西域諸國異動,勞苦功高。如今局勢紛亂,你若調走守關主力,萬一關外有變,這丟失疆土、放任外敵入境,豈不是讓梁帥一生清譽,蒙上汙點?”
李章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調兵的想法。
老西關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那是父親和他兩代人用血汗守住的國門。
可三河城……難道就不救了嗎?
似乎看出了他的掙紮,李章後來又說,他已用“洛王黑劍可汗”的身份,給草原上的金方大汗去信,請求調派兩萬草原騎兵,南下協助解三河城之圍。
草原騎兵……
梁莊心中稍安,但隨即又提起。
從草原集結兵力,再長途跋涉近八百裡趕到三河城,需要多久?
七天?半月?
戰事瞬息萬變。
他站在院中,望著西南方向,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第三天清晨,永山關東南方三十裡,鹽茶山道入口。
黃衛勒住戰馬,望著前方崎嶇狹窄的山道。
晨霧在林間尚未散盡,濕冷的空氣貼著麵板。
“張將軍,”黃衛轉頭看向身側並騎的張丘,“這路可不好走。”
張丘也在觀察地形,聞言點頭:“黃將軍,此山道雖險,但全程十多裡,快速通過隻需二個時辰;可如繞開此道前往永山關,會多花二個時辰。”
他頓了頓,“若我們能在今日午時前抵達,可能會趕在陳仲古白城增兵部隊之前,到時發動突襲,勝算仍有五成。”
黃衛咀嚼著“五成”這個數字,拿下永山關的概率不高。但他知張丘心裏著急,同時能夠早一點到達,就能影響北麵三河城的戰事,雖然五成不高,但也足夠了。
“行。”他不再猶豫,“那令前軍三千輕甲先行,探明小道情況。中軍主力相隔一裡跟進,輜重隊殿後。全軍加速,務必在午時一刻前全部通過!”
命令層層傳下。
三千輕步兵在獅威軍參將莊理的率領下,小跑著進入山道。
黃衛沒有立刻跟進。他策馬來到山道一側的高地,極目遠眺。晨霧正在消散,遠山輪廓漸顯。
副將劉平之湊近,低聲道:“將軍,末將總覺得……太過安靜了。”
“怎麼說?”
“陳仲用兵老辣,永山關又是咽喉要地。他既然能料到我軍必救三河城,難道就料不到我們會走這條近路?”劉平之指向山道,“這等險地,若設伏兵……”
黃衛沉默片刻:“我也有此慮。但斥候已反覆探查,山道附近確無大隊人馬活動的痕跡。”
劉平之也說不上哪裏不對,隻得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憂慮未散。
巳時過半,前軍回報:山道暢通,前軍已至中段,斥候未發現異常。
幾人也放下了心,張丘大手一揮:“中軍跟上!快!”
二萬大軍開始湧入山道。
因道路狹窄,隊伍被拉成了一條蜿蜒的長蛇。馬蹄聲、腳步聲、盔甲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在山林中形成沉悶的迴響。
黃衛率領的一萬鷹揚軍也是中軍部分,走在中段靠前的位置。
他騎在馬上,目光警惕地掃視周圍,但到目前為止,一切平靜。
隊伍行進到峽穀中段——最狹窄的崎嶇地段時,異變驟生。
不是來自前麵,也不是來自側翼,而是來自後方!
“敵襲!後方輜重隊遇襲!”
淒厲的警號從隊伍尾部傳來,瞬間被峽穀放大,傳入每個士兵耳中。
張丘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後軍輜重護衛隊七千人,迅速陣列!”
但命令傳遞需要時間,而襲擊來得太快太猛。
山道南入口處,約一萬天雄軍,突然出現在鷹揚軍輜重隊側後方!
這些士兵動作迅捷如猿,三人一組,專攻輜重車的輪軸、馬匹的腿腳。他們不與人纏鬥,隻求製造混亂。
“保護糧車!”
“盾牌手上前!”
殿後的七千輜重護衛隊倉促應戰,但隊形已被沖亂。更要命的是,襲擊者中近百名臂力驚人的士兵,他們專挑裝載火油、箭矢、糧草的車輛投擲火把。
“轟!”
一輛火油車被點燃,爆燃的火焰瞬間吞沒了周邊三輛大車。黑煙滾滾而起,順著山道的風向向四周瀰漫。
“不要亂!穩住!”張丘在親兵護衛下試圖調轉馬頭回援,但山道太窄,後軍、輜重車輛役夫擠作一團,根本轉不開身。
就在這時,山道北麵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
“報——!”一名傳令兵快步衝到張丘馬前,“將軍!黃衛將軍傳回訊息,前麵數千敵軍出現,三千輕甲兄弟中了敵軍設下的深坑陷阱,他在率本部人員前往營救,讓將軍率其它進入山道的部隊,儘快退出山道!”
前後夾擊,甕中捉鱉。
張丘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蓋。
中計了!陳仲不僅沒有直接把援兵派進永山關,而是讓援兵直接繞了一個大圈子,斷他們的後路,同時永山關守兵還出關設定陷阱。
張丘看向後軍與敵軍在戰鬥,眼中已有血色。
黃衛比他冷靜,知道既然前方已經有陷阱,此時貿然再往前猛衝可能還會持續重伏。
而現在糧草輜重已經受了影響,就算到了永山關,也堅持不住。
張丘不是庸將,立即道:“好!你回稟黃將軍,我為他清理後顧之憂,請他一切小心。”
說完深吸一口氣,怒吼:“獅威軍的弟兄們!向前結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次之,弓箭手準備!今天我們要讓敵軍看看,什麼叫困獸之鬥!”
黃衛聽見北麵的喊殺聲越來越大,知道劉平之的前部已經出了山道,正在營救輕甲兵。
當他拐過一彎時,視野豁然開朗,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他看見差不多三裡外,出了山道不遠,有一塊平壩。
而戰場並沒有發生在平壩,而是經過平壩,繼續向北差不多兩百步的斜坡草坪位置,那裏到處是陷阱坑點。
斜坡上,有敵軍衝下,一是對沒有落入陷阱的輕甲兵出手,二是居高臨下地使用弓弩射擊劉平之的救援部隊。
而更讓他心沉的是,在斜坡之上,約有五百名西南軍士兵正在忙碌,他們在搬運捆紮好的滾木、擂石,還有數十架簡易的拋石機正在組裝!
這纔是陳仲真正的殺招!
他沒有在最險要的山道設定伏擊,避開了斥候重點偵察的地方;而在一目瞭然的必經山脊設了陷阱,還在山脊上佈置了第二道打擊力量。
隻待從山道中的大軍完全出了山穀,開始向斜坡攀爬時,這些滾木擂石就會從天而降!
“將軍!”緊隨其後的副將朱常印也看到了這一幕,倒吸一口涼氣。
黃衛強迫自己冷靜。
眼睛不斷掃過敵軍、跌落陷阱的輕甲兵、還有已經在戰鬥中的劉平之部隊。
“傳令,”他手捏拳頭,一咬牙,“放棄營救,下令劉平之退兵!”
傳令兵迅速下令,鳴金、燃放黑煙退兵。
而就在他們鳴金之時,山上的滾木擂石,轟隆而下!
一個時辰後。
山道南口,張丘和黃衛合兵一處。
彙報戰損,代價慘重。
北口戰場,輕甲兵三千人,僅不到五百人撤回,該部主將莊理戰死;黃衛本部由劉平之率領的五千人救援部隊,也折損過半。
而在南口的戰場,張丘的獅威軍,損失達到三千人。
加上輜重隊損失的人手和物資,此戰聯軍總計傷亡近九千人,更重要的是,大部分糧草、火炮、攻城器械被毀,火油箭矢損失殆盡。
而敵軍,北口損失最多幾百人;南口清點出來的敵軍屍骸,也隻有一千人。
張丘看著身邊渾身浴血、疲憊不堪的將士,一拳砸在身旁折斷的旗杆上,虎目含淚,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黃衛默默地為劉平之包紮著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有眼神深處閃爍著冰冷的光。
“張將軍,”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傳令全軍,後撤十裡,擇地紮營。救治傷員,清點剩餘物資。”
“我們不打永山關嗎?”張丘問,聲音裏帶著不甘。
“打,但不是現在。”黃衛抬頭看向張丘,“強攻已無可能。先紮穩營盤,派出斥候,摸清周圍每一寸山地、每一條小路。永山關……總有弱點。”
他頓了頓,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著北方那座雄關,“陳仲,我們慢慢來。”
就在黃衛和張丘後撤十裡到大婁川紮營時。
當日晚間。
貢寧驛館的院子裏,秦昌拄著柺杖慢慢走動。
他聽著老獵戶張伯從外麵聽來的零星訊息,眉頭緊鎖。
“鹽茶山道……?”秦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外頭都這麼傳,”張伯遞過一碗葯,“說是中了埋伏,折了好多人,糧草輜重燒了大半。現在退到大婁川紮營了。”
秦昌接過葯碗,沒喝,隻是盯著碗裏黑黢黢的葯汁。
“陳仲……”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想不到如此深謀。”
“大帥,您說……這仗還能打下去嗎?”張伯問得直接。
秦昌沉默了一會兒,把葯一口灌下,苦得他咧了咧嘴。
“難。”他吐出這個字,“永山關本就是天險,現在陳仲又有了防備,還佔了先手。黃衛和張丘糧草受損,士氣受挫,短時間內想啃下這塊硬骨頭……不容易。”
他拄著柺杖,走到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望著西南方向。
“但也不能不打。”他像是在對張伯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三河城還在圍著呢。張丘的根在那兒,梁莊的根也在那兒。不打,人心就散了。”
張伯嘆了口氣:“那得死多少人……”
秦昌沒接話。
他何嘗不知道。
打仗就是要死人。他秦昌這些年,手下死的弟兄還少嗎?可有些仗,明知道要死人,也得打。
因為退了,死的可能就不隻是當兵的,還有後麵的百姓,還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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