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清晨,洛天術與張全再次聚首。
他們並沒有因為嚴星楚未應允而氣餒。
“昨晚我想了一夜,僅憑我等上書,分量或仍不足,顯得像是我們在‘勸進’。”洛天術沉吟道,“若能引得新附之眾,尤其是趙、陳二位太師,以及袁弼、謝坦等一方鎮守共同上書,則此議便非我鷹揚一係之私願,而是囊括新舊、涵蓋四方之公議。相信王上到時也會慎重考慮。”
“天術所言極是。”張全深表贊同,“此乃借勢之妙用。我也如你所想,這樣我二人當親自拜訪陳、趙二位太師,陳明利害。同時,請唐展大人、王東元大人即刻修書,以私人信件方式,火速送往北境袁弼將軍和中部謝坦將軍處,請他們一同上書,共成此事。”
計議已定,二人即刻行動。
洛天術與張全首先來到了陳近之在歸寧城的府邸。
對這位德高望重、且與嚴星楚有舊誼的老帥,二人執禮甚恭。
屏退左右後,洛天術開門見山,將改元之議、王上顧慮以及他們的來意和盤托出。
陳近之聽罷,撫須良久,眼中精光閃爍,最終慨然道:“王上沉穩,是社稷之福。然,老朽在東南時,便已觀天下大勢,知天命所歸。如今既已舉家來投,自當與鷹揚榮辱與共。王上欲成大事,豈能無鼎立之姿態?此正名之舉,宜早不宜遲。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不行。二位放心,老夫願與趙兄聯名,再上一書,以表心跡!”
有了陳近之的明確支援,下午二人再訪趙南風時,便順利得多。
趙南風經歷巨變、權力更迭,對此看得更為透徹,他幾乎未多做猶豫,便表態道:“洛大人,張大人,趙某既已決意歸附,自當惟王上馬首是瞻。此等關乎國體之本的大事,王上或有謙抑之德,然為臣者,當為君父分憂,促成大業。王上若能毅然改元,正是向天下昭示混一宇內之決心,亦能安我等新附臣子之心。算我一份!”
與此同時,唐展寫給袁弼、王東元寫給謝坦的密信,都交給了周興禮,由他安排最快的渠道送往北境與中部。
次日夜間子時,周興禮通知張全和洛天術,北境和中部都回信了。
信中他們親筆所書,支援王上改元,並加蓋自己的私印。
到了清晨時,王府議事廳文武官員按班次站立,相較於前幾日,更多了幾分新附麵孔。
一份由檢校太師陳近之、趙南風,北境經略使袁弼,中部鎮守謝坦領銜,其後附有王之興、錢度、駱質、周橫、程乾等一批新附中高層將領名單的聯名奏書,被史平鄭重地呈遞到嚴星楚的案前。
這份奏書,比之前任何一份都顯得厚重。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建議,更是一種力量的展示,一種人心的匯聚。
嚴星楚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沉甸甸的名字,他的指尖在奏書封麵上輕輕劃過,內心經歷了最後一番波瀾洶湧的權衡。
洛青依的勸解、核心班底的推動、新附力量的呼聲、天下大勢的流向……所有的線索,最終匯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衝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名為“謹慎”的堤壩。
他抬起頭,眼中所有的猶豫與掙紮已如晨霧般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磐石般的堅定。
他朗聲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廳堂之中:
“陳太師、趙太師,袁弼、謝坦,乃至四方將士、新舊臣工……”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的每一位官員,“皆如此同心懇切,奏書聯袂……看來,確是人心所向,大勢已成。”
他停頓片刻,彷彿要讓這一刻的莊重深深印入每個人的心中,隨後,終作決斷:
“既然內外臣工,民意所歸,本王若再執意謙抑,反倒有負眾望,逆天而行了!罷了!”
“便依卿等所奏。自明年正月初一始,革故鼎新,改元易朔!”
此言一出,滿堂文武,無論新舊,皆是精神一振,麵露欣喜。
然而,嚴星楚緊接著丟擲了一個關鍵問題:“然,年號關乎國運氣象,不可不慎。新元當以何名,方能承天景命,彰顯我鷹揚之誌?諸位可各抒己見。”
問題一出,方纔還一片肅穆的大殿,頓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片刻後,開始有人出列建言。
塗順率先出列:“王上,臣以為,‘啟明’二字甚佳。啟者,開也;明者,光也。寓意開啟光明新世,正合我鷹揚滌盪陰霾、再造乾坤之偉業!”
話音剛落,段源提出不同意見:“‘啟明’雖好,然略顯柔緩。臣以為,‘建始’更為有力!建者,立也;始者,初也。寓意建立新朝,開創紀元,有破舊立新、奠定萬世基業之剛健氣魄!”
“不然,”又有一位官員反駁,“‘建始’雖顯剛健,卻稍欠文采與深遠意境。臣薦‘太初’!太初者,天地未分之氣也,寓意回歸本源,重定秩序,氣象宏大,蘊含無窮可能!”
一時間,啟明、建始、太初等年號被提出,各有支援者,彼此引經據典,爭論不下。
洛天術、張全等人聽著,覺得各有道理,卻也感覺似乎都差了那麼一點能一錘定音、完美契合當前時局與鷹揚氣質的精髓。
就在討論陷入膠著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
盛勇手捧加急信件,快步上殿,高聲稟報:“啟稟王上!東南經略使陳經天大人,飛鴿加急密信到!”
殿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
陳經天此刻送來加急奏密,是東南出事了?
嚴星楚目光微動:“呈上來。”
內侍恭敬地將信件呈遞至禦案。
嚴星楚拆開火漆,迅速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從平靜轉為專註,繼而嘴角微微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最終化為一聲輕輕的、帶著讚許的嘆息。
他放下信紙,目光掃過下方仍在等待年號討論結果的眾臣,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已然找到答案的沉穩:“陳經略在此信中,亦是力陳改元之必要,其言懇切,與諸位同心。”
他頓了頓,將信件內容的核心公之於眾,“然,其不僅建言,更獻上了一則年號,供本王與諸位愛卿參詳。”
眾人屏息,連洛天術、張全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還有他爹陳近之也是抬頭看向那封密信。
嚴星楚清晰而有力地說道:“他所獻年號,乃‘昭楚’二字!”
“昭楚?”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咀嚼聲。
嚴星楚不待眾人發問,便依據陳經天信中的闡釋,並結合自己的理解,朗聲解釋道:
“‘昭’者,明也,光也,有彰明較著、秩序井然之意。我鷹揚起兵,所求者為何?非為一己之私,實為掃除奸佞,廓清寰宇,使玉宇澄清,萬物昭彰!此一‘昭’字,正合我誌!”
他目光炯炯,繼續道:“‘楚’者,清也,齊也,有清晰、整齊、清明之意。亦暗合本王之名‘星楚’之‘楚’。此字寓意,我鷹揚治下,當政清人和,法度嚴明,更象徵此一新朝,乃由我嚴星楚,承天命而開創!”
他最後總結,聲音高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昭楚’合一,便是要昭示天下:我鷹揚新朝,將以朗朗乾坤、清明政治為本,建立秩序昭然、法度嚴整之太平盛世!此號氣象恢宏,意蘊深遠,既承古義,又合時宜,更暗合天意民心!諸位以為如何?”
一番解釋,如撥雲見日,殿內原本爭論不休的眾人,此刻大多露出了恍然與欽佩的神情。
洛天術率先出列,由衷贊道:“陳經略真是文韜武略,昭楚二字,確實遠超啟明、建始、太初之論!其義精深,其誌高遠。臣附議!”
張全亦撫掌道:“妙哉!‘昭楚’!既表明瞭王上澄清玉宇之決心,又暗含王上尊諱,彰顯正統,更寄託了對清明治世的追求。此號一出,天下有識之士,必能明瞭我鷹揚之誌!臣亦附議!”
陳近之眼中皆有欣慰與自豪,陳經天此議,無疑展現了他父子在新朝中的見識與價值,他自然也表態支援。
趙南風也點頭稱好。
邵經、田進等將領雖對文辭不甚了了,但聽嚴星楚解釋得如此明白,也覺此號大氣磅礴,符合鷹揚軍的氣概,皆齊聲贊同。
見再無異議,嚴星楚最終拍板,聲音響徹大殿:
“好!既然眾卿皆無異議,那便定下了!”
“著即宣告天下:自明年正月初一始,革故鼎新,改元昭楚!今年,即為昭楚元年!”
“所有大赦、賞賜、旌表諸項事宜,即刻擬旨,頒行天下,不得延誤!”
“臣等領旨!王上聖明!昭楚萬年!”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在莊重而熱烈的氛圍中,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接下來的兩日,歸寧城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中。
詔書的最終潤色、權威措辭的敲定、工整的謄抄、洛王大印的鄭重鈐蓋、以及向各州府、各軍鎮的派發……一切都在相關衙署官吏的徹夜勤勉下,緊鑼密鼓而又一絲不苟地進行著。
沒有人抱怨勞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參與歷史的莊嚴與自豪。
訊息不脛而走,歸寧城的百姓雖不明官方文書的具體內容,卻能從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興奮與期待,感受到某種翻天覆地的變化即將發生。
軍營中,得到風聲的將士們自發地擦拭盔甲,整理軍容,彷彿要以最昂揚的姿態迎接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日子。
這不僅僅是一個年號的變更,更是一個強有力的政治宣言,宣告了一個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以“秩序”與“清明”為旗幟的昭楚時代的磅礴開啟。
初五一過,各衙門的門檻都快被踩爛了。
文臣武將,但凡有點頭臉的,都憋著一肚子話要跟嚴星楚說。
議事廳裡,一天到晚就沒消停過。
文臣這邊,以張全、周興禮為首,一摞摞的奏章往上遞。
說的都是官員衙門怎麼重新梳理、禮製怎麼改、科舉怎麼開這些事。
張全說得懇切:“王上,如今疆域大了,各地官員的名分、品級、職權,都得重新釐定。沿用前朝舊製,名實不符,辦事也掣肘。”
周興禮則捧著厚厚一冊子:“與外邦往來文書,稱謂、儀程,也得定下章程。咱們現在是新朝,不能再照搬舊例,讓人小瞧了去。”
武將那邊更熱鬧。
邵經、田進嚷著要打西夏。
邵經嗓門最大:“王上!蘇聰是折了,可西夏元氣還在!魏若白那老狐狸縮回去了,咱們就該趁他病,要他命!給我五萬兵,我保證把關襄城拿下來!”
田進穩重些,但話裡也透著狠勁:“西夏經此一敗,正是軍心浮動的時候。咱們若不趁勢追擊,等他們緩過勁來,又得費一番手腳。”
陳漆、李章也附和:“打西夏我贊成,但東牟那邊也得防著,陳彥可沒閑著。”
嚴星楚坐上麵,聽著底下七嘴八舌,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堂嘈雜。
“西夏要打,但不是現在。”
他目光掃過邵經幾個:“剛打完紅印城,將士需要休整,糧草需要補充,現在不是大舉用兵的時候。”
“至於官員改製、禮製更張……”他頓了頓,“這些都是大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緊的,是春耕。”
他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王東元:“王卿,春耕的事,你來說說。”
王同宜聞言出列:“回王上,各地報上來的情況,開春種子、農具缺口不小。尤其東南新附之地,人心未穩,若春耕出了岔子,秋後就是大麻煩。臣建議,從武朔、歸寧等地調撥一批種子農具過去,再派些懂農事的老吏下去督導。”
嚴星楚點頭:“準。這事你全權督辦,要錢要人,直接跟張全說。”
他又看向陳經天和王之興聯名上的摺子——那是年前就遞上來的,說的是解決沙濱城鍾戶殘部的事。
“陳經天和王之興請戰沙濱城,你們怎麼看?”他問。
田進想了想:“鍾戶現在龜縮沙濱,手下撐死二萬人,成不了氣候。但此獠不除,終是東南一患。陳經略和王將軍熟悉當地情況,讓他們去收拾,正合適。”
嚴星楚沉吟片刻:“準了。告訴陳經天和王之興,沙濱城要打,但更要緊的是穩住東南新附的民心。仗怎麼打,他們自己定。”
至於其他那些改製、禮製、開科取士的提議,嚴星楚一概壓下。
“這些事,等過了春耕再說。”
散了朝,嚴星楚回到書房,洛青依已經在等著了。
“都壓下了?”她遞過一杯熱茶。
嚴星楚接過,啜了一口:“壓下了。現在不是大動乾戈的時候。”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西南和西夏兩個方向。
“改元的詔書已經發出去了,天下人都看著呢。西夏、東牟,還有西南那個自治同盟,他們會是什麼反應,我得先看清楚。”
洛青依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擔心他們聯手?”
“不得不防。”嚴星楚手指點在西南,“尤其是這裏,西南自治同盟一直在玩平衡,而我現在打破了這個平衡,我擔心有變。”
他轉身:“得派得力的人過去,把情況摸清楚。”
“你想派誰?”
嚴星楚想了想:“王生在北境經營多年,對邊事熟悉,調他去西南。西夏那邊……讓吳嬰去。”
洛青依點頭:“王生穩重幹練,吳嬰心思縝密,都合適。”
“就這麼定。”嚴星楚坐下,提筆寫調令。
西南,磐石城。
這兒的年味,比歸寧城淡多了。
督撫衙門的大堂裡,炭火燒得旺,可氣氛卻冷得像冰。
“砰!”
一隻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漢川軍軍帥秦昌騰地站起來,指著對麵全伏江的鼻子:“你再說一遍試試!”
全伏江沉著臉,毫不退讓:“我說錯了嗎?你漢川軍防區,最近半年多了多少外來戶?底細都查清楚了嗎?別讓人混進來,把咱們賣了都不知道!”
“放屁!”秦昌火氣更旺,“老子防區的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怎麼,全帥是覺得我秦昌是鷹揚軍的姦細,要裏應外合是吧?”
“我可沒這麼說。”全伏江冷笑,“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如今鷹揚軍改元昭楚,擺明瞭要一統天下。咱們這兒,難保沒人動心思。”
“動什麼心思?歸附的心思?”秦昌啐了一口,“全伏江,我看是你自己心思活絡了吧,魏若白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替他說話?”
這話一出,堂上另外兩人臉色都變了。
主位上,督撫陳仲今年也過了四十五了,麵容儒雅,可那雙眼睛卻透著精光。
他輕咳一聲:“都少說兩句。”
另一側,獅威軍軍帥梁議朝,一直沒說話,隻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
陳仲目光在秦昌和全伏江身上掃了掃,臉色難看:“這次請大家回來,是商議大事,不是來吵架的。有不同意見正常,何必傷兄弟感情,都坐下。”
全伏江看了一眼秦昌,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
秦昌卻不買賬,一邊坐下一邊嘟囔:“有人要是再敢說我是鷹揚軍的姦細,今天我能摔杯子,明天我就能動刀子!”
“秦帥!”陳仲聲音一沉,“全帥剛剛是著急,意思沒表述清楚。他是說,漢川軍防區最近外來人口多,要注意防止不懷好意的人潛入,沒人懷疑你對同盟的忠心。”
他不等秦昌再開口,把目光轉向梁議朝:“梁帥,你怎麼看?”
梁議朝放下茶杯,看了秦昌一眼,又看看全伏江,這才緩緩開口:“陳督,秦帥是激動了,但他剛剛分析天下大勢,也不是沒道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如今鷹揚軍勢大,天狼、廣靖先後歸附,咱們這兒……也得早做打算。”
全伏江一聽這話,騰地又站起來——這不明擺著支援秦昌,要學天狼軍歸附鷹揚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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