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明亮正忙著安排營務,聞聲回頭,看到皇甫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輝少?真是您!您怎麼在這兒?”
“說來話長。”皇甫輝沒空寒暄,直接拉他到一邊,“老簡,你現在能跟趙興將軍說上話不?”
簡明亮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輝少,您別開玩笑了。趙將軍那是多大的人物?我就是一個千戶,隔著好幾級呢!他開軍事會議,我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皇甫輝有點急:“你說你,這幾年怎麼混的?還是個千戶?也不知道努力升個指揮使!”
簡明亮苦著臉:“我的輝少誒,我這千戶還是打天陽城的時候升上來的,已經算快的了!哪能跟您比啊,先在海上立了功,後又在南洋立了大功,現在都是開南衛指揮使了。”
他頓了頓,奇怪道,“對了,您都是指揮使了,直接去見趙將軍不就行了?”
皇甫輝白了他一眼:“我要是能直接去,還找你幹嘛?我沒有隨軍調令,又是駐外部隊,跟趙將軍還不熟。他要是公事公辦,一句‘無令不得參與’把我堵回來,我還能硬賴著不成?”
簡明亮恍然,嘿嘿一笑:“想不到輝少也有需要走關係的時候。”
他壓低聲音,“不過,這事兒還真不好辦。您知道這次出兵多搶手嗎?各軍為了爭名額都快打破頭了!”
“為啥?就因為龔大旭封了將軍?”皇甫輝問。
“可不嘛!”簡明亮來了勁,“龔將軍可是王上稱王後第一個正式授銜的!現在全軍上下,誰不眼紅?都鉚足了勁要立功,爭當自己軍中的第一個授銜的!就連趙將軍這次……”
他聲音更低了,“為了爭這個大軍副將的位置,也是使了勁的。聽說他找了洛天術大人,從中午等到晚上,就為求洛大人給大帥寫封推薦信!”
皇甫輝心中一動:“趙將軍是副將?那主將是誰?以他的資歷,當個副將還有人爭?”
簡明亮笑道:“爭的人多了!歸寧城的段源將軍,還有水師提督李為將軍都想要這個位置。李為將軍您知道吧?以前是田進將軍的副手,陸戰也熟,估計是水師最近沒仗打,憋壞了。至於主將,您猜猜是誰?”
“邵經邵大人?”皇甫輝脫口而出,“他在軍中嗎?”。
“沒錯!除了他,現在還有誰資歷威望能壓住場子?王上不親征,主將必然是他。”簡明亮肯定道,“但是聽說沒有隨軍,可能是到目標地點進行匯合。”
皇甫輝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邵經從龍山城如果繞道到天陽城隨軍出發,這會耽擱時間。
“那你是怎麼被選上的?也走關係了?”
簡明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點門路。我們衛指揮使,跟以前洛山衛的參軍,現在駐守定北城的竇成大人是好友,我託了點關係,這不就混進來了。”
“竇大人從定北城調迴天陽了?”皇甫輝問,“這次有沒有隨軍?”
竇成和他可以老相識了,要是有竇成這層關係,他加入大軍基本沒有問題。
“那倒沒有,竇大人還在定北城。是我到了天陽重新整編後,打聽清楚我們指揮使與竇大人認識,因此平時走動多了,這次關鍵時刻就用上了。”簡明亮解釋道。
皇甫輝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行啊老簡,有長進!”
隨即又愁道,“可我這快兩千號人,沒名沒分的,趙將軍怎麼可能答應讓我跟著?你讓你們指揮使幫忙說說情?”
簡明亮為難道:“輝少,不是我不幫。您要隻是個百戶、千戶,塞進來也就塞進來了。可您是衛指揮使啊!這尊大佛,我們衛指揮使哪兒敢請,到時候是聽他的還是聽您的?”
皇甫輝嘆了口氣,知道簡明亮說得在理。
身份有時候是助力,有時候也是障礙。
難道真要等邵經來?或者直接給義兄寫信?那也太慢了。
“老簡,你們在這裏停留多久?”
“最多半天,晚上就得開拔。”
“知道具體去哪嗎?”皇甫輝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簡明亮搖頭:“路線是機密。不過我猜,這大冬天的,不可能開新戰場,九成九是去紅印城方向,跟田進將軍匯合。”
皇甫輝也是這麼想的。“那行,老簡,你先忙。就當沒見過我。”
“哎,輝少,您這就走?您最近怎麼樣啊?聽說您當爹了?”簡明亮趕緊問。
“還行。”皇甫輝擺擺手,忽然想起一人,“對了,鄒倉那老傢夥呢?有他訊息嗎?”
簡明亮笑道:“還以為您把他忘了呢!鄒倉也升千戶了,我常笑他可能是咱鷹揚軍年紀最大的千戶了。他後來調去了東北,聽說現在在黑雲關那邊。”
聽到那個沉默寡言、戰場上卻兇狠異常的老兵鄒倉也有了著落,皇甫輝心裏踏實了些。當年草原血戰,活著回來的老兄弟不多了。
“保重,老簡。”皇甫輝拍了拍簡明亮的肩膀。
“輝少,您也保重!”簡明亮鄭重回禮。
離開軍營,皇甫輝心事重重。
回到驛館,徑直找到了正在清點物資的賈明至。
“明至,”他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王將軍這邊,還有秦世叔、明玉姑娘他們,就託付給你照料了。”
賈明至聞言一愣,放下手中的賬冊,敏銳地問道:“輝哥,你這是……有軍情?我們要回開南城了嗎?如果是,我隨你們一起!”
皇甫輝搖了搖頭,壓低聲音:“不是回開南。具體去向……保密。”
他用了“保密”二字,既是實情,他不可能把自己私自行動告訴其它人,也是為了堵住賈明至進一步的追問。
他知道這小子機靈,但他要乾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賈明至現在嚴格來說不算軍中之人。
果然,一聽“保密”二字,賈明至雖然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些許失落,但還是立刻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輝哥你放心,王將軍和秦世叔他們,我會安頓好。”
皇甫輝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再說兩句,眼角餘光瞥見驛館門口一陣騷動,一隊頂盔摜甲的鷹揚軍士兵在一個軍官的引領下走了進來,方向赫然是王之興養傷的小院。
他心中一咯噔,立即找人一問,原來是趙興得到訊息,前來探望王之興。
等下兩人一聊天,肯定會提到自己,趙興出於職責或者穩妥起見,可能一句話讓他去天陽城報到或者直接返回開南城,那他這好不容易等到、眼看到手的參戰機會可就徹底泡湯了!
不能再待了!
皇甫輝立刻對賈明至低聲道:“我先走一步,這邊交給你了!”
說完,不等賈明至回應,轉身就溜回了自己暫住的房間,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一進房間,他立刻把兩名千戶和親衛隊隊長叫了過來。
“傳令!”皇甫輝語氣急促,“城外所有弟兄,立即整裝,一炷香後出發!快!”
兩名千戶雖然不明所以,但見皇甫輝神色嚴峻,不敢多問,抱拳領命,轉身就衝出驛館,翻身上馬,朝著城外臨時駐地狂奔而去。
“親衛隊!”皇甫輝又看向隊長,“立刻去檢查我們這幾日採辦的糧草藥材是否備齊裝車?尤其是傷葯和箭矢,務必充足!”
“是!”親衛隊長也領命而去。
皇甫輝深吸一口氣,快速將自己的隨身物品打包,主要是地圖、水囊和一些乾糧。
他心跳得有些快,這感覺,有點像當年違抗李章軍令私自出擊,但這次情況更複雜,風險也更大。
不過,為了趕上這場大戰,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正如皇甫輝所料,他剛離開驛館不久,趙興派來找他的人就到了皇甫輝的房間,自然是撲了個空。
而此時,皇甫輝已經混在親衛隊中,出了驛館後門,翻身上馬,直奔城外。
城外的兩千騎兵雖然不明就裏,但軍令如山,動作極其迅速。當皇甫輝趕到時,部隊已經基本集結完畢,馬鞍、武器、乾糧袋都已檢查過一遍。
“上馬!出發!”皇甫輝沒有多餘的解釋,一揮手,率先催動了戰馬。
兩千騎兵如同一股鐵流,湧出了臨時駐地,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動靜雖然不小,但此刻縣城外圍駐紮著數萬大軍,調動頻繁,這支兩千人的騎兵隊伍並未引起太多特別的關注,大多以為是派出去的先遣斥候或者執行特殊任務的小股部隊。
皇甫輝不敢走官道,那太容易撞上趙興派來追他或者傳遞命令的人。
出了城不到十裡,他立刻下令,隊伍轉向,鑽進了道路東側連綿起伏的大爐山餘脈。
有了之前帶領大隊人馬穿越更深、更險峻的大爐山主脈的經驗,這次在山勢相對平緩的餘脈中行軍,雖然速度受到地形影響,但危險性小了很多,至少不至於迷路。
皇甫輝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紅印城東麵、大爐山餘脈靠近戰場的那一片區域。
那裏既能隱蔽行蹤,又可以就近觀察紅印城方向的戰局發展。
他需要確認,趙興率領的這支大軍,最終目標是增援紅印城的田進,還是另有打算,比如南下攻擊岩山城。
部隊在山林中艱難穿行,馬蹄踏在覆滿落葉和碎石的山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皇甫輝不斷派出斥候前出偵查,既要探路,也要警惕可能的追兵。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皇甫輝計劃好了一切,卻唯獨漏算了一樣——天氣。
就在他們進入山區的第二天下午,原本隻是陰沉的天空,突然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起初還不大,但到了傍晚,雪勢漸猛,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地落下,寒風也如同刀子般颳了起來。
“媽的,下雪了!”一名千戶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咒罵了一句。
皇甫輝的心也沉了下去。
下雪,對步兵影響或許還沒那麼大,但對騎兵而言,簡直是災難。
山路會變得濕滑泥濘,馬蹄容易打滑,視線受阻,更重要的是,戰馬在寒冷和濕滑的環境下,體力和機動性都會急劇下降。
“將軍,這雪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怎麼辦?繼續走還是找地方避一避?”另一名千戶策馬靠近,大聲問道,風聲呼嘯,幾乎要蓋過他的聲音。
皇甫輝勒住戰馬,環顧四周。
山林已經被一層白色覆蓋,能見度越來越低。繼續強行軍,非戰鬥減員恐怕會大幅增加,萬一摔傷馬匹或者士兵,在這荒山野嶺,救治都是問題。
“傳令!尋找背風、地勢稍平緩的地方紮營!注意避開可能發生雪崩的山崖!”皇甫輝無奈地下令。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相對合適的山穀,部隊開始忙碌起來,搭建簡易營帳,收集還沒被雪完全浸濕的柴火,給戰馬尋找能避風的地方,餵食草料。
皇甫輝站在營帳口,看著外麵越來越大的風雪,眉頭緊鎖。
這場雪,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現在不僅無法快速抵達預定的觀察位置,甚至連自身的安全和補給都成了問題。
攜帶的五日乾糧,在這種惡劣天氣下消耗會更快,而且大雪封山,狩獵和採集也變得幾乎不可能。
“失算了……”皇甫輝喃喃自語,一股焦慮湧上心頭。
他擔心錯過戰機,擔心部隊被困在山裏,更擔心因為自己的擅自行動,最終卻沒能起到任何作用,那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現在隻希望,這場雪不要下太久。
歸寧城,洛王府。
嚴星楚看著手中剛剛送到的密報,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邵經居然已經到了大塘莊,比預計的整整早了一天。
“這個邵經,”他對著身旁的史平笑道,“這回急成這樣,看來是怕田進把到嘴的功勞獨吞了,連一天都等不了,悄沒聲息就摸過去了。”
史平也陪著笑:“武朔城龔將軍一事,怕是刺激到邵指揮使了。幾位大將,如今都憋著一股勁呢。”
嚴星楚點點頭,正要再說,盛勇卻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手中捧著另一封軍報。
“王爺,趙興將軍急報。”
嚴星楚接過,展開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信上說,皇甫輝及其麾下兩千騎兵,在縣城外短暫休整後,不知所蹤。趙興派人去尋,隻找到空蕩蕩的臨時營地,人馬如同蒸發了一般。
“混賬東西!”嚴星楚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史平和盛勇都是一凜。
他想起前兩日收到的皇甫輝那封信,信裡言辭懇切,說偶遇大軍,請求加入此次對西夏的戰事。
自己當時雖然覺得讓他迅速趕回開南城更好,但念及其報國心切,又恰逢其會,猶豫再三,回信裡最終還是默許了。
回信昨晚才送走。
沒想到!沒想到自己的回信還沒到,這小子竟然就先斬後奏,直接帶著兵跑了!連個確切去向都沒有!
“你們都下去。”嚴星楚揮揮手,聲音壓抑著怒火。
史平和盛勇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裏隻剩下嚴星楚一人。他揹著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胸中的火氣越燒越旺。
太不像話了!簡直太不像話了!
幾年前他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就敢違抗李章的軍令私自出擊。
現在呢?現在他已經是獨當一麵的開南衛指揮使了!是成了家、當了爹的人!行事竟然還是如此莽撞,毫無長進!
私自調動成建製的部隊,這是軍中大忌!
他皇甫輝難道不知道?他眼裏還有沒有軍法?還有沒有自己這個義兄?
嚴星楚越想越氣,一股鬱結之氣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他猛地推開書房門,也沒帶隨從,沉著臉徑直往後院走去。
剛到後院,就看見自己那兒子嚴年,大冷的天,又直挺挺地跪在院子裏的泥地上,一雙小手黑乎乎的,正全神貫注地堆著泥巴。小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點,簡直像個泥猴。
嚴星楚本就心頭火起,看到這一幕,那火“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小小的嚴年從地上提溜起來,不由分說,照著他的屁股就“啪啪”打了幾巴掌。
“嚴年!給你說了幾次了!不準跪地上!不準玩泥巴!你是不長記性嗎!”嚴星楚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嚴年先是一懵,隨即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傳來,“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哭什麼哭!打你打錯了嗎?”嚴星楚見他哭,心裏更煩,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男子漢大丈夫,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旁邊的丫鬟嚇得臉色發白,想上前又不敢,機靈的一個轉身就往後院跑,正撞見抱著女兒嚴華走出來的洛青依。
“王妃,王妃!王爺……王爺正在院子裏發火,把小公子給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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