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依聞言,臉色微變,抱著女兒快步走到院子。
隻見嚴星楚還沉著臉站在那兒,嚴年已經沒大聲哭了,隻是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淚水,倔強地看著自己父親。
“看看你妹妹,都知道愛乾淨,你怎麼就教不聽!”嚴星楚餘怒未消。
洛青依走過去,先將懷裏的女兒嚴華塞到嚴星楚手裏,然後蹲下身,扶住兒子的肩膀,柔聲道:“年兒,娘是不是跟你說過,地上涼,不能隨便跪,容易生病。你爹也是為你好。”
她目光掃過地上那團被嚴年弄得初具雛形的泥巴,語氣溫和:“你這是做的什麼呀?讓娘看看……嗯,這好像是一座城池呀?做得真像。來,告訴娘,為什麼做這個?”
嚴年抿著嘴,不說話,隻是眼淚流得更凶了。
嚴星楚抱著小女兒,看著她純凈無邪的大眼睛,心裏的火氣稍微降了點,但看著兒子那倔強的樣子,又想開口。
洛青依立即用眼神製止了他,指著泥巴城池裏幾個歪歪扭扭的小泥人,繼續問兒子:“喲,這城池裏還有人呢?一、二、三、四、五……這是誰呀?”
被爹爹抱著的嚴華伸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搶答:“我知道,我知道!那裏是爹爹,娘親,奶奶,哥哥,還有我!”
嚴星楚看著那泥城裏象徵著一家五口的五個小泥人,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沉默下來。
洛青依目光一轉,忽然指著城池牆頭上,一個明顯被小心安置,顯得有些不同的獨立小泥人,問道:“年兒,那這個呢?這個站在城牆上的,是誰?是守城的大將軍嗎?”
嚴年還是不說話。
洛青依耐心極好,聲音愈發輕柔:“年兒,告訴娘,這個大將軍是誰呀?”
嚴年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母親,狠狠地吸了一下鼻涕,帶著哭腔道:“城裏五個人……有一個是姑姑(指嚴星楚的姐姐)。城牆上那個……纔是我。”
洛青依聞言,心中一動,抬眼看了看嚴星楚,見他臉色微微動容,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繼續問兒子:“那……年兒為什麼要建這個城池呀?”
嚴年又不說話了。
小嚴華再次充當瞭解說員:“娘,我知道!哥哥說要保護我們!但是,娘,既然有姑姑,為什麼沒有姑父和小弟弟呀?”她記得家裏還有陸節姑父和他們家的小弟弟。
洛青依也看向兒子,帶著詢問的目光。
嚴年伸出一直緊握著的另一隻小手,攤開,裏麵是一小團還沒捏成型的濕泥,小聲道:“還在捏……”
洛青依明白了。
她轉頭對旁邊的丫鬟吩咐道:“來人,去找一塊平整的木板來,小心地把小公子捏的這座城池,還有這些泥人,都原樣搬到屋裏,放在偏廳的桌子上。”
然後她對嚴年柔聲道:“年兒,以後想玩泥巴,可以,但不要在地上玩了。娘給你放在屋裏,你在外麵取了土,就在屋裏的桌子上玩,好不好?現在天冷,在外麵待久了容易感冒。去吧,跟丫鬟進去,把手和臉洗乾淨。”
嚴年看了看母親,又偷偷瞟了一眼臉色複雜的父親,這才低著頭,跟著丫鬟走了。
洛青依安排完兒子,這才站起身,從嚴星楚懷裏接過女兒,交給另一個丫鬟抱走。
然後她瞪了嚴星楚一眼,沒好氣道:“怎麼?打了孩子,心裏這口氣就舒暢了?”
嚴星楚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伸手揉了揉眉心。
洛青依跟著他又回到了前院,進了書房,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責備:“說吧,誰惹你生這麼大氣?你今天打年兒這幾巴掌,我可都給他記著呢,回頭這賬得算在惹你生氣的人頭上。”
嚴星楚嘆了口氣,將趙興那封關於皇甫輝失蹤的急報推到了洛青依麵前。
洛青依拿起信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帶著擔憂和氣惱:“輝弟他……他怎麼還是這個性子!都娶了王槿,當了爹了,怎麼做事還是這麼冒失,不計後果!”
嚴星楚重重哼了一聲:“他就是這個性格缺陷!天生的!我當初就不該心軟,不該聽魯老的意見讓他再去領兵!就該讓他老老實實做個文職,或者去管管後勤,多好!這倒好,以前是小打小鬧,現在當了指揮使,直接帶著兩千人玩失蹤!”
洛青依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眉頭微蹙:“話也不能這麼說。輝弟的才能還是在帶兵打仗上,你讓他做文職,他渾身不自在,也不會開心的。我隻是擔心他……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是王槿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做事得更加穩妥些,得多為家裏想想。”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幽幽地嘆了口氣:“說起來輝弟現在做的這事,和年兒剛才做的事,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嚴星楚看向她,聽她說完。
洛青依回過頭,目光沉靜:“年兒捏泥巴建城池,是想保護我們一家人。雖然方式孩子氣,但心意是真的。輝弟呢,他私自帶兵前去,一是想為鷹揚軍,為你這個義兄分憂,想打贏這一仗;另一方麵,何嘗不是在證明他自己?證明他皇甫輝不是靠你的關係,而是真有能力立下功勛。隻是他的方式……太衝動,太不顧及大局。”
她揉了揉額角,臉上顯出一絲疲憊:“唉,都是不讓人省心的。一個小的,一個大的,操不完的心。”
嚴星楚沉默了,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對皇甫輝膽大妄為的憤怒,有對他身處險境的擔憂,也有那麼一絲……理解。
他知道洛青依說得對。
皇甫輝想證明自己,這股勁頭他懂。當年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但理解歸理解,軍法就是軍法。
他放下茶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史平!”
“在!”盛勇應聲而入。
“立刻傳令給吳嬰和我們在東南方向的暗樁,動用一切力量,查詢皇甫輝部的蹤跡!找到後,若其未與敵軍接戰,令他即刻率部前往大塘莊,向田進、邵經報到,聽候調遣!若已接戰……讓他自己看著辦,但戰後必須第一時間向田進說明情況!”
“是!”史平領命,快步離去。
嚴星楚又看向盛勇:“給田進和邵經去信,告知皇甫輝可能擅往紅印城方向,讓他們留意,必要時……可將其部納入作戰序列,但需嚴加管束。”
“明白。”盛力也領命而去。
書房裏再次剩下嚴星楚和洛青依。
洛青依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處置輝弟?”
嚴星楚目光深沉:“等他回來再說。若是立了功,功過相抵,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若是壞了事……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洛青依已經明白了那未盡的寒意。
她輕輕嘆了口氣,知道這是嚴星楚作為洛王,必須做出的姿態。軍法若不能一視同仁,如何服眾?
“希望他這次,能真的長大吧。”洛青依輕聲道。
而此時,遠在紅印城東麵的大爐山餘脈中,皇甫輝和他的兩千騎兵,正艱難地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跋涉。
“將軍,這雪太大了!馬都快走不動了!”一名千戶頂著風雪,大聲喊道。
皇甫輝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中也是焦急萬分。他失算了,完全沒算到會遇上這麼大的雪。
“找地方避雪!等雪小點再走!”他無奈地下令。
大爐山實際已經偏南了,怎麼今年還會下這麼大的雪,簡直不可思議。
他心裏也憋著一股火,一股想要證明自己、想要建功立業的火。
但他知道,這次冒險,若是成功,自然一切好說;若是失敗,或者寸功未立,回去之後,義兄絕不會輕饒了他。
“快!動作快!到前麵那個山坳裡紮營!”皇甫輝大聲催促著,心中默唸:但願還來得及趕上大戰!
風雪呼嘯,將他聲音吞沒。
大塘莊鷹揚軍主帳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田進盯著地圖,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邵經就站在他身側,這位從龍山城趕來的大將,臉上帶著一路風霜,但眼神銳利如鷹。
“確定了?”田進沉聲問。
“確定了,”斥候營校尉單膝跪地,語氣肯定,“天狼軍三萬,由鍾戶和魏若白親自率領,已從天福城北上。按他們的速度和這鬼天氣算,抵達時間和趙興將軍的援軍差不多。”
邵經冷哼一聲:“魏若白這條老狐狸,終於捨得從烏龜殼裏出來了。也好,省得我們以後再去尋他。”
田進的手指重重點在紅印城南側的一片區域:“不能再等了。蘇聰像塊牛皮糖,粘在這裏這麼久,等的就是這股生力軍,而他應該也知道我們在等生力軍,既然這樣,我們今天晚上就來一次開胃菜,先敲掉蘇聰一顆牙!”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帳下肅立的黃衛:“黃衛!”
“末將在!”黃衛踏前一步,甲冑鏗鏘。
“給你五千騎兵!謝坦部會在寅時照常出城襲擾,待他們退回城內不到二刻,敵軍最為鬆懈時,你給我狠狠踹上去!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記住,是突襲,一擊即走,不可戀戰!”
“末將得令!”黃衛抱拳,眼中燃起戰意。
田進又看向邵經:“老邵,趙興部……”
邵經擺手打斷:“不必匯合了。讓他直接南下,尋機設伏,擋住天狼軍那三萬人!我這就去與大軍匯合,正麵迎擊鐘戶和魏若白!”
戰略既定,大營內戰意升騰。
寅時,紅印城門悄無聲息地開啟,謝坦的三千騎兵如幽靈般湧出,對著西夏大營的方向進行例行的騷擾射擊,一時間戰鼓隆隆,箭矢破空。
蘇聰部似乎早已習慣,應付了一陣,見鷹揚軍又如潮水般退去,戒備便鬆懈下來。
然而,就在謝坦退回城內不久。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蓄勢已久的黃衛,率領五千養精蓄銳的鷹揚鐵騎,如同雪夜中撲出的猛虎,朝著看似鬆懈的西夏大營發起了決死衝鋒!
“殺!”
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雪夜的寧靜。
黃衛一馬當先,直接撞開了營寨外圍的鹿角柵欄。騎兵們迅速沖入,瞬間就將西夏軍前沿陣地攪得天翻地覆!
突襲,把蘇聰打了個措手不及,營中一片混亂。
“穩住!給我穩住!”蘇聰在中軍怒吼,他沒想到鷹揚軍敢在如此大雪之夜發動這種規模的突襲。
但黃衛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沖入營寨縱深後,戰馬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前方看似平坦的雪地之下,竟然隱藏著無數縱橫交錯的壕溝!
不斷有騎兵連人帶馬慘叫著跌入深坑,或被突然冒出的絆馬索掀翻。
“媽的!中計了!”黃衛心頭一沉,蘇聰這老狐狸,早就防著騎兵突襲,把大營內部挖得千瘡百孔!
“撤退!交替掩護撤退!”黃衛當機立斷,長劍橫掃,劈飛一名撲來的西夏刀盾手,大聲下令。
可惜,已經晚了。
蘇聰畢竟是沙場老將,最初的混亂過後,他迅速組織起了反擊。
無數西夏步兵從營帳後、壕溝裡湧出,利用熟悉的地形,死死纏住了黃衛的騎兵。
騎兵在壕溝遍佈的營地裡根本無法發揮衝擊力,反而陷入了步兵的包圍分割之中。
局勢瞬間逆轉!
大塘莊主帳,田進接到前線急報,臉色一變。
“什麼?營內全是壕溝?黃衛被纏住了?”
他立刻下令:“讓左翼甲字營出擊,接應黃衛撤退!”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闖入大帳,正是貢雪。
她一身戎裝,臉上帶著急切:“將軍!讓我去!普通步兵進去也是陷在壕溝裡!我麾下一萬西南山地兵,最擅長的就是山地、坑窪地形作戰!隻有我們能最快撕開缺口,把黃衛他們接應出來!”
田進斷然拒絕:“胡鬧!前線危急,你……”
“將軍!”貢雪語氣斬釘截鐵,“地形不利,騎兵已成累贅!每耽擱一刻,黃衛和五千弟兄就多一分危險!山地兵靈活機變,正適合此戰。若不能救出黃衛,我貢雪願領軍法!”
田進看著貢雪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地圖上標註的複雜壕溝,深知她所言是唯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猛一拍案:“好!就依你!帶上一萬山地兵,不惜代價,把黃衛接回來!”
“得令!”
貢雪轉身衝出大帳,片刻之後,一萬名身形矯健、裝備獨特的西南山地兵,悄無聲無息地潛入雪夜,朝著殺聲震天的蘇聰大營撲去。
原本計劃的突襲戰,因為這場意外的營救,徹底變了味。
貢雪的山地兵果然犀利,他們在壕溝間縱躍如飛,用短弩、梭鏢和彎刀精準地清除障礙,一點點撕開了西夏軍的包圍圈。
而蘇聰見鷹揚軍不斷增兵,也發了狠,將部隊一隊隊投入戰場。
黃衛、貢雪,以及後續投入的鷹揚軍步兵,與西夏軍在大營內外、在縱橫的壕溝之間,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混戰。
雪地被鮮血染紅,又被新的雪花覆蓋,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徹夜不息。
田進坐不住了,親臨一線指揮。
蘇聰同樣押上了全部本錢,親臨陣前督戰。
這一仗,從深夜打到黎明,又從黎明打到中午。
雙方士兵的體力都消耗到了極限,但誰也不敢後退一步。戰鬥完全脫離了最初的計劃,演變成了首戰即決戰的瘋狂絞肉機。
紅印城頭,謝坦看著城外慘烈的戰況,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城下的血戰,比他當年參與攻破天陽城還要殘酷數倍。
他幾次想要下令開城出兵,夾擊蘇聰,但想到田進戰前密信再三叮囑——“無我求援,萬萬不可出城,謹防蘇聰後手,紅印城不容有失!”
他隻能死死壓下衝動,牙齒幾乎咬碎。
南線,邵經與趙興的匯合併不順利。
他們原本計劃好的伏擊圈,因為天狼軍進軍速度超出預期,以及大雪阻礙,根本未能完全展開。
鍾戶和魏若白率領的三萬天狼軍,就已經如同潮水般湧來。
雙方在預定的戰場不期而遇,沒有任何花巧,直接展開了正麵硬撼!
“殺!絕不能讓這三萬生力軍過去!”趙興揮舞長刀,身先士卒。
“頂住!鷹揚軍的兄弟們!”邵經的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
雪原變成了血原,雙方為了同一個目的,就是留下對方,不能與主戰場匯合。
魏若白立於中軍,冷靜地觀察著戰局。
他與鍾戶稍一商議,立即做出決策:“傳令,派人火速趕往岩山城,再調一萬兵馬前來!直接從側翼攻擊鷹揚軍左翼!”
他們的決策果斷而正確。
然而,無論是蘇聰、田進,邵經,趙興還是魏若白、鍾戶,都萬萬沒有想到,在兩大主戰場之外的茫茫雪原中,還潛藏著一支誰也沒有計入棋局的力量。
皇甫輝和他的兩千騎兵,如同孤狼,一直悄然跟隨著趙興部的蹤跡。
他本想靠近大塘莊,卻發現那邊戰火已起,而趙興部突然轉向南下,他便也一路尾隨。
此刻,他正藏身於南線戰場外圍的一片密林中,聽著遠處震耳欲聾的火炮聲、衝鋒號和廝殺聲,心急如焚。
“將軍,看!”一名親兵突然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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