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襄被父親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狠厲嚇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看向鍾戶。
鍾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答應。
隻要拿到軍帥之位和印信,以後的事,還不是由他們說了算?
趙襄這才定了定神,躬身道:“父親請講,孩兒……孩兒無有不從。”
趙南風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小院裏:
“第一,你二弟趙圭,及其妻兒,必須保證他們性命無憂,不得以任何藉口加害,並即刻送往安全之處,讓我的人確認他們安好。”
“第二,軍中原本忠於我的將領、官員,你們若要用,我不管。但若有不願歸附於你們的,不得肆意清洗,更不得暗下殺手,可允其解甲歸田,保全性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趙南風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趙襄和鍾戶,“天狼軍與鷹揚軍、廣靖軍的同盟之約,不可主動背棄!至少在我死之前,我不希望看到天狼軍的刀砍向曾經的盟友!這是我趙南風最後的臉麵!”
三個條件,尤其是最後一條,讓趙襄和鍾戶都愣了一下。
他們原本的計劃中,背棄鷹揚軍,投靠更強大的西夏,幾乎是必然的選擇。
鍾戶眉頭緊皺,迅速權衡利弊。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穩接收權力,至於盟約……先穩住趙南風,拿到他親筆書寫的傳位手諭和印信再說!
他再次向趙襄遞去一個眼色。
趙襄會意,連忙應道:“父親放心!這三個條件,孩兒都答應了!與鷹揚軍、廣靖軍的盟約,孩兒也定當遵守,絕不敢違背父親之意!”
“立字據。”趙南風言簡意賅,指向旁邊的書案。
很快,一份言辭“懇切”的傳位文書和一份承諾遵守三個條件的保證書便寫好了。趙襄和鍾戶分別在兩份文書上籤下名字,按上了手印。
趙南風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小心翼翼地將兩份墨跡未乾的文書摺好,收入懷中貼身處。
隨後,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暗格前,取出了那枚代表著天狼軍最高權柄的青銅虎鈕軍帥印。
他將那沉甸甸的大印托在掌心,看了片刻,彷彿在看自己戎馬倥傯的半生。
最終,他手臂微微前伸,將印信遞向了趙襄。
趙襄看著近在咫尺的軍帥印,呼吸瞬間變得急促,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貪婪和狂喜,幾乎是搶一般接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裏。
“多謝父親!孩兒定不負父親所託,光大我天狼軍基業!”他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鍾戶也深深一揖,嘴角勾起一抹如願以償的笑意:“恭賀新帥!請大帥安心靜養,軍中事務,屬下等定會竭力輔佐新帥,不敢有誤。”
趙南風背對著他們,無力地揮了揮手,彷彿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襄和鍾戶互望一眼,不再多言,抱著軍帥印,快步退出了這間瀰漫著失敗和暮氣的小院。
趙南風聽著腳步聲遠去,消失在院門外,臉上已是一片冰冷的鐵青:“鍾戶……趙襄……你們好自為之吧。”
他心中一片冰涼。
交出軍權是無奈之舉,是為了保住二兒子一家的性命,也是為了暫時穩住局麵,避免天狼軍立刻陷入內亂。但他比誰都清楚,以趙襄的庸懦和鍾家的短視,天狼軍這艘船,恐怕很快就要駛入驚濤駭浪之中了。
與此同時,拿到了軍帥印的趙襄和鍾戶,則是意氣風發。
“舅舅!我們成功了!”趙襄捧著大印,愛不釋手,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
鍾戶雖然也心中激動,但畢竟老辣許多,他沉聲道:“襄兒,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印信隻是第一步,要真正掌控天狼軍,還需要儘快清除軍中那些可能忠於你父親的頑固分子,同時,必須儘快與西夏那邊取得聯絡,敲定我們歸附的具體條件!”
“對,對!舅舅說的是!”趙襄連連點頭,“我這就以軍帥的名義,召集眾將!”
“不急。”鍾戶擺手製止,“先穩住內部,尤其是幾處關鍵要塞的將領,必須換上我們絕對信得過的人。另外,立刻派人去岩山城前線,找到鍾彬,告訴他,天福城大局已定,讓他可以放開手腳,配合西夏,務必……除掉王之興、全殲陳經天的廣靖軍!”
鍾戶眼中閃過一抹狠辣。
既然選擇了投靠西夏,自然要獻上一份厚重的“投名狀”。
還有什麼,比昔日盟友廣靖軍的鮮血和地盤,更能取信於西夏的呢?
至於趙南風那三個條件……嗬,時移世易,等到木已成舟,誰還會在乎一個過氣老帥的所謂“臉麵”?
一場圍繞著天狼軍權力更迭和戰略轉向的暗流,開始洶湧澎湃。
而東南局勢,因天狼軍的突然倒戈,瞬間變得詭譎莫測,危機四伏。
遠在歸寧城的嚴星楚,此刻收到的還隻是“天狼背盟,已投西夏”的模糊噩耗。
他尚不清楚天福城內發生的這場逼宮戲碼,但敏銳的直覺和來自吳嬰提供零碎情報的拚湊,已經讓他嗅到了巨大的陰謀和危險的氣息。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凝重地掃過代表天狼軍控製區的那片區域。
無論真相如何,鷹揚軍都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西線麵對西夏主力大軍,東南方向原本的盟友突然變成最危險的敵人,局勢陡然嚴峻了數倍。
“傳令給李章、田進、謝坦,計劃有變!紅印城方向,謝坦部轉入全麵防禦,遲滯蘇聰部即可,不必再尋求殲滅!李章、田進,加快合圍速度,我要在吳征興反應過來之前,先吃掉他這六萬西夏精銳!”
“給程乾、唐燁去信,塗州城方向,提高戒備,預防天狼軍可能的北上襲擊!”
“命令開南城米和,水師加強巡邏,封鎖海域,警惕天狼軍水師異動!同時,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查明趙南風現狀和天狼軍高層變動詳情!”
風暴,已然降臨。
而在東牟那個偏僻縣城郊外的地窖裡,陳漆在郎中和親兵的照料下,傷勢終於穩定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恢復了清醒的意識。
那名冒險外出聯絡的親兵,因為東平縣無鷹揚軍諜報司的據點,因此未聯絡上陸節。
但也帶回了些許模糊的訊息:東牟境內似乎在盛傳鷹揚軍東征損失慘重,而西邊,好像和西夏打起來了。
“西邊……打起來了?”陳漆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必須儘快把還活著的訊息傳回去!
“再休息一晚……明晚,我們想辦法離開這裏……”陳漆對圍在身邊,僅存的幾名部下說道,眼中閃爍著堅韌的光芒。
他這條命是兄弟們拚死換回來的,絕不能白白浪費在這裏。
他陳漆,還要回去,繼續為鷹揚軍,為大帥……不,現在該叫王上了,繼續衝鋒陷陣!
而在此時,紅印城方向的喊殺聲隱約可聞,南下的賈明至眉頭緊鎖,催促著手下加快速度。
他從鷹揚書院畢業後,就被嚴星楚安排進了鷹揚錢莊,經過一年的歷練,然後又派到了洛商聯盟擔任聯絡員,上個月也因為聯絡協調有功,被陶玖升為洛商聯盟在開南城管事,此行南下,正是要前往開南城。
奈何紅印城戰事正酣,官道斷絕,他們這支小隊伍,隻能繞行城東這條崎嶇山道。
山道險峻,林木森森。
正當一行人小心翼翼前行時,前方呼哨驟起,幾十個身影猛地從兩側山林中竄出,攔住了去路。
賈明至心頭一凜,立刻舉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定睛看去,攔路者個個衣衫襤褸,殘破的鎧甲上沾滿暗黑血漬,手中兵器緊握,眼神兇狠如餓狼,渾身散發著百戰餘生的慘烈殺氣。
看服飾,是天狼軍的人,但絕非普通潰兵。
“行商的?”一個臉上帶刀疤的頭領模樣的漢子踏前一步,沙啞開口,目光掃過賈明至眾人。
“正是。”賈明至穩住心神,上前一步,手悄然按在腰間長劍上,“諸位攔路,意欲何為?若是求財,可商量。”
刀疤頭領搖頭,眼神急切:“不要財貨!隻問你們,可有懂醫術的?有無藥材?”
賈明至心中詫異。
他在鷹揚書院學習時,確實涉獵過基礎醫理和外傷處理,行商也常備金瘡葯。
“略通一二,也帶了些尋常藥物。”他謹慎回答,“隻是,諸位為何不去城中醫館?紅印城雖然有大戰,但天狼軍的綿會城離此不算太遠……”
“住口!”刀疤頭領暴喝,眼中凶光畢露,“休得多問!懂就跟我走!能救人,重謝!不能,或耍花樣……”他晃了晃染血戰刀,威脅不言而喻。
賈明至心念電轉,對方人多勢眾且是精銳老兵,己方隻有五人,硬拚必死。
他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去看看,但不能保證。也請諸位守信,不為難我的同伴。”
“成交!”刀疤頭領點頭。
賈明至吩咐護衛原地戒備,自己隨刀疤頭領鑽入密林。
七拐八繞後,來到一個隱蔽山洞。
洞內昏暗,血腥與草藥味混雜。
草堆上躺著一魁梧漢子,麵色慘白,胸口裹傷布浸透鮮血,氣息奄奄。
賈明至看清對方麵容,不禁失聲:“王將軍?”
竟是天狼軍大將,王之興!
刀疤頭領一把抓住賈明至胳膊,力道驚人:“你認識我家將軍!”
賈明至強忍疼痛,快速道:“我乃賈明至,家父賈宏!當年臨汀城,嚴大帥、趙軍帥派王將軍到臨城搭救,我兄妹才得脫險!王將軍於我賈家有恩!”
刀疤頭領一愣,仔細打量,似有印象,鬆開手,抱拳愧道:“原來是賈公子!末將失禮!實在是……”
他聲音哽咽,快速說了岩山城兵變,鍾彬突襲,王之興重傷,他們拚死護主突圍的經過。
賈明至聽得心驚,天狼軍內部兵變了!
他立刻俯身檢查王之興傷勢,傷口極深,肺腑受損,失血過多,情況危急。
他拿出止血散,清理傷口重新包紮,但效果甚微。
“不行!”賈明至起身,麵色凝重,“王將軍傷勢太重,我醫術藥品皆不足!必須立刻請高明郎中,用上好藥材,尋靜處調養,否則……撐不過兩日!”
刀疤頭領急了:“紅印城被西夏圍攻,天狼軍現在內部……”
賈明至打斷他:“我有辦法!綿會城有洛商聯盟據點,東南主事秦績溪與鷹揚軍一直交好。我可向他求助,隻言重要夥伴重傷,不提王將軍身份,或可行!”
刀疤頭領如抓救命稻草:“全憑賈公子!”
賈明至立刻出洞,派一名護衛快馬趕往綿會城求援。
綿會城秦家管事得信,火速飛鴿傳訊給正在附近另外一處大城的秦績溪。
秦績溪接到急信,心中一動。
賈明至身份特殊,信中所言其“重要夥伴”恐非等閑,又請他安排人送幾十套普通人家護衛家丁的衣服前來。他不敢怠慢,一麵重金延請城內最好的兩位外傷郎中,一麵準備衣服裝上車馬。
其外甥女明玉恰在身旁,聽聞“賈明至”三字,想起他曾為貢雪與陳果決鬥的傳聞,心生好奇,執意同往。
秦績溪拗不過,便帶她一同出發。
到了晚上,車隊抵達山穀,賈明至迎上:“秦世叔,勞您親至,明至感激!”
秦績溪扶起他,目光掃過周圍隱約戒備的殘兵,心知不妙,麵上卻不露:“賢侄客氣,人在何處?”
這時,他目光落到賈明至身後馬車旁,被兩名親兵攙扶著的重傷者臉上,頓時臉色大變,幾步搶上前,聲音都變了調:“之興兄!怎會是你?!”
秦績溪與王之興相識多年,亦有生意往來,私交不錯,更清楚王之興與嚴星楚關係匪淺,是鷹揚軍的重要盟友。此刻見他重傷瀕死,怎能不急?
“快!快請郎中!”秦績溪急呼,聲音發顫。
兩位郎中不敢耽擱,立刻上前施救。
一番緊張的施針、用藥,王之興噴出幾口淤血,呼吸竟真的稍微平穩了一些,雖仍昏迷,但命懸一線的態勢總算被暫時穩住。
“萬幸,萬幸!”秦績溪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這次若非帶來兩名郎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向賈明至,眼神複雜,“賢侄,此番你立下大功了!王將軍若有不測,東南局勢恐將徹底崩壞!”
賈明至也是鬆了口氣:“是秦世叔帶來的郎中醫術高明。”
他看向昏迷的王之興,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儘快將王將軍轉移至安全處所。”
“就去我在綿會城的別院!”秦績溪當即決斷,“那裏僻靜,人手也可靠。”
一行人不再耽擱,小心翼翼將王之興安置上鋪了厚軟墊的馬車,在換了秦家護衛衣裝的天狼軍殘兵護衛下,朝著綿會城疾行。
賈明至騎馬護在王之興馬車旁,思緒紛雜。
救下王之興是第一步,但是現在天狼軍內部大亂,到了錦會城會不會出意外。
明玉坐在另一輛馬車裏,悄悄掀簾望著前方馬背上賈明至沉穩的背影。
她目睹了舅舅認出王將軍時的震驚,也感受到了此刻凝重的氣氛,她明白,自己偶然撞見的,絕非小事。
錦會城郊,秦家別院。
夜色深沉,別院內外卻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秦績溪調來的商行護衛接手了外圍警戒,原本王之興的親兵則退入院核心心區域,依舊刀不離手,警惕地注視著任何風吹草動。
臥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南國冬夜的濕寒。
王之興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相較於山洞中已平穩了許多。兩位郎中輪流守候,不時為他診脈、調整用藥。
賈明至與秦績溪對坐於外間,桌上茶水已涼。
“秦世叔,此次多虧您了。”賈明至再次道謝,眉宇間卻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王將軍的傷勢雖暫時穩住,但此地……終究非久留之所。”
秦績溪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是啊,隻是王將軍如今這般模樣,長途跋涉風險太大。我這別院雖不敢說固若金湯,但勝在僻靜,護衛也都是信得過的老人。我已嚴令封鎖訊息,隻盼能瞞過一時,待王將軍傷勢稍有起色,再圖後計。”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遠沒有底。
白天情急之下從城中商行調集護衛,動靜雖不大,但在這敏感時期,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他隻能祈禱鍾戶的眼線沒那麼快反應過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秦績溪與賈明至商議之際,綿會城內,一處不起眼的宅邸中,一名黑衣人正低聲向端坐於上的男子彙報:
“大人,查清楚了。秦績溪今日午後突然從開尋城離開,帶了兩名外傷郎中和一車物資前往城郊別院。同時,綿會城秦家商行的護衛隊有異常調動,約五十人秘密出城,方向是秦氏別院。我們的人試圖靠近查探,發現別院警戒比平日森嚴數倍,外圍多了許多陌生麵孔,看似家丁,但行動舉止,頗有行伍之氣。”
上首的男子,正是鍾戶安插在綿會城,負責監視與鷹揚軍、廣靖軍關係密切人員的頭目,名叫鍾七,是鍾家的遠房旁支,對鍾戶極為忠心。
鍾七手指敲著桌麵,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秦績溪……他可是嚴星楚那條線上的錢袋子之一,跟王之興也素有往來。突然如此興師動眾,還帶著外傷郎中……莫非……”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
“繼續監視,加派人手,把別院給我死死盯住!有任何出入之人,立刻報我!另外,飛鴿傳書天福城,稟報鍾督,綿會城有變,疑似與王之興有關!”
“是!”
夜色中,無形的網悄然撒向城郊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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