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嚴星楚眼神一厲,“讓段淵放下雲台城防務,趕往天陽攻城指揮司!”
“另外,”他看向周興禮,“老周,我們親自去一趟。”
周興禮猶豫一下,想勸嚴星楚留在歸寧城,但一想現在正是最關鍵時,現在誰來都勸不了,隻能點頭同意了。
三天後,天陽城下,鷹揚軍大營如鐵鑄的巨獸匍匐,肅殺之氣幾欲凝固空氣。
攻城指揮司大帳內,雖精英雲集,但連日攻堅不利的沉悶氛圍依舊揮之不去。嚴星楚親臨坐鎮,目光掃過田進、謝坦、邵經、段淵等將,最後落在眉頭微蹙的周興禮身上。
“周大人,城內我們能夠得到訊息嗎?”嚴星楚問。
周興禮拱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回大帥,城內戒備森嚴,我們原有的幾條線近日都被掐斷,石寧反諜手段狠辣,目前……尚無有效渠道獲取核心軍情。”
帳內氣氛更沉幾分。
知己不知彼,乃兵家大忌。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親衛高聲稟報:“大帥!歸寧城諜報司盛勇大人到,有緊急軍情!”
眾人皆是一怔。
盛勇親自前來?
簾門掀開,風塵僕僕的盛勇大步走入,他一身勁裝,麵容精悍,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與暗戰的特有氣息。
他先向嚴星楚及眾人行禮,隨即從貼身衣囊中取出一支細小的竹管,鄭重遞給周興禮:“周大人,歸寧城昨日收到密報,來自天陽城內,等級最高,飛鴿直傳。屬下恐有閃失,親自送來。”
周興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接過竹管,迅速取出裏麵卷得極緊的絹布。
他快速瀏覽,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大帥,諸位!”周興禮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我們……我們在城內還有一枚暗樁!是當年吳嬰與盛勇撤離時埋下的伏子,現在身份是城南糧倉書記小吏,趙遷!”
此訊息如同在平靜湖麵投下巨石,帳內頓時一陣低嘩。
嚴星楚看著盛勇突然道:“老趙?”
盛勇點頭道:“是的,大帥,是老趙。”
嚴星楚點點頭,他真的忘記了老趙了,這位盛勇,吳嬰和曹大勇在天陽城時,曾經多次提到的一個諜報人員。
他不在說話,看向周興禮。
“趙遷傳來關鍵情報,”周興禮繼續道,“其一,城內糧草實際僅能支撐月餘,對外一直在誇大說儲糧還有半年。其二,皇宮內近日有秘密調動,大量物資運往靠近東門區域的幾處廢棄宮苑,疑似在準備退路!其三,石寧親衛正在秘密排查皇宮通往城外的可能密道,但其行動詭秘,趙遷亦難探知具體位置。”
情報雖未指明密道所在,但“準備退路”四字,已足夠說明很多問題。
周邁和石寧,並非鐵了心要玉石俱焚!
嚴星楚眼中精光爆射:“好!老趙,功不可沒!”
段淵道:“既然城裏還有我們的人,那就從糧庫動手,然後再組建多支敢死隊,分別吸引敵軍。”
盛勇沉聲道:“既然段將軍要組建敢死隊執行特殊任務,盛勇請纓,願領一隊!”
他話音未落,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段源也踏前一步,冷然道:“大帥,段源亦請戰!”
鎮撫使胡元也站了出來,雖未說話,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已然發白,目光堅定。
看著眼前這三位皆是武功高強、可獨當一麵的將領主動請戰,嚴星楚與田進、段淵交換了一個眼神。
“準!”嚴星楚斷然道,“即命:盛勇、段源、胡元,各精選五百銳卒,組成三支敢死隊,由攻城指揮司統一調遣,執行破襲、登城、製造混亂等任務!”
“末將領命!”三人齊聲應諾,戰意瞬間點燃。
就在盛勇帶來關鍵情報,三大高手領命組建敢死隊的同時,又一封至關重要的信件送到了帥帳——北境李章的八百裡加急。
周興禮當眾宣讀李章的信,那沉穩的全方位的分析:如何攻敵精神之懈、協同之隙、將帥之疑、根基之搖的四點論斷,與當前天陽城的態勢驚人的吻合。
段淵結合李章之謀與最新情報,迅速調整部署:“依李將軍之策,我等需多管齊下。盛勇、段源、胡元三支敢死隊,依計行事,重點打擊敵軍結合部,製造混亂。同時,疲敵之計需更猛烈,尤其是對東門,不僅要擾,更要施加真正的壓力,逼迫石寧將更多精銳調往東門,為其他方向創造機會,也為……可能的他們的出逃製造路徑依賴。”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黃衛:“黃衛將軍。”
黃衛抬頭:“末將在。”
“你出身炮營,精於炮術,我命你,統領五十門飛騎炮,前出至東門外有效射程極限,自明日拂曉起,對東門城牆及其甕城,進行不間斷的壓製性轟擊!不必吝嗇彈藥,我要讓東門守軍抬不起頭,讓石寧堅信我主攻方向就在東門!你可能做到?”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任務。
前出至極限射程,意味著炮兵陣地幾乎暴露在城頭守軍火炮和弓弩的有效威脅之下。
黃衛沒有任何猶豫,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飛騎炮營,誓死轟開東門!”
站在一旁的貢雪,聽到這個命令,心頭猛地一緊。
指揮炮兵前壓,與親自率領敢死隊衝鋒陷陣,危險程度並無二致,甚至因為目標明顯,更易遭受針對性打擊。
她看向黃衛,卻見他眼神堅定,充滿了對自身專業能力的自信,以及執行軍令的無畏。她嘴唇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是將擔憂更深地埋入心底。
趙遷在接到周興禮通過特殊渠道發出的“不惜代價,製造最大混亂”的指令後,知道最終的時刻到了。
他利用糧倉吏的身份,巧妙地將火油混入即將發放的引火之物中,並選擇在鷹揚軍又一次大規模夜襲,城內守軍精神最為緊繃的時刻,點燃了糧倉。
衝天烈焰騰空而起,映照得夜空一片血紅。
城外的總攻,在糧倉大火燃起的那一刻,全麵爆發!
盛勇、段源、胡元三大高手,各率五百敢死隊,如同三把尖刀,從不同方向狠狠刺向天陽城。
而東門,則承受著最為猛烈的打擊。
黃衛親自指揮飛騎炮營,冒著城頭不斷傾瀉的箭雨和偶爾反擊的炮火,將陣地一再前推。他站在炮陣中央,冷靜地觀測著彈著點,不斷下達調整射界的命令。
炮彈呼嘯而出,狠狠砸在東門城樓和甕城牆上,磚石橫飛,守軍被壓製得無法露頭。
然而,如此抵近射擊,也讓他們成為了城上守軍重點照顧的目標。
密集的火炮和箭矢不斷落下,不斷有炮手倒地,但立刻就有替補衝上。
“將軍!小心!”一名親兵猛地將黃衛推開,自己卻被數支箭矢貫穿。
黃衛眼眶欲裂,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分心。
他怒吼著:“繼續轟擊!不要停!瞄準城門鉸鏈處,給我轟開它!”
就在他全神貫注指揮時,一支來自城牆刁鬥內的冷箭,帶著淒厲的尖嘯,穿透了硝煙,瞬間而至!
黃衛雖下意識閃避,箭簇仍狠狠撕裂了他左臂的肌肉,帶出一蓬血花,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幾步。
“將軍!”周圍士兵驚呼。
黃衛臉色一白,額角瞬間滲出冷汗,但他一把推開要來攙扶的士兵,右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傷口,聲音因劇痛而沙啞,卻依舊斬釘截鐵:“我沒事!不要管我!瞄準——放!”
在他的堅持下,炮火未曾停歇一刻。
終於,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東門那包鐵的沉重門扇,在連續不斷的精準轟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鉸鏈崩碎,轟然洞開!
就在黃衛指揮的飛騎炮營以巨大傷亡代價轟開東門的同時,其他幾支敢死隊的戰鬥也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嚴星楚在親衛的護衛下,登上了攻城指揮司旁臨時搭建的最高望樓。
從這裏,他可以更清晰地俯瞰整個天陽城戰場,尤其是胡元部負責攻打的北門偏西一段城牆。
那裏的廝殺,已然是血肉磨坊。
胡元身先士卒,一柄狹鋒長刀舞動如輪,所過之處,周軍人仰馬翻。
他麾下的五百敢死隊員,皆是軍中百裡挑一的悍卒,此刻也如同瘋虎,跟隨著他們的主將,死死釘在剛剛奪取的一小段城牆上,與四麵八方湧來的守軍進行著最殘酷的拉鋸戰。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不斷有人被長矛刺穿,不斷有人力竭被亂刀分屍……鮮活的生命,在冰冷的城牆磚石上迅速凋零。
一個年輕的士兵,胸口被破甲錐洞穿,卻仍咆哮著抱住一名敵軍隊正,一同翻滾下高高的城牆;
另一名壯碩的軍士,左臂被齊肩砍斷,兀自單手揮刀,連劈三人,最終被數桿長槍同時刺入身體,壯烈戰死……
嚴星楚站在望台上默默地看著,他的臉色平靜,但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卻因用力而攥得發白。
他看得分明,胡元部每向前推進一步,腳下墊著的都是自家兄弟的屍骨。
那麵小小的鷹揚軍戰旗,在殘存的敢死隊員手中傳遞,數次易手,數次又被拚死奪回,始終頑強地飄揚在那一小片染血的城垛之上。
“報——!”一名渾身浴血的傳令兵踉蹌著衝到望樓下,嘶聲喊道,“北門胡元部,已奪取預定城牆段,然……然傷亡過半,胡將軍請令,是繼續固守待援,還是向縱深突擊?”
傷亡過半!短短時間內,五百銳卒已去二百有餘!
嚴星楚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胡元那邊情況如此,另外兩路,段源和盛勇那邊,情況恐怕也相差無幾。
段源武功更高,或許能憑藉個人勇武減少些損失,但盛勇麵對的壓力絕不會小。這三支利刃,正在用自身的鮮血和生命,為他撕裂著天陽城看似堅固的防禦。
這些都是他鷹揚軍的好兒郎啊!
是跟隨他輾轉千裡,歷經無數血戰磨礪出來的精銳!每一個名字,或許他叫不上來,但他們都曾是在校場上生龍活虎、在營地裡談笑風生的兄弟。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垂死者的呻吟,能看到那些不甘合上的雙眼。
一種巨大的沉重感壓在他的心頭,幾乎讓他窒息。這就是通往權力巔峰之路嗎?必須以如此多的忠魂白骨來鋪就?
“告訴胡元,”嚴星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堅定,“原地固守,吸引敵軍!援軍即刻便到!”
“得令!”傳令兵重重叩首,轉身再次沖向那血肉戰場。
皇宮內,周邁原本穿戴整齊,手握寶劍,欲效仿歷代殉國君王,登城做最後激勵,即便身死,也要保全帝王尊嚴。
然而,當他站在殿外,看到城南焚天的火光,聽到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尤其是東門方向連綿不絕的轟鳴、越來越近的喊殺聲以及宮內隱約傳來的慌亂私語時,他臉上的決絕漸漸被慘白和恐懼取代。
“陛下!東門告急!鷹揚軍炮火猛烈,敢死隊多次登城!城內糧倉被焚,軍心已亂!敵軍……敵軍恐怕馬上就要……”內侍涕淚交加地稟報著。
周邁身體劇烈一晃。
他環顧四周,昔日匍匐的臣子,此刻大多眼神閃爍,惶恐不安。
唯有石寧疾步上前,語氣急促而低沉:“陛下!事不可為矣!皇宮密道已開啟,直通城東蘆葦盪,那裏有水師接應快船!請陛下速速移駕龍山城!隻要陛下在,大周國祚不絕啊!”
周邁看著石寧,眼中充滿了屈辱、不甘、憤怒,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隻化作一聲無比頹然的長嘆,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喃喃道:“走……走吧……”
在石寧和少數死士的攙扶下,這位末路帝王,終究未能成就悲壯,而是倉皇遁入了那條黑暗的密道,將滿城軍民拋在了身後。
嚴星楚也從北門方向到了東門外,掃過東門那洞開的、正在湧入古托騎兵的缺口,掃過城內依舊在燃燒、在廝殺的各處。
他知道,勝利的天平正在傾斜,但每一點傾斜,代價都如此沉重。
他想起了洛山城下的初戰,想起了北境草原的風雪,想起了無數個像今天一樣,看著熟悉或不熟悉的部下倒在衝鋒路上的日子。
帝王霸業,聽起來何等豪邁,但其下的每一寸基石,都浸透了鮮血。
“大帥……”周興禮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低聲道,“盛勇處傳來訊息,已成功清除西門一段城牆守軍,正與守軍絞殺。段源處亦開啟缺口,正在擴大戰果。現在東門已破,大局已定。”
嚴星楚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那片戰場,良久,才輕輕說了一句,像是在對周興禮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人誠不我欺。”
周興禮肅然靜默。
他理解嚴星楚此刻的心情,這位雄主並非鐵石心腸,隻是他將所有的柔軟都埋藏在了那堅毅的外表之下,因為他深知,唯有勝利,才能讓這些犧牲變得有價值。
此刻,貢雪正在監督大軍入城秩序,處置任何可能的騷亂。她的目光,始終有一部分緊緊係在東門那炮火最密集、廝殺最慘烈的方向。
當東門洞開,古托騎兵湧入的那一刻,她心中為大局已定而鬆了口氣。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她身旁眼尖的土司兵頭目失聲低呼:“千戶!黃將軍……黃將軍他中箭了!”
貢雪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她清晰地看到,在硝煙與火光中,黃衛被親兵攙扶下炮位,左臂一片殷紅,腳步虛浮。那一刻,無邊的恐懼和揪心的疼痛幾乎將她淹沒。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一步,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但她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瀰漫開一股腥甜。
她強迫自己轉回頭,不再看向那個方向,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無情:“第二序列,加速入城!有敢趁亂劫掠、衝擊本陣者,殺無赦!”
她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挺拔如青鬆,履行著軍法官最嚴苛的職責,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從未發生。
隻有那過於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
她將所有的擔憂、恐懼、心痛,都死死地鎖在了心底,直至城內的喊殺聲逐漸被控製,直至鷹揚軍的玄色旗幟完全覆蓋了天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天陽城,終於在血與火中易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