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城內,氣氛凝重。
曹永吉站在城頭,望著南麵臨汀城的方向,眉頭緊鎖。
他比誰都清楚臨汀城丟失的嚴重性,這不僅切斷了東夏深入東南的觸角,也不僅讓朝廷顏麵掃地,而是可能更大的風波將席捲這搖搖欲墜的大夏。
王操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大人,末將已按您的命令,將帶來的兩萬兵馬與安平城原有守軍重新整編,嚴查可疑人員。隻是……軍心依舊不穩,不少新兵還在私下議論臨汀城的事。”
曹永吉嘆了口氣:“臨汀那邊,海川盟用銀子收買了人心,我們這邊若不能儘快穩定軍心,恐怕禍起蕭牆。傳令下去,即日起,安平城所有守軍,無論新老,月餉暫按二兩五錢發放,待朝廷餉銀到位後,再按三兩補足。同時,加強巡邏,嚴禁士兵私下串聯,違令者,斬!”
“是!”王操領命,猶豫了一下,又問:“大人,我們……要不要嘗試反擊?”
曹永吉緩緩搖頭:“時機未到。海川盟剛剛得手,士氣正盛,且其在臨汀暗中經營多年,根基比我們想像的深。貿然進攻,勝算不大。當務之急,是守住安平,穩住陣腳,清理內患。另外……”
他目光深邃,“偽夏(西夏)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但我始終感覺這事與他們有關係。”
王操有些意外:“大人是說……偽夏與海川盟有聯合?”
“未必沒有這種可能。”曹永吉語氣平淡,“現在一是安平的防守,另外是臨汀城內的情況,我們必須瞭解。”
所有勢力都預感到西夏會有動作,這個預感沒錯。
僅僅三天後,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如同野火般燒遍了各方勢力的案頭:西夏魏若白,親率六萬大軍,攜帶著大量的攻城器械,浩浩蕩蕩地直撲東夏在北麵的盛興堡!
訊息傳來,盛興堡內的三萬守軍雖然驚訝於西夏軍的數量,卻並未陷入恐慌。
這一切,都得益於曹永吉的先見之明。
早在東南局勢惡化之前,曹永吉就已經秘密給盛興堡守將塗順進行過推演分析。
曹永吉斷定,一旦西夏有所異動,首要攻擊目標必然是扼守要衝的盛興堡。因此,他嚴令塗順,必須做好打持久戰的萬全準備。
塗順是兵部文官出身,跟隨曹永吉多年,是其鐵杆心腹,對曹永吉的命令執行起來毫不打折扣。
他接到指令後,便暗中加緊儲備糧草,加固城防,深挖水井,囤積守城器械,尤其是將堡內的火炮全部上城。可以說,整個盛興堡已經被他打造成了一個刺蝟般的硬骨頭。
魏若白大軍兵臨城下,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發動了猛攻。
一時間,盛興堡外火炮聲震天,箭矢如雨,投石機丟擲的巨石砸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西夏軍如同潮水般一**湧向城牆,又在一片片箭雨、滾木礌石及火炮聲中退卻。
塗順親自在城頭督戰,指揮若定。守軍憑藉堅固的工事和充足的準備,頑強地抵擋著西夏軍的進攻。
連續五天,魏若白髮動了不下數十次攻擊,甚至一度有悍卒登上了城頭,但都被守軍拚死擊退。
城牆下堆積了不少西夏士兵的屍體,初步估算,傷亡已超過五千人。
然而,魏若白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焦急之色。
攻打盛興堡,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既是試探,也是牽製。他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這座難啃的堡壘。
第五天傍晚,攻城部隊照例後撤休整。
魏若白站在大營外,望著遠處依舊屹立的盛興堡,對身旁的副將下達了新的命令:“傳令,命前鋒營兩萬人,由你統領,明日一早繞過盛興堡,直插天陽城方向!
沿途州縣,能招降則招降,不能降則速戰速決,不必戀戰,以最快的速度兵臨天陽城下,震懾夏明澄!”
“末將領命!”副將抱拳,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同時,魏若白又寫了一封密信,快馬送往後方井口關:“請袁帥依計行事,率關內四萬兵馬,為我前鋒後援,兵發天陽城!”
至此,西夏這三年來在井口關佈置的十萬大軍,已然盡出!
魏若白這是要傾盡全力,賭上一半的國運,直取東夏的心臟——天陽城!
當西夏井口關十萬大軍盡出的訊息傳到歸寧城時,嚴星楚正在與邵經、張全、周興禮等人商議軍製改革的具體細節。
聽到史平的稟報,嚴星楚沉默了片刻,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和……佩服。
嚴星楚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手指點向井口關和天陽城的方向,“魏若白這是算準了時機,要搶在我們前麵,給東夏致命一擊啊!”
張全眉頭緊鎖:“大帥,魏若白難道不怕東牟從青石堡出兵端了他的老巢井口關?”
嚴星楚搖了搖頭,指著沙盤上井口關周邊解釋道:“你看,井口關雖然地處前線,但西麵是名義上的盟友白袍軍,北麵是我們鷹揚軍,雖然關係微妙,但短期內並無直接衝突的風險。他唯一的隱患,來自東北麵的東牟青石堡。”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但青石堡的情況,魏若白必然清楚。那兩萬東牟軍,被我們圍困、壓縮了三年,缺糧少餉,士氣低落,崩潰就在眼前,別說主動出兵威脅西夏側後,能守住堡壘不散夥就算不錯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圍而不攻,就是在等他們自行瓦解。”
邵經介麵道:“大帥原本的計劃,是等青石堡東牟軍潰散後,順勢南下,兵不血刃拿下此堡,再圖謀天陽城。沒想到,魏若白竟然搶先動手了,而且動作如此迅猛、決絕。”
“他不得不搶先。”嚴星楚目光銳利,“魏若白是聰明人,他同樣看到了青石堡即將崩潰的視窗期。一旦我們拿下青石堡,下一步必然劍指天陽城。若天陽城被我鷹揚軍所得,我鷹揚軍勢力將再次急劇膨脹,屆時攜大勝之威,北壓草原,東懾東牟,西迫西夏,這是他絕對不願看到的局麵。所以,他必須搶在這個視窗期關閉之前,冒險一搏,親自拿下天陽城!”
其實還有一點,是嚴星楚沒要想到的。
魏若白為何選擇在這個與海川盟奪取臨汀城幾乎同時的時間點動手,背後確實有與海川盟的一番算計。
一年前,海川盟的秘密使者就曾找到過他,提出了一個合作方案:由西夏在西線出兵,吸引駐紮在臨汀城的東夏大將王操率部西援,為海川盟創造奪取臨汀城的機會。事成之後,海川盟承諾將從牽製安平城的東夏軍,甚至可與西夏聯手,共擊東夏。
對於這個方案,魏若白最初是嗤之以鼻的。
他可不是傻子,豈會輕易為海川盟火中取栗,讓海川盟這種海盜勢力拿下東南重鎮臨汀,對他有何好處?
然而,海川盟的使者似乎早有準備,直接開出了價碼:願出白銀三十萬兩,作為請西夏岩山城兵馬吸引王操軍的籌碼。
三十萬兩,魏若白心動了,對於現在的西夏來說,這筆銀子不算小,但依舊沒有鬆口。
風險和收益需要權衡。
海川盟見狀,再次加碼:可以先付二十萬兩定金,待成功拿下臨汀城後,再支付尾款二十萬兩!總共四十萬兩白銀!
麵對這巨額的誘惑,魏若白最終點了頭。
四十萬兩白銀,足以支撐他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役了。
至於海川盟事後提出的“聯合出兵”一事,魏若白則含糊其辭,並未明確答應。海川盟也識趣,表示若西夏不願聯合,那麼牽製安平城的承諾自然作廢。
魏若白壓根就沒指望海川盟能幫上什麼忙。
一方麵,海川盟底細不明,野心難測;另一方麵,與這種由前朝餘孽和海盜組成的勢力公開勾結,對他的名聲和西夏的“正統”形象並無益處。
他想得很明白:隻要臨汀城易主,曹永吉和東夏朝廷的主要精力必然被牽製在東南。
除非曹永吉能狠心放棄整個東南,否則他很難抽出足夠的力量回援天陽城。
而讓現在地盤不斷縮水、極度看重顏麵的夏明澄放棄東南?難如登天!
因此,魏若白纔敢如此果斷地盡起井口關大軍,悍然撲向天陽城。
在他心中,一個清晰的藍圖已經展開:趁你病,要你命!一舉拿下天陽城,覆滅夏明澄這個小朝廷!屆時,天下人將看到,誰纔是大夏唯一的正統!世間將隻有一個“夏”,那就是他魏若白和吳太後所扶持的“夏”,而夏明澄的夏將成為歷史塵埃。
天陽城,皇宮。
西夏大軍持續攻擊盛興堡並分兵直撲天陽城周邊的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
一開始,夏明澄還能強作鎮定,聽從曹永吉離開前的建議,決心效仿盛興堡,固守堅城。
“陛下,天陽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京營尚有數萬精銳,隻要堅守不出,魏若白勞師遠征,久攻不下,必生變數!”有大臣如此勸諫。
夏明澄深以為然,嚴令各門守將不得出戰。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西夏前鋒兩萬人,進軍神速,連克數座縣城,兵鋒直指天陽城。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韓千啟率領的四萬西夏後軍也壓了上來。一些距離天陽城較遠的州縣,見朝廷大軍遲遲不出,竟然傳出了開城投降的訊息!
朝堂之上,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夏明澄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一群惶惶不安的大臣,再想到不斷丟失的城池和越來越近的西夏軍,他心中的恐懼和屈辱感與日俱增。
龜縮在城裏,看著自己的疆土被一塊塊蠶食?
自詡為大夏正統的天子他,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燃燒,最終壓倒了曹永吉的忠告和理智。
“不能再等了!”夏明澄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朕要禦駕親征!朕要親自率軍,擊潰這些叛軍,揚我國威!”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眾大臣紛紛跪倒勸阻。
“陛下萬萬不可!陛下身係天下安危,豈可輕涉險地!”
“曹帥臨行前再三囑咐,務必堅守待援啊陛下!”
夏明澄看著下麵黑壓壓一片勸阻的人群,更是怒火中燒:“住口!爾等是要朕做那縮頭烏龜嗎?京營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如今國難當頭,正需京營將士用命!朕意已決,休要多言!”
他強行壓下朝臣的反對,但對於禦駕親征沒有堅持,於是下旨派出京營精銳出城迎戰。
然而,就在調兵遣將的關鍵時刻,出了一個小插曲。
原本計劃由京營左衛指揮使率三萬精銳出城,誰知這位大將前幾天在校場演練時,竟不慎墜馬,摔傷了腿,無法領軍。
無奈之下,夏明澄隻能臨時調整,改由京營右衛指揮使黃震率領三萬右衛兵馬出京,尋找西夏軍決戰。
京營右衛開出天陽城,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倒也頗有聲勢。
夏明澄親自在城頭送行,期盼著能傳來捷報。
城外的韓千啟得知東夏京營出城的訊息,不驚反喜。
他深知若是東夏據城死守,還真不好對付。但一旦出了城,到了野戰環境下,他的機會就來了。
但由於東夏京營的戰力,尤其是這些老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袁弼並沒有選擇與京營右衛正麵硬撼,而是利用騎兵優勢,採取遊走戰術。
他將軍隊化整為零,不斷騷擾京營右衛的側翼和後勤,襲擊其斥候,疲敝其軍心。
京營右衛雖然裝備精良,但論野外機動作戰能力是不如袁弼率領的寒影軍。
在韓千啟這種老練的戰術下,京營右衛像一頭被群狼騷擾的笨重公牛,空有力氣卻無處使,被拖得疲憊不堪,士氣逐漸低落。
而此時的天陽城京營左衛指揮使餘宗府邸。
書房內,燭火搖曳。
餘宗坐在椅子上,他那條據說“摔傷”的腿此刻正打著白色的石膏,裹得嚴嚴實實,擱在旁邊的矮凳上。
然而,當他對麵那位年約五旬、體態微胖的老者茶杯見底時,餘宗突然動作利落地站起身,行走間步伐穩健,毫無滯澀,恭敬地為其添上熱茶。
這位胖老者,正是前大夏五軍都督府都督之一的石寧,昔日徵召係的巨頭。
紅印城大敗後,他被夏明澄順勢褫奪了兵權,五軍都督府也形同虛設,權力盡歸兵部。
由於他在徵召係還有些威望,夏明澄當然不會輕易放他離京,甚至將其家眷也變相軟禁在天陽城,但顯然已將他視為無用的老朽。
但有些人並沒忘記他,並且找上門來。
對方與他祖上還有些淵源,提出的條件和對未來的許諾,讓這位對權力被奪耿耿於懷,又深知東夏朝廷前景黯淡的老將動了心。
他不願自己和家人給這艘註定要沉沒的破船陪葬。
石寧看著餘宗,聲音壓得極低:“餘宗,現今右衛已出京,城內除了你的左衛三萬人,就隻剩皇宮禁軍兩萬,城防軍三萬,明日淩晨,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餘宗臉上帶著憂慮:“石督,隻憑我的左衛,就算能強行攻入皇宮,損失必然慘重,屆時城防軍反應過來反撲,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石寧冷聲道:“你擔心羅明海會壞了我們的事?”
餘宗點點頭,他也確實害怕:“石督,屬下擔心的正是此事。皇上對禁軍指揮使羅明海信任有加,若明日他就在宮中,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石寧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昔日沙場的悍氣:“餘宗,你怎麼年紀越大,膽子反倒越小了!當年跟著我石寧征戰四方時,何曾這般瞻前顧後過?”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篤定:“放心,羅明海那邊,我自有安排。城防軍並非鐵板一塊,明日淩晨,南雍門、東極門必生大亂,這就是你的機會。屆時,你便以‘宮中有變,保護皇上’為名,率兵直衝宮門,入宮後便大喊‘羅明海叛亂,左衛前來護駕’!”
餘宗眼神閃爍,仍在權衡。
石寧加重語氣:“你要做的,是確保你的京營左衛能迅速控製皇宮,活捉夏明澄!然後據守宮禁,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隻要拿下夏明澄,大局可定!”
聽到石寧已有具體安排,甚至能攪亂兩處城門,餘宗心下稍安,臉上也露出一絲狠厲:“石督放心,京營左衛多是您帶出來的老底子,就算有新招的崽子,誰敢在這個時候炸刺,第一個拿他祭旗!”
石寧滿意地點點頭,又低聲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起身告辭。
他這次親自來餘宗府上,是打著探望受傷老部下的名義,勉強說得過去,但也不能久留。
送走石寧,餘宗看著自己腿上的石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裝傷避戰,是他為自己和手下弟兄們選的一條路,如今,這條路終於走到了關鍵時刻。
石寧回到自己那被變相監控的府邸,徑直進入書房。
心腹老管家悄無聲息地遞上一枚蠟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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