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西南之地,風氣果然不同。
金方則覺得新奇,草原上女子地位也不低,但如此大方參與軍鎮外事接待的,還是少見。
飯桌上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崔平很會調動話題,從西南的山水特產、風土人情,說到漢川軍的現狀,又對餘重九當初南下千裡尋葯的事蹟讚不絕口。
“餘統領真乃信義無雙!若非你及時帶回藥材,我漢川軍在魯陽城怕要遭大難!這份恩情,漢川上下銘記於心!”崔平說得情真意切。
餘重九放下酒杯,臉上沒什麼得意,隻是平靜道:“崔大人過譽了。當時情形危急,嚴帥憂心如焚,餘某不過是奉命行事,盡了本分。換做任何一位袍澤,都會如此。”
他應對得滴水不漏,但心裏那根弦卻一直沒鬆。
這頓飯,吃得太順,崔平太熱情,總讓他覺得後麵還有話。
果然,酒過三巡,崔平話鋒一轉,臉上帶著幾分商量的笑容:“餘統領,有件事,想私下請教一二。”
餘重九放下筷子:“崔大人請講。”
“是關於這洛商聯盟。”崔平斟酌著措辭,“我漢川城也有不少殷實商賈,對聯盟心嚮往之。隻是不知,加入這聯盟,可有門檻?需要何等引薦?”
餘重九瞭然,這是打聽入會條件。
他略一沉吟,便按規矩答道:“加入洛商聯盟,通常需現有成員引薦,經聯盟核心審議。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著崔平,“崔大人若有可靠商家,可由我鷹揚商行出麵引薦,程式上會簡便些。”
崔平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實不相瞞,餘統領。下官雖是科舉入仕,但祖上也是商賈出身。家中在漢川經營些刺繡營生,雖是小本買賣,但也算薄有信譽。家中幾位管事,聽聞洛商聯盟盛況,頗為意動,托我問問門路。既然有鷹揚商行引薦這條路,那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餘重九點點頭,很乾脆,“小事一樁。崔大人可讓家中主事之人,持我的親筆信,去洛北口尋鷹揚商行總管陶玖陶市監。陶大人自會安排。”
“哎呀!多謝餘統領!太感謝了!”崔平大喜過望,連忙舉杯又敬了餘重九一杯。
放下酒杯,崔平臉上的笑容斂去幾分,換上了一副更鄭重的神色。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餘統領,還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餘重九心頭微凜,麵上不動聲色:“崔大人但說無妨。”
崔平的目光掃過餘重九、冷麵,最後在金方臉上停留一瞬,才緩緩道:“餘統領,你看我漢川軍,與鷹揚軍如今關係如何?”
餘重九謹慎答道:“嚴帥與秦帥雖隻一麵之緣,但瘟疫之時同舟共濟,麵對東牟強敵亦能聯手抗之。兩家守望相助,關係自然是好的。”
“是啊,守望相助,共抗外辱!”崔平用力點頭,似乎很認同。
他話鋒卻猛地一轉,聲音更沉了幾分,“既然兩家已如唇齒相依,不知……是否有機會更進一步,締結正式盟約?”
“締結盟約”四字一出,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餘重九臉上的平和瞬間消失,眼神陡然銳利,手中的酒杯“啪”一聲輕輕頓在桌上。
冷麵更是瞳孔微縮,放在桌下的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隻有金方還有些懵懂,但也被這驟然緊張的氣氛感染,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餘重九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崔大人!漢川軍與鷹揚軍締結盟約,此乃軍國大事!此等要務,已非我洛商護衛隊職責所能涉足!更非餘某區區一護衛統領可以置喙!”
他目光銳利,直視著崔平:“餘某隻負責商路護衛,傳達秦帥允諾設立據點之事已畢。崔大人若有此意,當上書貴軍秦帥,由秦帥與我鷹揚軍大帥嚴星楚,或雙方主政官員正式商議!餘某不敢越權,也絕無此權!”
這番話擲地有聲,毫不留情地劃清了界限。
崔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尷尬和懊惱。
他連忙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打著哈哈道:“哎呀!餘統領見諒!見諒!是我多喝了點酒,胡言亂語了!失言,失言!此事就此揭過,不提了,不提了!來來來,吃菜,吃菜!”
氣氛一時有些僵冷。
崔平努力地岔開話題,重新說起西南的趣聞軼事,試圖活躍氣氛。
餘重九也收斂了鋒芒,重新拿起筷子,但話明顯少了,隻是客套地應和著。
冷麵依舊沉默,眼神卻警惕地留意著周圍。
金方則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飯,心裏卻思緒飛揚。
結盟?聽起來是好事啊!兩家聯手,力量更大。為什麼餘頭兒反應這麼大?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樣。而且崔平被懟了之後,立刻就慫了?這夏人官場上的彎彎繞,真是讓人看不懂。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有些索然無味。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餘重九立刻起身告辭,帶著冷麵和金方離開了帥府。
回到客棧,餘重九臉上的平靜徹底消失。
他大步走進充當臨時指揮所的堂屋,對值夜的隊員沉聲道:“取紙筆,準備飛鴿傳書歸寧城,不,直接發往洛北口!”
隊員不敢怠慢,立刻備好筆墨和特製的小紙條。
餘重九提筆疾書,字跡凝重:
“急稟大帥:職等已抵漢川,據點初定。漢川道員崔平,席間忽提漢川軍欲與我鷹揚軍締結盟約!職嚴辭拒之,言明此非護衛隊可議。崔平旋即改口,似有試探之意。此事突兀,恐非其本意,或為秦昌授意。職已言明,此等大事當由兩軍主帥或主政官員議定。詳情後續再報。餘重九手書。”
他將紙條卷好,塞入細小的竹筒,用火漆封死,交給隊員:“立刻放出去!務必送到!”
看著信鴿撲稜稜消失在西南的夜色中,餘重九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但眉宇間的凝重絲毫未減。
他深知,盟約之事,絕非崔平一時興起。
秦昌的野心,或者說,他對自身處境的不安,已經開始顯露了。
“頭兒,崔平那話……啥意思?”金方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問。
冷麵也投來探尋的目光。
餘重九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涼水灌下去,才緩緩道:“意思就是,秦昌想跟我們嚴帥拜把子,以後兩家合一家,同進同退。”
“這不是好事嗎?”金方更不解了,“人多力量大啊!”
“好事?”餘重九冷笑一聲,“小王子,你把事情想簡單了。結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旦盟約締結,就意味著責任和義務!可問題是,我們對他漢川軍內部瞭解多少?”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而且,秦昌當日魯陽殺降築京觀,手段酷烈,名聲不佳。我鷹揚軍若貿然與之結盟,北境那些剛剛歸附的城池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們鷹揚軍也認同他那套?這會影響大帥的聲譽!再者,秦昌如今困守魯陽一隅,兵不過數千,將不過馬回等寥寥數人。他急於結盟,是想借我鷹揚軍的勢,甚至藉此穩固他在西南的地位,甚至對抗自治同盟內部可能的傾軋!這盟約,對我們而言,是包袱,是風險!遠不如現在這樣,保持合作,但互不統屬來得靈活!”
金方聽得目瞪口呆。
他以為結盟就是簡單的“一起對付敵人”,沒想到背後牽扯這麼多彎彎繞繞,什麼名聲、風險、包袱……他隻覺得腦袋嗡嗡響。
冷麵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更明白其中的利害。
“所以餘頭兒你才……”金方恍然大悟。
“所以我必須立刻、明確地拒絕!絕不能給他留下任何幻想,更不能讓他覺得可以通過我這邊影響大帥的決策!”餘重九斬釘截鐵,“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封小小的鴿信,正承載著西南的試探與變數,飛向正在趕赴洛北口大會的嚴星楚。
同時間,漢川軍帥府內,也有一隻信鴿飛起。
次日,餘重九早上安排人交接了據點院落,下午就把冷麵和金方給安排到了西南自治同盟其它勢力去了。
嚴星楚到洛北口時,已經是他從歸寧城出發一天後的晚上。
陶玖簡單的安排了晚飯,吃完飯後嚴星楚等人也沒有休息,而是到了市監樓陶玖的公房。
陶玖正指著攤開在長案上的幾張寫滿條款的草紙,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關於這成員違規懲戒,徐源提議罰款為主,數額按違規程度和資歷浮動;秦佩蘭則主張除名與移交軍法並重,殺雞儆猴。屬下以為,秦主事更切中要害,商隊行走四方,若無鐵規震懾,後患無窮……”
邵經抱臂站在窗邊,眉頭擰著,顯然對商賈間這些錙銖必較、爾虞我詐的條條框框不太感冒,隻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洛天術坐在下首,麵前攤著自己的記事簿,筆尖快速記錄著要點,不時抬頭補充一兩句:“懲戒力度固然重要,但調查程式必須明確且公開,否則易成打壓異己之工具,反失人心。陶總管,這點需在章程裡單列一條,細化流程。”
嚴星楚靠在主位的圈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目光不時掃過條款章程,然後又略有沉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史平推門而入,手中捏著一支細小的竹筒,封口的火漆還帶著夜露的微涼。
“大帥,西南,餘統領加急信!”
嚴星楚接過竹筒,指尖用力捏碎火漆,抽出裏麵卷得緊緊的薄絹。
目光快速掃過餘重九那方正樸實的字跡——崔平試探結盟,被嚴辭拒絕……漢川軍道員所為,恐非本意,或為秦昌授意……
看著看著,嚴星楚緊繃的嘴角忽然向上彎起,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略顯凝重的公房裏格外突兀。
陶玖、邵經、洛天術都停下討論,詫異地望過來。
嚴星楚笑著,將手中的薄絹遞給離他最近的陶玖:“看看,餘重九……這小子,也太實誠了。”
陶玖疑惑地接過,邵經和洛天術也湊了過來。
三人頭碰頭地快速看完,臉色都有些微妙。
崔平試探結盟,餘重九反應激烈,直接劃清界限……這處理在他們看來,並無不妥,甚至稱得上果斷。
大帥在笑什麼?
陶玖捏著信箋,木腿挪動一步,靠近書案,納悶道:“大帥,重九處置得當啊,您……為何發笑?”
邵經也皺著眉,顯然沒明白。
洛天術則若有所思地看著嚴星楚。
嚴星楚笑著搖搖頭,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手指點了點陶玖手裏的信:“處置是得當,規矩也守得死緊。可重九啊,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他目光掃過三人,帶著點調侃,“以前不結盟,是因為秦昌名聲太差,而現在以咱們和漢川軍現在的關係,雖沒簽那一紙盟書,實際乾的哪樣不是盟友該乾的事?他秦昌想求個名分上的安穩結盟,結就結唄。”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在他看來,餘重九那如臨大敵的鄭重其事,甚至不惜加急傳信,顯得有些……可愛?
或者說,是底層出身者對規矩、名分的天然敬畏。
洛天術卻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嚴星楚旁邊的茶幾前,將那張餘重九的信箋輕輕放下,動作間帶著鄭重。
他沒有立刻反駁嚴星楚的輕鬆論調,而是沉吟了足足兩息,才抬起眼,直視著嚴星楚,正色道:“大帥,屬下以為,與漢川軍,還是不結盟為好!”
他這話擲地有聲,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陶玖臉上神色錯愕,邵經身體下意識地站直了些。
嚴星楚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目光疑惑地落在洛天術臉上:“哦?說說看。”
洛天術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分量有多重。
他迎著嚴星楚的目光,條理清晰地開口:“屬下曾聽大帥提過我軍結盟的過往。第一個盟友天狼軍,那是因著靖寧軍的情分,且當時鷹揚軍初生,勢單力薄,兩軍結盟,隻為抱團取暖,目的純粹。”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信箋上點了點:“後來與白袍軍結盟,實賴密侯穿針引線,共同的目標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夏明澄。”
他的聲音漸沉:“至於西夏,我們名義歸屬而已!當時結盟,我們也從西夏換來了武朔、洛山兩座重鎮,這種盟約,早已變了味道,充滿算計與交換。”
他目光掃過邵經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而後來麵對西南自治同盟的邀約,大帥您拒絕了。為何?因為您深知,一旦正式結盟,便意味著深度捲入西南泥潭,必然分心,無力再顧北境安危。”
洛天術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再看如今!大帥,鷹揚軍坐擁北境大部,控扼洛水要道,兵精糧足,火器之利冠絕北地!論實力,已與東方的夏明澄、盤踞西南的自治同盟(獅威軍在西北還有一處根基)鼎足而三!甚至已淩駕於西夏吳氏及其餘眾多小軍鎮之上!”
他最後這句話,雖未明說,但是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陶玖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嚴星楚。
邵經的手猛地收緊,骨節發白,臉上血色褪盡,死死盯著洛天術,眼神裡充滿了震驚。
嚴星楚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在圈椅中繃緊。
他確實被洛天術這**裸的實力剖析和定位震驚了。
洛天術如此清晰地點破鷹揚軍已具備爭霸一方的實力,這是想做什麼,這衝擊力太大。
洛天術迎著他銳利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更加斬釘截鐵:“我軍實力至此,若再與漢川軍這等實力遠遜的小勢力締結正式盟約,非但無益,反受其累!它將成為我軍未來擴張的掣肘!鷹揚軍未來的路,是逐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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