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桌上那份曹大勇剛剛傳回的密報遞給楊霸。
“楊寨主看看這個。”
楊霸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他雖然識字,但看得不快,眉頭緊鎖著逐字逐句看完。
信上詳細寫了曹大勇如何用藥穩住盛勇吳嬰,如何奪回秦沖屍體。
看完信,楊霸緊繃的肩背明顯鬆弛了一些,長長籲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後怕:“還好……還好我沒衝動派人去!這曹大勇……是條漢子!有他在,盛勇和吳嬰暫時應該能壓住。”
他放下信,看向嚴星楚的眼神多了幾分感激和佩服,“嚴帥禦下有方,楊霸佩服!是我莽撞了。”
嚴星楚擺擺手:“楊寨主關心則亂,人之常情。盛勇、吳嬰都是我的兄弟,更是靖寧軍留下的火種,我嚴星楚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他們白白犧牲。”
楊霸心頭一熱,重重點頭:“有嚴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氣氛緩和下來。
嚴星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口問道:“楊寨主,北天寨如今情形如何?”
提到這個,楊霸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撓了撓頭:“不瞞嚴帥,這日子……是越來越不好混了!”
他嘆了口氣,實話實說:“以前亂世,官道阻塞,商旅為了求個平安,還願意交點買路錢。現在北境在鷹揚軍治下,路修通了,關卡也守得嚴實,商隊都走官道,誰還往我們那窮山僻壤鑽?偶爾有些不開眼的小股流寇想打主意,還沒靠近就被鷹揚軍的巡邏隊給收拾了。寨子裏幾千號兄弟,還有幾百張要吃飯的馬嘴,坐吃山空啊!再這麼下去,不用官軍來剿,自己就得散夥。”
嚴星楚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楊霸的困境在他意料之中。
亂世草莽,治世隱憂,北天寨這股力量,與其任其消亡或成為隱患,不如……收為己用。
“加入鷹揚軍如何?”嚴星楚突然開口。
楊霸一愣,隨即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嚴帥的好意楊霸心領了!可我手下那幫兄弟,自由散漫慣了,野性難馴。讓他們穿上軍裝,聽號令守規矩,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弄不好當了逃兵,反倒連累大帥的軍法威嚴,也害了他們性命。”
嚴星楚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楊寨主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不加入鷹揚軍正軍。”
楊霸疑惑地看著他。
“楊寨主可聽說過餘重九的‘洛商護衛隊’?”嚴星楚問道。
“餘重九?”楊霸眉頭一挑,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最近北境很火的一名字。
役夫隊起家,後來成了鷹揚商行護衛隊的頭兒,聽說這次北境瘟疫,還是他找回了關鍵藥材才控製下來。
其手底下的人馬雖然多是出身役夫,但是經歷多次戰事,早已經練出精悍之氣,專門負責商路押運,對付那些不開眼的馬匪路霸,在北境道上名頭很響。
“聽過,現在怕是有好幾千人了吧?”
“已經擴到五千了。”嚴星楚更正道,“但這還遠遠不夠。北境在恢復,商路在拓展,未來還要打通西南,甚至通海。需要護衛的商隊、貨物、路線會越來越多,風險也越來越複雜。光靠餘重九一支護衛隊,捉襟見肘。”
他看著楊霸,眼神變得銳利而富有深意:“楊寨主的人馬,都是刀口舔血過來的,劫道經驗豐富,打遭遇戰、山地戰更是看家本領。這正是長途商路護衛最需要的能力。與其讓兄弟們守著山寨坐吃山空,或者將來被當成匪患清剿,不如……帶著他們加入洛商護衛隊,為鷹揚軍的商路保駕護航,堂堂正正地拿一份安穩的餉銀,如何?”
楊霸的心猛地一跳:加入洛商護衛隊?
這個提議,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眼前的迷霧!
是啊!搶劫是沒前途了,當兵又受不得約束。可這護衛商路……不正是他們這些刀頭舔血的人最擅長的事嗎?熟悉劫道,會看風色,敢打敢拚!而且打著洛商護衛隊的旗號,那就是有“編製”的,不再是土匪了!以後天下太平,也有了立足之地!
巨大的利益前景讓楊霸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餘重九!
他楊霸好歹是北境綠林道上的頭把交椅,北天寨大當家!
讓他帶著兄弟去投奔餘重九,在他手下聽令?這……這麵子上有點過不去啊!江湖人,講究的就是個臉麵。以後道上兄弟怎麼看他楊霸?說他楊霸混不下去,給人當馬仔了!
楊霸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和掙紮。
嚴星楚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楊寨主多慮了,你的兄弟們,自然是單獨成立一支!北天寨的旗號可以保留,就叫‘鷹揚北天衛隊’。人員、編製、日常管理,都由你楊寨主說了算。鷹揚軍隻負責提供統一的製式裝備、分成標準,以及……最重要的,洛商護衛隊的旗號和後盾!”
楊霸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單獨成立一支?
保留北天寨旗號?自己說了算?這……這待遇太好了吧!
“不過,”嚴星楚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既然打上了鷹揚的旗號,那就是我鷹揚軍體係下的一部分,自然要接受鷹揚軍的統一排程和節製。但是——”
這個“但是”讓楊霸的心又提了起來。
嚴星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這支‘鷹揚北天衛隊’,不歸我嚴星楚直接節製,也不歸餘重九管。它……歸你妹妹楊玉瓊節製。”
“歸……歸玉瓊管?”楊霸徹底懵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自己妹妹?一個帶著倆孩子的婦人?管他們這一大幫子土匪出身的糙漢子?這……這算怎麼回事?
但楊霸是什麼人,能在北境綠林混成頭把交椅,把山寨經營得有聲有色,腦子絕對夠活泛!最初的錯愕過後,他猛地回過味來!
歸玉瓊管,玉瓊是誰。那是盛勇的妻子,是盛勇兩個孩子的娘!
盛勇是誰,是靖寧軍的老兵,是嚴星楚視為手足的兄弟!
更是現在潛伏在天陽城,為鷹揚軍立下汗馬功勞的暗樁頭目,還有吳嬰、陸節。
嚴星楚這是在給盛勇、吳嬰、陸節他們這一係人馬,打造一支真正屬於他們的、能擺在明麵上的力量!
一支由盛勇妻子的親哥哥掌控的武裝護衛隊!
這支力量現在負責商路護衛,看似不起眼。
但未來呢?等盛勇他們功成身退(如果還有命回來的話),或者他們的後代長大,這支力量就是他們立足鷹揚軍體係、甚至是在未來可能的龐大的鷹揚軍體係裏擁有話語權的根基!
否則,一群永遠見不得光的暗探,就算功勞再大,他們的後人又能有什麼前途?
這是嚴星楚看在盛勇、吳嬰、陸節這些兄弟為他出生入死的份上,看在楊玉瓊和兩個孩子的份上,給他楊霸,更是給盛勇這一係人馬,鋪的一條後路!
一條能堂堂正正立足、甚至蔭及子孫的後路!
想通了這一層,楊霸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看向嚴星楚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激!
這位年輕的北境之主,心思之深,佈局之遠,情義之重,遠遠超出了他一個綠林草莽的想像!
“嚴帥!”楊霸猛地站起身,對著嚴星楚,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前所未有鄭重的江湖大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楊霸……替我那不懂事的妹子,替北天寨幾千號兄弟……謝大帥厚恩!這條道,我楊霸走了!北天寨上下,從今往後,唯大帥馬首是瞻!”
嚴星楚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北境巨寇,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意。
他扶起楊霸:“楊寨主言重了,是互惠互利。盛勇他們在外搏命,我們這些在後麵的人,總要為他們,也為自己,謀個安穩的未來。具體章程,我會讓陶玖來跟你詳談。裝備、分成、商路劃分,都好商量。隻有一條,既入了鷹揚軍的旗號,以前的規矩就得改改,令行禁止,不得騷擾商旅百姓,這是底線。”
“大帥放心!”楊霸拍著胸脯保證,眼中閃爍著對新生的憧憬和綠林豪雄的銳氣,“我楊霸懂規矩!以後都是自家買賣,誰敢壞了鷹揚軍的名聲,我第一個剁了他!”
書房外,夕陽的餘暉將歸寧城的屋宇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書房內,一場關乎數千人命運、一個家族未來、以及鷹揚軍內部勢力格局悄然變化的合作,在簡樸的對話中敲定。
次日,歸寧城的晨光還沒鋪滿青石板路,帥府門前已是車馬轔轔。
嚴星楚已經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史平帶著二十名親衛緊隨其後,人人輕甲快馬,眼神銳利。
邵經和洛天術也策馬趕到。
邵經一身武將常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帶著點被大帥點名的凝重。
洛天術則是一身文士袍,風塵僕僕,眼底有熬夜的青影,顯然剛處理完手頭的水利公文就趕來了。
“大帥。”兩人在馬上抱拳。
“嗯,出發。”嚴星楚沒廢話,一夾馬腹,當先衝出城門。
馬蹄踏在平整的新修官道上,揚起一道筆直的煙塵。
離洛北口的洛商大會還有七天,他卻提前動身了。
邵經和洛天術交換了個眼神,都明白這次大會絕不簡單。梳理章程是明麵上的事,大帥心裏,怕是揣著更沉的算盤。
就在嚴星楚一行踏上通往洛北口的官道時,千裡之外的西南漢川城,迎來了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
餘重九騎在馬上,抬頭望著漢川城不算高大但透著股沉穩勁兒的城牆。
他身後是五百名洛商護衛隊的漢子,個個精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隊伍裡,金方那張輪廓分明、帶著草原氣息的臉格外顯眼,旁邊跟著的是護衛隊裏出了名的神射手冷麵,一臉生人勿近。
不多久,一行人進了城,來到漢川軍帥府。
大門外,漢川城的道員崔平和秦昌的夫人樂怡親自在城門處相迎。
崔平一身青色官袍,舉止儒雅;樂怡穿著西南常見的織錦長裙,落落大方,手裏還牽著一個虎頭虎腦的五歲小男孩。
“餘統領,一路辛苦!”崔平笑容可掬地拱手。
樂怡也微笑著點頭致意,目光在餘重九身後掃過,尤其在金方臉上略作停留,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但很快隱去。
“崔大人,秦夫人,叨擾了。”餘重九抱拳還禮,聲音平穩。
他遞上秦昌的親筆信。
崔平接過快速瀏覽,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信裡秦昌把鷹揚軍的援手和魯陽合作的藍圖說得情真意切。
“餘統領是漢川軍的貴客,何來叨擾?快請入府!”崔平熱情引路。
餘重九帶著金方和冷麵進了帥府,說明來意:按秦帥允諾,洛商護衛隊要在漢川城設個據點,方便日後商路護衛和協調。
崔平連聲道好,他早已經接到了秦昌的來信,當即拿出一本冊子,把準備好的幾處位置不錯的院落介紹給了餘重九。
餘重九看中了一處臨街帶大院子的,地方夠大,也方便馬匹車輛進出,當即拍板定下,說稍後就付定金交割。
事情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眼看天色漸晚,餘重九正要告辭帶人去安頓,崔平和樂怡卻熱情挽留,非要請他們在帥府用晚飯不可。
“餘統領一行遠道而來,接風洗塵是應有之義,豈能讓你們去住客棧吃冷飯?就在帥府外院,家常便飯,務必賞光!”崔平言辭懇切。
樂怡也在一旁含笑點頭,小男孩更是好奇地打量著這群氣度不凡的外鄉人。
餘重九看看天色,再看看對方真切的熱情,實在不好推辭,隻得抱拳:“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過崔大人、秦夫人盛情。”
帥府外院的客廳佈置得不算奢華,但透著股書卷氣和西南特有的精緻。
飯菜陸續上來,都是西南風味,香氣撲鼻。
崔平招呼餘重九、冷麵、金方入座。
餘重九本以為就他們幾個男人,剛拿起筷子,就見樂怡端著一個酒杯走了進來。
“幾位貴客,一路辛苦,我代我家大帥,敬諸位一杯。”樂怡笑容溫婉,聲音清亮。
餘重九三人明顯愣了一下。
在大夏其他地方,除了家宴,極少有女子參與這種正式飯局。
但餘重九反應極快,立刻起身舉杯:“秦夫人太客氣了,餘某惶恐。”冷麵和金方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樂怡落落大方,一人敬了他們一杯,仰頭就幹了,麵不改色,酒量著實不淺。
敬完酒,她又笑著說了幾句場麵話,便道:“幾位慢用,讓崔大人好好陪諸位。”說罷,便牽著孩子施施然離開了。
餘重九和冷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驚訝和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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