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黃昏。
光線愈發昏暗,林間瀰漫起灰濛濛的霧氣。
金方揹著陳月,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左臂的傷口火燒火燎,失血和連日的逃亡耗盡了他的體力。
陳月伏在他背上,意識都有些模糊,隻是本能地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突然,金方腳步一個踉蹌,再也支撐不住,兩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呃……”金方痛得蜷縮起來,左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纏著的破布。
“金方!”陳月被摔得七葷八素,發出一聲痛楚的驚呼,掙紮著想爬起來檢視他的傷勢。
“別管我…快走……”金方咬著牙,試圖撐起身體,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力不從心。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卻帶著致命威脅的破空聲從側後方襲來!
金方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讓他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將陳月往旁邊一推!
“噗嗤!”
一支弩箭,擦著金方的臉頰,狠狠釘入了他身旁的樹榦,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既然他們要逃,那就送他們上路!”一聲低沉而冷酷的命令傳來,“放箭!”
緊接著,又是幾道弩矢撕裂空氣的銳響!
目標直指暴露位置的金方和陳月!
金方目眥欲裂,就地翻滾,同時抓起地上一根粗壯的斷枝,拚命格擋。
陳月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抱頭縮在一棵大樹後。
“叮!叮!”金方拚力磕飛了兩支弩箭,但第三支角度刁鑽,眼看就要射中他的小腿!
千鈞一髮之際!
“咻——!”
另一道更快、更淩厲的破空聲響起!
一支尾部帶著白色翎羽的利箭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在半空中撞飛了那支射向金方的弩箭!
“什麼人?”霧氣中傳來黑衣人驚怒的喝問。
回應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箭雨!
但這些箭矢並非來自黑衣人方向,而是從側翼的密林中潑灑而出!
“咄!咄!咄!”箭矢如同長了眼睛,狠狠紮進黑衣人藏身的樹榦和灌木叢中,逼得他們狼狽閃避,攻勢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刀劍出鞘的鏗鏘之聲!
數十騎身著鷹揚軍製式皮甲、手持強弓勁弩的騎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從瀰漫的霧氣中衝殺而出!
為首一騎,正是皇甫輝!
他年輕的臉龐上沾著塵土和汗漬,手中一架輕弩。剛才那救金方命的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結陣!保護輝少!”皇甫輝身後,一名老兵厲聲高喝。
二十名親衛反應極快,瞬間分成兩翼,將皇甫輝拱衛在中央,同時張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對準了黑衣人藏身的方向。
隨行的兩隊洛山衛老兵也迅速展開戰鬥隊形,長矛前指,殺氣騰騰。
突如其來的援兵讓黑衣人首領心頭劇震。
他沒想到在這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竟然會撞上鷹揚軍巡邊隊!
“點子紮手!風緊!扯呼!”黑衣人首領當機立斷,知道事不可為,任務已敗,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剩餘的幾個黑衣人毫不猶豫地放棄目標,藉著複雜地形的掩護,身形幾個閃爍,便迅速向密林更幽暗的深處退去,動作迅捷無比,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甫輝勒住躁動的戰馬,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確認對方是真的退走,沒有埋伏,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絲。
他銳利的目光轉向剛才遇襲的地方。
隻見那個穿著破爛錦衣的少年,正捂著血流如注的左臂,掙紮著想要站起,眼神中充滿了野狼般的警惕、劫後餘生的驚悸,還有一絲被援兵所救的複雜。
他身後的大樹旁,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髮髻散亂、臉色慘白的少女,正用驚恐無助眼神,死死地望著他們這群突然出現的救星。
“你們是什麼人?”皇甫輝翻身下馬,手依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聲音帶著審視。
他身後的士兵們,弓弩依舊半張,長矛斜指,保持著高度戒備。
金方喘著粗氣,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皇甫輝和他身後那些殺氣未消的鷹揚軍士兵。
他認出了這張年輕的臉——一個月前,在洛東寺的匆匆一瞥,那個跟在嚴星楚身後、眉宇間還帶著頹喪迷茫的少年!
但此刻的他,眼神銳利,判若兩人!
陳月卻彷彿看到了救星,她掙紮著向前爬了兩步,帶著哭腔,用儘力氣喊道:“我們是…我是東牟八公主陳月!他是恰克小王子金方!我們被人從洛東關劫持出來的!那些人…要殺我們!”
“什麼?!”
皇甫輝和他身後的親衛、老兵們,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狼狽不堪、如同乞丐般的少男少女。
恰克小王子金方?東牟八公主陳月?
他們竟然在這裏?還正在被一群神秘黑衣人追殺!
皇甫輝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從武朔城到了洛山衛就聽到了金方和陳月失蹤的事。
找到了!在洛山衛外的密林裡,找到了!
皇甫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金方和陳月麵前,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尤其是在金方那桀驁不馴卻又難掩虛弱的臉上停留片刻。
“我乃鷹揚軍洛山衛驍字營下總旗皇甫輝。”皇甫輝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威嚴,“你們所言,事關重大。請隨我回洛山衛。”
金方看著皇甫輝點了點頭,劇烈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暈瞬間將他淹沒,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皇甫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昏迷的金方。
陳月也終於支撐不住,癱軟在地。
“快!救人!”皇甫輝急聲下令,“軍醫!立刻處理傷口!準備擔架!所有人,最高警戒,立刻返回洛山衛城!快!”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遠山,密林被濃重的暮色和霧氣籠罩。
武朔城衛衙的書房裏,嚴星楚捏著那份由李章親筆、沾染著洛山衛風塵的八百裡加急。
信上:皇甫輝巡邊途中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追殺兩人,激戰後救下。竟是失蹤的恰克小王子金方與東牟八公主陳月!金方負傷,已妥善安置於洛山衛。
“天助我也!”嚴星楚猛地一掌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碗嗡嗡作響。
連日來的陰霾,被這道突如其來的驚雷劈開一道裂口!
人找到了!活生生的!
“史平!”嚴星楚的聲音急迫,“立刻備馬!不,用最快的信鴿!傳書恰克王庭!告訴他們,金方小王子已為我鷹揚軍尋獲,現安然無恙於洛山衛!若不信,速遣使者至洛山衛親見!
記住措辭——隻陳述事實,不做解釋!另加一句:若五日內恰克使者不至洛山衛,為免再生事端,本帥的人將護送小王子返回洛東關!”
他強調著最後一句,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是!”史平領命,轉身飛奔而出,帶起一陣風。
一直侍立一旁的周興禮,眉頭微蹙,上前一步:“大帥,既已尋回金方,且知是東夏劫持栽贓,何不將夏明澄的陰謀一併告知恰克?如此更能洗清我鷹揚軍嫌疑,亦可離間東夏與恰克。”
嚴星楚轉過身,眼神冰冷:“解釋?跟恰克人解釋東夏的陰謀?”
他搖了搖頭,“恰克與東夏,隔著千山萬水,並無接壤。這解釋,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他們隻認眼前的事實,隻信他們看到的‘證據’。”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聲音低沉而有力:“當日圖魯在我衛衙咆哮,我鷹揚軍姿態已放得夠低。如今人找到了,我們若再上趕著解釋前因後果,落在恰克人眼裏,隻會覺得是我們心虛,是我們怕了他們!
草原上的狼,隻敬畏比它更強硬的對手。有時,姿態強硬些,直截了當些,反而能讓他們少些胡思亂想,多些忌憚!把選擇權,甩給他們!”
周興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微微頷首:“大帥深諳人心,屬下明白了。以事實壓人,以選擇迫人,比冗長的解釋更有效。”
嚴星楚的預料很精準。
三天後,洛山衛城頭。
一隊風塵僕僕的恰克騎兵,簇擁著臉色陰晴不定的圖魯,出現在城下。
李章親自在城門口迎接,引他們進入戒備森嚴的衛衙內院。
一間溫暖、乾淨,卻門窗緊閉的房間內。
金方手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依舊蒼白。當他看到推門而入、一臉難以置信的圖魯時,緊繃的嘴角才微微鬆動了一下。
“圖魯叔叔……”金方聲音有些沙啞。
圖魯搶步上前,仔細打量著金方,確認他確實活著,雖然負傷但精神尚可,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但隨即又被濃濃的疑惑和屈辱填滿。
他急切地詢問著失蹤的經過。
金方沒有隱瞞,將血腥的夜襲、暗無天日的押送、密林中的亡命奔逃,以及最後被皇甫輝所救的驚險一幕,斷斷續續講了出來。
他尤其強調了那些黑衣人的狠辣手段和要置他們於死地的命令。
圖魯聽著,臉色變幻不定。
他信金方的話,這孩子的眼神騙不了人。但鷹揚軍……真的隻是恰好救了他?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場更深的局?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李章,李章隻是麵無表情地回視,眼神坦蕩。
沒有答案。
圖魯最終帶著金方親口所述的事實和滿腹的疑慮,當天便離開了洛山衛,快馬加鞭返回草原復命。
恰克王庭在短暫的激烈爭論後,南下復仇的喧囂聲浪漸漸平息。
恰克大汗最終選擇了謹慎。金方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至於鷹揚軍是否清白,東夏是否真在幕後……在兒子性命無虞的前提下,這些暫時都成了可以擱置的謎題。
一場迫在眉睫、足以席捲北境的戰禍,竟因一個少年的意外發現和嚴星楚強硬精準的應對,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訊息傳到洛山衛皇甫輝的營房時,他正和手下的二十名親衛擦拭著兵器,為隨時可能爆發的血戰做著最後的準備。
營房裏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亢奮,年輕人眼中跳動著對軍功的渴望火焰。
“恰克……罷兵了。”皇甫輝抬起頭,臉上有些失落。
他身後的親衛們更是瞬間炸了鍋。
“罷兵?這就完了?”
“老子刀都磨快了,就等著砍幾個恰克蠻子的腦袋立功呢!”
“不是吧?小侯爺,咱們白忙活了?”
“那些黑衣人呢?不追查了?仇不報了?”
抱怨、不解、失望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憋著一股勁,從武朔城來到這苦寒邊關,盼的就是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用敵人的血染紅自己的前程。
結果,敵人還沒見著影子,仗就不打了?
這感覺,就像蓄滿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難受。
皇甫輝看著手下這群或憤懣、或沮喪的年輕麵孔,心中同樣五味雜陳。
救回金方陳月,化解一場大戰,這功勞不可謂不大。但這份功勞,似乎更多是“運氣”和“時機”,而非他想像中的浴血搏殺、力挽狂瀾。
他渴望的,是用刀槍在戰場上堂堂正正贏得的認可。
這種“和平解決”的方式,讓他有種無處著力的空虛感。
他彎腰撿起布巾,用力擦了擦手中冰冷的長槍槍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閉嘴!恰克罷兵,是北境之福!是數十萬軍民之幸!難道你們盼著打仗?盼著血流成河?收起你們那點小心思!仗,以後有的是打!現在,該幹什麼幹什麼!巡邏、操練,一樣不許懈怠!”
親衛們被他一頓嗬斥,雖仍有不甘,卻也不敢再聒噪,隻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默默低頭繼續擦拭兵器。
五天後,武朔城外西郊。
一大片新圈出的荒地邊緣,人頭攢動。陳權指揮著士兵維持秩序,許多城西窩棚區的流民和附近村民都聞訊趕來,好奇地圍觀。
空地中央,停著一架結構略顯笨重,卻透著嶄新力量感的人力耕車。
王東元、王同宜父子,還有一群臉上帶著油汙和興奮的木匠、鐵匠圍在一旁。
嚴星楚脫下了威嚴的帥袍,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靛藍色衣服,褲腿挽到膝蓋。
他走到耕車前,仔細看了看那並排的腳踏板和複雜的傳動機構,伸手摸了摸堅韌的麻繩挽具。
“大帥,您真要用這個?”王同宜有些緊張地問,他擔心這產品出紕漏,在大帥和這麼多人麵前丟臉。
“既是利器,自然要親自試試斤兩。”嚴星楚笑了笑,眼神中帶著一絲久違的躍躍欲試。
他在王同宜的指導下,將堅韌的麻繩挽具套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氣,雙手扶住耕車前方的橫木,腳下用力,踩動了踏板。
“嘎吱…嘎吱…”木製齒輪和連桿發出生澀的磨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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