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片巨大窩棚區的一片區域,正燃著熊熊大火!
易燃的棚頂上濃煙滾滾,火星四濺,風一吹,火勢便朝著四周蔓延開去!哭喊聲、呼救聲、潑水聲、房屋倒塌聲交織在一起!
“快!救火!”嚴星楚二話不說,帶頭跳下馬,抄起旁邊一根木棍就往火場衝去。
“親衛隊!跟我上!”史平怒吼一聲,帶著精銳的親兵緊隨其後,沖入火海邊緣。
皇甫輝看著眼前這比戰場還混亂、還令人揪心的場麵,也毫不猶豫地加入救火隊伍。
幸好發現得不算太晚,加上陳權、朱威反應迅速,調集了大量城防營士兵和巡城司衙役,再加上自發趕來的百姓,人多力量大。
眾人拚命潑水、拆掉易燃物隔斷火源、搶救被困的人……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火勢終於被撲滅了。
然而,被大火吞噬的那片區域,幾十座窩棚已化為焦黑的廢墟和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和水汽。
僥倖逃出來的百姓們,有的抱著僅存的破爛家當,有的攙扶著受傷的親人,臉上滿是煙灰和劫後餘生的茫然,更多的是失去家園的悲痛。
嚴星楚渾身濕透,臉上沾滿黑灰,站在廢墟邊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這片巨大的、如同城市傷疤般的窩棚區,心中的震驚和怒火交織。
他竟不知道,武朔城外,已經聚集瞭如此龐大的人口!
這時,有眼尖的百姓認出了渾身狼狽卻沖在第一線救火的嚴星楚。
“是嚴大帥!大帥親自來救火了!”
“大帥!多謝大帥救命啊!”
“大帥……”
雖然家園被毀的悲痛難以抑製,但看到嚴星楚和他們一樣灰頭土臉,不顧危險地沖在最前麵,百姓們心中還是湧起一股巨大的感激和安心。
不少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謝意。
嚴星楚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簡單地安撫了幾句:“鄉親們受苦了!房子沒了,人沒事就好!官府會想辦法安置大家!大家先到安全的地方休息,不要擠在這裏!”
在陳權和朱威的安排下,衙役和士兵開始引導災民去臨時安置點。
嚴星楚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狼藉的窩棚區,一言不發,轉身帶著同樣沉默的張全、皇甫輝等人,朝著衛衙方向走去。
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回到衛衙,屏退左右,隻留下朱威、陳權、和皇甫輝。
嚴星楚脫下被火燎得半乾的外袍,重重地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般掃過朱威和陳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武朔城什麼時候多出這麼多人了?二十多萬!我竟一點不知情!這要是爆發了瘟疫……”
他不敢想下去,瘟疫的陰影才剛剛散去不久。
朱威和陳權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苦澀和無奈。
朱威因為和嚴星楚關係更近,也更瞭解民政,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語氣坦誠中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
“大帥息怒。這事……這事怪我,也怪張全大人,更怪我們所有人,沒敢及時上報。”
他頓了頓,解釋道:“您說的沒錯,現在武朔城登記在冊的常住和暫住人口,確確實實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大關!
放眼整個北境,除了西夏太後所在的平陽城,就屬我們武朔人口最多了!這半年多,其它地方因為瘟疫、戰亂,人口都在銳減,但我們武朔……人口反而在激增!”
嚴星楚眉頭緊鎖:“激增?哪來的人?”
“四麵八方湧來的流民。”朱威嘆道,“大帥您在北境打出了威名,鷹揚軍治下相對安穩,特別是大後方的武朔城更是流民首選。
瘟疫爆發時,我們這邊雖然也緊張,但陳將軍和張全大人當時反應極快,封城及時,排查得力,加上老天保佑,硬是沒讓瘟神進來。那些在老家活不下去的,被戰亂、瘟疫趕出來的,都像認準了方向一樣,拖家帶口往武朔城跑!”
“張全大人還在任時,就發現這勢頭不對了。難民到來的第一高峰是您在黑雲關跟東牟打得最凶的時候!”朱威看向陳權,見他默默點頭。
朱威繼續道:“當時前線軍情如火,糧草、兵員、軍械,哪一樣不要您操心?我們這些留守後方的,看著每天城門外黑壓壓湧來的流民,心裏也急得冒火,可實在不敢在這個時候給您添亂啊!想著能自己扛就自己扛過去,等您打完仗再說……”
嚴星楚沉默了。
他想起那段時間,黑雲關前線壓力巨大,他幾乎日夜都在推演沙盤,關注東牟軍的動向。後方……他確實忽略了太多。
朱威的聲音帶著感慨和後怕:“壓力太大了!缺糧,缺住的地方。城裏的糧倉差點被掏空!張全大人帶著我們,幾乎把商行在洛北口的庫存都搬空了,才勉強穩住糧價,沒鬧出大亂子。
沒地方住?那就搭窩棚!城西那片地,就是那時候圈出來的,一開始還沒這麼大,後來人越來越多,窩棚就越搭越多,越搭越密,就成了您今天看到的規模……治安也亂,偷搶鬥毆時有發生,全靠陳大人的鐵腕,戶名登記卡得死,巡邏隊日夜不停,抓到作姦犯科的就從嚴從重處置,這才勉強壓住了局麵,沒出大亂子。說實話,能撐到現在,我們……我們真是捏著一把汗啊!”
聽著朱威的講述,嚴星楚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是震撼,武朔城竟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承受瞭如此巨大的壓力;是後怕,若沒有張全建立的物資調配體係,沒有陳權鐵腕維持治安,沒有朱威他們殫精竭慮地支撐,一旦糧荒或者瘟疫在如此密集的窩棚區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他想起張全,這位沉穩的老上司,如今又在雲台收拾更複雜的攤子;又看向陳權,這位鬚髮已有些花白的老將,臉上刻著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脊樑。
一股深深的歉意湧上心頭。他錯怪他們了。
不是他們隱瞞,而是他們選擇在後方默默扛下了所有,隻為讓他能心無旁騖地在前線禦敵!
“陳大人,朱威……還有所有留守的兄弟,是我嚴星楚……錯怪你們了!”嚴星楚站起身,對著二人,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你們守住了武朔城,守住了我鷹揚軍的根基!”
陳權連忙扶住嚴星楚,沉聲道:“大帥無需自責。守土安民,本就是我等職責。隻是這三十萬人壓在武朔,隱患重重,今日這把火,隻是冰山一角。”
朱威介麵道:“是啊大帥。現在最大的兩個難題,就像懸在頭上的刀。第一,就是城西那片巨大的窩棚區。您也看到了,密密麻麻,全是木頭茅草,一旦起火,火燒連營,今日是運氣好撲救及時,下次呢?
而且衛生條件極差,一旦有疫病,後果不堪設想!必須儘快改造,要麼拆掉重建規範的住宅區,要麼把這些人口疏散出去一部分。可無論哪條路,都需要海量的錢糧和人力!”
他喘了口氣,臉上愁容更甚:“第二,就是物價!特別是糧價!雖然張全大人留下的儲備體係還在運轉,商路也通了,但三十萬張嘴啊!每天消耗的糧食就是個天文數字!
加上重建、安置流民都需要錢,市麵上糧價、布價、甚至柴火價格,都在噌噌往上漲!普通百姓,尤其是那些新來的流民,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長此以往,怕是要出亂子!”
屋內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窩棚改造和物價飛漲,這兩個問題如同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皇甫輝站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治理一方,可遠比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要複雜艱難得多。
看著眉頭緊鎖的嚴星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位大哥肩上擔子的重量。
嚴星楚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目光掃過牆上的北境地圖,最終落在武朔城的位置。
“窩棚區改造,勢在必行!但不能蠻幹。”他沉聲開口,思路逐漸清晰,“朱威,你立刻組織人手,詳細勘察城西窩棚區的情況。哪裏可以規劃成新的街巷,哪裏需要保留空地防火,水源如何解決,排汙如何安排,都要拿出個切實可行的章程。錢,我來想辦法!”
“是!大帥!”朱威精神一振,立刻應下。
有嚴星楚這句話,他心裏就有了底。
“至於物價,尤其是糧價,是根本!”嚴星楚的目光銳利起來,“陳大人,立刻以衛衙和道員衙門聯合名義,釋出告示:鷹揚軍將從洛北口、歸寧等地,緊急調撥十萬石糧食入武朔城!
第一批五萬石,七日內必到!這批糧食,一半用於平糶,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投放市場,穩定糧價,打擊囤積居奇!另一半,用於以工代賑,招募窩棚區的青壯參與改造工程,管飯,還給工錢!”
陳權點點頭:“大帥此法甚好,既安民心,又解勞力之困!屬下立刻去辦!若有奸商敢趁機哄抬物價,囤積居奇,城防營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還有,”嚴星楚看向朱威,“流民湧入的源頭也要查。是哪裏受災了?還是有人故意散佈訊息引來的?要心中有數。武朔城再好,容量也有限,後續必須設立關卡,有序接納,不能再這樣無序湧入了。”
“屬下明白!”朱威點頭記下。
初步方略已定,眾人心頭稍鬆。這時,負責清理火場的一名城防營隊正匆匆進來稟報:“啟稟大帥、指揮使、道員大人!火場清理完畢,發現點異常!”
“說!”陳權沉聲道。
“啟稟大帥、指揮使大人!”城防營隊正聲音急促,“兄弟們在一處燒塌的窩棚後麵,發現幾個生麵孔!形跡鬼祟得很,這些人眼神躲閃,問他們是哪來的,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陳權眼中寒光一閃,幾乎是本能的厲聲下令:“抓!立刻拿下!分開審!”
“陳大人且慢!”
陳權一愣,看向嚴星楚。
嚴星楚的目光轉向了站在他側後方的皇甫輝。
皇甫輝猛地對上嚴星楚的目光,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輝弟,”嚴星楚的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若此事由你處置,當如何?”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皇甫輝身上。
朱威帶著探究,陳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那隊正更是大氣不敢出。
皇甫輝隻覺得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屬於開國侯府世子的那份沉靜氣度在血脈中蘇醒,壓下了少年的慌亂。
他上前一步,對著嚴星楚、陳權、朱威抱拳行禮,動作雖帶稚嫩,卻已有了章法。
“稟大帥、陳將軍、朱道員,”皇甫輝的聲音清晰起來,“若直接抓捕,自然可防其逃脫,亦可儘快審訊得出口供。然,此輩若為死士,必抱必死之心,恐難撬開其口,線索反易斷絕。”
他頓了頓:“若暫不抓捕,著得力人手暗中監視,順藤摸瓜,或可探知其聯絡之人、藏身之所,乃至背後主使!如此,方為斬草除根之策。故,我以為,當以監視為上,暫緩擒拿。”
話音落下,廳內安靜了一瞬。
陳權看著眼前這少年清俊而堅定的眉眼,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當年在郡城衛衙署中的上司皇甫密。
那時的皇甫密是同知,而他陳權,還隻是個僉事。
他早已聽聞皇甫輝被嚴星楚庇護在洛東關,卻沒想到嚴星楚竟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更沒想到,這少年在突如其來的壓力下,竟能如此快地穩住心神,條理清晰地分析利弊。
陳權心中掠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緒壓下。
他想起了謝至安正在搜羅的二十名軍侯係子弟……嚴帥會接納他們嗎?
一旦皇甫輝身邊聚集起這樣一批人,鷹揚軍中是否會悄然形成一個新的派係?這正是他準備在這次嚴星楚巡邊武朔時,需要鄭重提醒的事情。
“輝少所言,老成持重。”陳權壓下心緒,對嚴星楚點頭道,“末將附議。放長線,釣大魚,確為上策。”
皇甫輝見陳權也贊同自己,心中勇氣更增,立刻轉向嚴星楚,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請纓:“星楚大哥!此事既由我建言,請允我親自負責!”
嚴星楚臉上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搖了搖頭:“輝弟,查,你可以參與。但負責?”他目光轉向陳權,語氣不容置疑,“陳大人,煩請傳周興禮來見。”
“周興禮?”陳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但這份驚喜轉瞬即逝,被濃濃的憂慮取代。
他苦笑道:“大帥……他……隻怕還是會拒絕啊。他那性子,您也知道,自從……”
嚴星楚擺了擺手,打斷陳權的憂慮,笑容裏帶著篤定:“無妨。讓胡元去請。若胡元也請不動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那我嚴星楚,隻好親自去敲他的門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動容!
什麼人?竟能讓如今執掌北境、威名赫赫的嚴大帥說出“親自去敲他的門”這樣的話?
“末將遵命!這就去辦!”陳權不敢再遲疑,抱拳領命,匆匆轉身而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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