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馮庸已經看完了電報內容。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但透出的資訊量卻大得驚人。
“漢卿欲購軍火以穩華北,念及昔日同袍之誼,亦為抗日大局,我已同意。”
“命你即刻隨軍械署專員北上平津,與漢卿麵商交易細節。”
“切記:此行不僅為交易,更需探明華北虛實及東北軍之軍心——劉鎮庭。”
看著電報上“漢卿”這兩個字,馮庸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張小六,字漢卿。
他和張小六,曾經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是東北軍少壯派中最為耀眼的“東北兩少帥”。
當年,兩人一起騎馬、一起打球、一起去北平聽戲,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可是,“九一八”那夜的槍聲,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軌跡。
麵對關東軍的進攻,張小六選擇了執行金陵的“不抵抗”命令,帶著三十萬大軍黯然入關。
而他馮庸,則憤怒地散盡家財,甚至賣掉了自己一手創辦的馮庸大學的校產,拉起一支隊伍,決然地南下抗日,最終投入了劉鎮庭的麾下。
道不同,不相為謀。
從那時起,馮庸在心裏就已經和那個軟弱的結拜兄弟劃清了界限。
“漢卿啊漢卿…”
馮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悲涼。
“你放著咱東北那麼大的地盤和奉天兵工廠那麼大的家底不要,拱手讓給日本人。”
“現在,竟然淪落到還要花錢,來買別人的槍炮!”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謬、更滑稽的事情嗎?”
馮庸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心裏。
放下茶杯後,馮庸神情凝重的望著桌上的電報,一臉唏噓的感慨著:“還真是,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隨即,將手中的事務和指揮權,交予參謀長餘仲斌後,領著幾個衛兵乘船趕赴北平。
另一邊,古晉城的南漢王宮。
這座王宮,是之前砂拉越王室修築的。
在經過豫軍工兵的重新翻修後,地麵上看起來,是一座完美融合了南洋熱帶風情與中式古典元素的莊嚴宮殿。
高聳的穹頂與雕樑畫棟交相輝映,彰顯著南漢王室的威嚴。
然而,在這座富麗堂皇的王宮極深的地底,卻隱藏著一座不為人知、堪稱末日軍事堡壘級別的龐大設施。
順著幽暗而深邃的旋轉階梯一路向下,空氣中的濕熱逐漸被一種陰冷與乾燥所取代。
身著筆挺軍裝的劉鎮庭,雙手背在身後,正不急不緩地走在前麵。
落後他半個身位的,是昨天上午,剛抵達北婆羅洲的項知微。
距離兩人初次見麵,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前天晚上的簡單會麵中,劉鎮庭僅僅是公事公辦地打了個招呼,便以“不打擾項小姐舟車勞頓”為由,離開了歡迎晚宴。
這種近乎冷落的作態,讓一向被眾星捧月、自詡為天之驕女的項知微感到一陣莫名的氣餒與疑惑。
直到現在,這位年輕的國王、豫軍統帥,纔再次召見她,並且帶著她往這猶如地牢般的深處走去。
“他到底要帶我去哪裏?他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我為什麼會對他這麼好奇?”
項知微的內心翻江倒海,但麵上依然強撐著那副冷艷的做派。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套極具華爾街金融精英氣質的定製西裝,下身是一條短裙。
在那雙散發著柔和暗光的純黑色真絲長筒襪的包裹下,她那雙修長的美腿踩著黑色尖頭細高跟皮鞋,步履艱難卻又極力維持著優雅。
“篤、篤、篤”,清脆而空靈的高跟鞋聲,在死寂的地下甬道裡不斷回蕩。
這時,劉鎮庭忽然打破了沉默,頭也不回的詢問了句:“項小姐,你覺得這地下的工程如何?”
項知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那雙冷傲的眼眸環顧著四周厚實的牆壁,一臉認真地評價著:“看這牆壁的平整度、承重柱的密度,這絕不是普通的地下室。”
隨即,腦海中忽然想到一個可能,試探性的問道:“您不會是...打算帶我去你的金庫吧?”
聽到這句話,劉鎮庭這才緩緩轉過身。
那張冷峻且輪廓分明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劉鎮庭的目光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從容,緩緩說道:“你果然很聰明,我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穿過長長的甬道,來到了一扇極其龐大的圓形鋼鐵巨門前。
停下腳步後,劉鎮庭和項知微,抬頭看著眼前這扇宛如巨獸巨口般的鐵門。
副官劉鎮彪走上前,熟練地轉動著巨大的機械密碼盤。
“哢嗒”、“哢嗒”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甬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間隙,劉鎮庭對項知微講述著是如何修建這座金庫的。
這座地下金庫,是國防軍代司令楊俊超,領著第一批來到北婆羅洲的豫軍工兵,以原有的地庫擴建而成的。
四周的牆壁和穹頂,全部採用了最高標號的水泥,內部澆築了密集的螺紋鋼筋混凝土結構。
厚度達到了驚人的兩米!尤其是外麵這扇大門,是從德國克虜伯工廠定製的防爆裝甲門,足足有半米厚。
別說普通的炸藥,就是用來防炮都沒問題。
聽著劉鎮庭的介紹,項知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作為一名經濟學碩士,她太清楚修建這樣一座可以防重炮轟擊的地下堡壘,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扇門後隱藏的東西,是這個國家的絕對命脈。
隨著最後一道沉重的門閂被緩緩拉開,劉鎮彪和另外兩名強壯的近衛軍士兵齊力推轉絞盤。
“轟隆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圓形金庫大門被緩緩拉開。
“啪!啪!啪!”
隨著大門開啟,金庫內部的鎢絲燈泡被依次點亮。
昏黃、卻又明亮的高功率燈光,瞬間照亮了金庫內的黑暗。
這時,劉鎮庭側過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項小姐,請進吧....”
當項知微跟著劉鎮庭跨過厚重的門檻,踏入金庫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饒是她出身於富貴家庭,饒是她在美國華爾街見識過那些頂級投行的資本運作。
但在眼前這幅極具視覺衝擊力,幾乎要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場景前,她那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高傲與自信,在頃刻間被擊得粉碎,化為齏粉!
在這座麵積足有整個足球場大小、防衛森嚴的地下金庫內,沒有任何多餘的雜物。
有的,隻是金光!
刺眼、奪目、讓人呼吸停滯的絢爛金光!
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摞摞、一排排,如同長城城磚一般,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標準金磚!
在昏黃的鎢絲燈光照耀下,這些海量的黃金交織在一起,散發著一種令人迷醉、甚至能讓人瞬間陷入癲狂的誘人光澤。
這股純粹的財富氣息,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將所有看到它的人徹底淹沒。
項知微隻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乾澀,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兩步,甚至連一向端莊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那雙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眸,牢牢地盯著麵前那一座座“金山”。
“這…這些全都是按照國際標準,交割的儲備金磚?”
她敏銳地看出了這些金磚的規格,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顫抖。
自從知道劉鎮庭這個名字,以及親眼見到他,並得知這個國家就是劉鎮庭買下的時,她就一直沉浸在一次又一次的吃驚當中。
但所有的吃驚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一秒鐘帶來的震撼更為致命!
“沒錯,項小姐不愧是金融方麵的專家,到底是見多識廣啊。”
劉鎮庭走到一堆金磚前,隨手拿起一塊沉甸甸的金磚,在手裏掂了掂。
“每一塊,都是標準的四百盎司,也就是12.5公斤重。”
“成色嘛,當然也是9999純金。”
說罷,他走到項知微麵前,將那塊價值連城的金磚遞了過去。
項知微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去接,然而12.5公斤的死重,讓毫無準備的她雙臂猛地一沉,險些連人帶金磚一起栽倒在地。
幸好,在這關鍵的時候,劉鎮庭眼疾手快地摟住了她。
這時,劉鎮庭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在項知微的耳畔響起:“這間主庫房裏,一共有二十多噸黃金。”
“除了這個倉庫之外,在隔壁的幾個庫房裏,也存放了大量的黃金和白銀儲備,包括各種規格的銀錠、袁大頭、以及墨西哥鷹洋。”
說罷,十分自然的接過項知微手中的金磚,隨手放到了一旁。
言語之間,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談論幾塊普通的磚塊一樣。
“等等!你說什麼!多少?”
因為震驚與激動,她那原本低沉性感的聲線,甚至變得有些尖銳破音!
項知微猛地抬起頭,不由自主地驚呼起來:“二…二十多噸?而且其他庫房還有?”
她倒吸著涼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將那件純白色的真絲襯衫撐得緊繃。
即使是金融學霸,此刻大腦的算力也出現了一瞬間的短路。
這可是1932年!在西方資本主義世界被經濟大蕭條折磨得奄奄一息、英國甚至被迫放棄了金本位製的今天。
黃金的購買力,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歷史高點。
可在她麵前,竟然堆放著二十噸以上的黃金?
劉鎮庭笑著點了點頭,他帶著項知微在這黃金的峽穀中緩步行走,如同閑聊般說出了自己的野心:“你是金融方麵的專家,我這次把你請來,就是想讓你幫我辦銀行,國家級的銀行!”
“我要在這片土地上,發行屬於我們自己的獨立主權貨幣!”
“一種有絕對硬通貨做擔保,逐漸被世界各國認可的堅挺貨幣!”
而此時的項知微,整個人就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機械人一般,獃滯地跟在劉鎮庭的身後,大腦還在瘋狂地消化著這堪稱神跡的一切。
這裏的黃金和白銀,有一大部分,是去年‘九一八’事變時,劉鎮庭趁亂派人從日本人的虎口裏奪下來的。
後來又憑藉洛丹牌和日本親王的掩護,通過水路運至這裏的。
當時光從東北轉運走的黃金,加起來就有二十噸左右!
另外一部分,是豫軍的‘考古隊’,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裏,一點一點‘發掘’出來。
還有一部分黃金,是那個在國內大肆掠奪國寶的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存在國外銀行的。
至於剩下的一小部分,則是北婆羅洲當地金礦中剛剛開採、熔煉出來的。
所有的加在一起,整個地下金庫的黃金儲備,已經達到了五十多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