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遠在萬裡之外的北婆羅洲,古晉城。
南漢王宮,寬敞明亮的書房內。
穿著軍裝的劉鎮庭,正坐在辦公桌後,翻閱著從國內剛剛傳回來的最新情報匯總。
雖然他的人在南洋,但他的眼睛,卻從未離開過國內那片暗流湧動的土地。
“庭帥。”
副官劉鎮彪快步走進書房,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從洛陽轉發來的密電,神色有些古怪地彙報道:“洛陽帥府,轉發來一份電報,是指名道姓發給您的。”
劉鎮庭略微詫異的抬起頭,詢問道:“哦?給我的?誰的電報?”
劉鎮彪快步走上前,雙手恭敬的將電報遞了過去:“是…北平的張主任發來的。”
“九一八”事變爆發後,東北軍未做大規模抵抗便撤入關內。
麵對全國鋪天蓋地的輿論聲討與指責,張小六於1931年底,引咎辭去了“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司令”一職。
為了重新安置退入關內的數十萬東北軍,同時繼續讓張小六主持華北軍政大局。
南京方麵於1932年2月,正式設立了北平綏靖公署。
張小六隨即走馬上任,出任該公署主任,繼續坐鎮北平(辦公地點設在順承郡王府),掌控平津及河北一帶的軍事大權。
聽到這個名字,劉鎮庭翻閱檔案的手微微一頓。
略微遲疑後,他接過電報,目光快速地掃過那份措辭極其誠懇、甚至帶著點討好意味的電文。
看完之後,劉鎮庭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嗬,張漢卿啊張漢卿…”
隨即,將電報隨手扔在辦公桌上。
劉鎮庭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屑,言語輕佻的嘲諷道:“真應了那句老話,崽賣爺田不心疼。”
“他爹當年給他留下了四個二,帶兩張王炸的夢幻開局!”
“全中國、乃至整個亞洲最龐大的第一的兵工廠、以及富得流油的東北三省!”
“哪怕就是頭豬坐在那個位置上,日本人也得掂量掂量!”
“結果呢?硬生生讓他敗了個一乾二淨!”
“現如今,不僅淪落到在關內仰人鼻息,還得四處求爺爺告奶奶買槍彈的窩囊日子!”
最後,更是嘲弄道:“這麼窩囊日子,這位東北少帥倒是咽得下去!”
對於張小六在電報裡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抗日理由,劉鎮庭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但是,他對眼下華北的局勢卻洞若觀火。
日本人佔了東三省絕不會滿足,熱河和長城一線遲早會爆發大戰。
如果這個時候不給張小六一點補給,那二十萬東北軍在關東軍麵前,就真的隻能當炮灰了。
而這,也不符合他拖住日軍、為南漢爭取發展時間的戰略。
況且,他手裏還捏著不少從奉天兵工廠轉移走的軍火和物資呢。
所以對於張小六想要買軍火的請求,劉鎮庭自然不會拒絕。
在過去這大半年的時間裏,除了秘密援助給在黑龍江的馬占山所部、支援東北各地蜂擁而起的抗日義勇軍、以及神秘勢力和調撥給馮庸的部隊之外。
目前,在上海、天津、北婆羅洲的倉庫裡,可是實打實地還堆積著八萬多支嶄新的遼造步槍!
除此之外,更有四千多挺捷克式輕機槍、一千多挺重機槍。
尤其是北婆羅洲的倉庫裡,還存放著3000餘門張大帥花重金打造、連日軍都垂涎三尺的各口徑火炮。
因為這些都是奉天兵工廠的招牌製式武器,為了避免暴露底細,劉鎮庭暫時沒敢把這些火炮投入國內戰場。
再加上數以千萬計的各口徑子彈和炮彈,這絕對是一筆足以武裝幾個甲種軍的龐大軍火庫。
如今張小六求到他頭上,拿著他張家造的槍,去賺張小六口袋裏的錢!
這既解決了張小六眼下的困境,又能給自己換來一筆收入。
這種一本萬利,甚至是無本萬利的買賣,天底下哪裏去找?
想到這裏,劉鎮庭那冷峻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充滿算計的笑容。
當即坐直身子,對副官劉鎮彪吩咐道:“鎮彪,立刻擬電!”
“給後勤部的高澤鈺拍封密電,告訴他,張小六要買軍火,我們賣!”
“讓他立刻把天津、上海倉庫裡的那批‘遼造’和彈藥清點歸攏,安排軍械署的人秘密接觸東北軍。”
劉鎮庭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笑著說:“價格嘛,就按市價走,不打折!”
“不過,咱們可以給張小六一個麵子,允許他用黃金、古董字畫來抵賬。”
“再不行,上海、天津租界裏的地皮和房產,咱們也照單全收!”
“國內馬上要接收安徽、湖北兩省的災民呢,處處都是窟窿,正愁沒地方弄錢呢,這可是隻送上門的大肥羊!”
“是!庭帥,我立刻去辦!”劉鎮彪立正敬禮。
“等等。”
劉鎮庭叫住剛要轉身的劉鎮彪,緊接著又吩咐道:“這筆買賣太大了,光靠軍械署的人我不放心,你再給上海的馮庸拍一封電報。”
“讓他立刻動身,跟軍械署的人一起北上平津,儘快把這筆巨額軍火交易給我敲定落實!”
馮庸是張小六的發小,由他出麵,這筆買賣成功的幾率會更高一點。
“是!庭帥!”劉鎮彪再次領命,快步走出了書房。
劉鎮庭緩緩起身,踱步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中華民國全圖》前,目光緊緊鎖定在黃河以北的區域,陷入了深思。
張小六被逼到求購軍火的絕境,說明日軍的試探已經極其頻繁,華北局勢隨時會再度惡化。
看來華北這盤大棋,也該落子了。
忽然,他的目光越過北平,落在了更西北方向的張家口與察哈爾地界。
“西北軍…二十九軍…”
劉鎮庭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突然想起了什麼,嘴角扯出一抹極具嘲諷的冷笑:“對了,老子差點忘了。”
“那個號稱民國‘呂奉先’的馮總司令,在這個節骨眼上,也該按捺不住,準備跳出來折騰了吧?”
想到這裏,劉鎮庭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隨即,回到辦公桌前,親自草擬了一封密電給豫軍總參議趙克明。
讓趙克明私下接觸這位倒戈將軍,順便藉機報復下宋浙源。
……
當天晚上,中華民國的經濟心臟——上海。
五月的黃浦江畔,連綿的梅雨給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東方魔都,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愁雲。
雖然租界內依然是霓虹閃爍、夜夜笙歌。
但在閘北、吳淞等華界地區,一·二八淞滬抗戰留下的殘垣斷壁和焦黑廢墟,依然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血戰的慘烈。
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這座位於華界與租界交匯處的三層西洋式建築,此刻戒備森嚴。
大門外,兩座用沙袋壘起的重機槍掩體裏,趴著眼神冷厲的士兵。
他們身上穿的不是中央軍的黃綠色軍服,而是豫軍標誌性的灰藍色軍裝。
司令部三樓,寬敞的司令辦公室內。
身著灰藍色軍裝,領口佩戴少將軍銜的上海淞滬警備副司令馮庸,正端坐在椅子上,望著手中的電報沉思。
就在前幾天(1932年5月5日),金陵國民政府在西方列強的所謂“調停”下,正式與日本簽訂了這份屈辱的《淞滬停戰協定》。
在這場長達數月的談判中,日本人的做派可謂是把“欺軟怕硬”這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在麵對劉鎮庭和豫軍時,日本人處處被動、處處妥協。
因為他們知道,劉鎮庭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是真的敢拿大炮轟擊日租界、敢和日軍硬碰硬的狠角色。
關東軍在大淩河、以及浮橋鎮的慘敗,讓日本軍部對劉鎮庭和他的豫軍,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忌憚。
可是,當談判桌上的對手換成金陵政府的外交官時,日本人的嘴臉瞬間變得極其囂張和蠻橫。
不僅在談判中寸步不讓,甚至提出了一係列苛刻到極點的條件。
其中最核心的一條,就是死死咬住“中國軍隊不得在上海市區及周邊(浦東、蘇州河以南等)駐紮正規軍”。
隻能保留輕武裝的保安團和警察,來維持華區治安。
據說,當這份苛刻的條件傳回金陵時,那位老頭子氣得在辦公室裡跳著腳大罵“倭寇蛇鼠兩端、欺人太甚”!
可是,罵歸罵,老頭子心裏也有他自己的那把小算盤。
南方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第四次“圍剿”,中央軍的主力根本抽調不開。
他絕對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在上海地區和日本人再度全麵開戰。
但是,上海作為遠東第一大經濟都市。
不僅是江浙財閥的根基,更是國民政府超過一半稅收的來源地。
真的按照日本人的要求,把正規軍全部撤出上海。
那金陵政府不僅顏麵掃地,更等同於把國家的錢袋子拱手交給了日本人和租界洋人。
就在老頭子陷入這種進退維穀、極其棘手的絕境時,他身邊的首席智囊楊永泰,適時地獻上了一條陰毒且極其巧妙的計策——“驅虎吞狼,狐假虎威”。
楊永泰的原話是:“委座,既然日本人唯獨忌憚劉鎮庭的豫軍,那咱們何不順水推舟?”
“咱們可以下一道委任狀,直接任命豫軍在上海的那支部隊(即馮庸所部)作為上海的駐防軍。”
“畢竟豫軍在編製上,畢竟也屬於國民革命軍的戰鬥序列。”
“這樣一來,對內,保住了國民政府在上海擁有正規駐軍的體麵,穩住了江浙財閥的心。”
“對外,日本人懼怕豫軍,也會妥協。”
老頭子一聽,這簡直是一石二鳥的絕世妙計!
當即大筆一揮,當即就聯絡了劉家父子。
協商後,金陵方麵以國民政府軍政部的名義,正式下發了委任狀。
於是乎,馮庸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接到了金陵的委任狀,搖身一變,成了名正言順的國民革命軍少將、上海淞滬警備副司令。(正司令已經被調走了)
並領著自己的部隊,進駐了上海警備司令部。
按照停戰協定,日軍的主力撤回了虹口等公共租界的日區,以及黃浦江上的軍艦裡。
而中央軍的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則撤到了崑山、蘇州等浙江和江蘇腹地。
偌大的一個上海華界,豫軍反倒成了唯一一支擁有重火力、名正言順的整建製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