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利順德對峙------------------------------------------,連水晶燈的光暈都像是凍住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硬生生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陸司令,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徑直踱到桌邊,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墨綠軍裝的衣角掃過桌沿,帶起一陣冷冽的風。他身後的年輕副官守在門口,目光如刀,不動聲色地掃過包廂裡的每一個人,連顧少川的隨從都下意識繃緊了背。,給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洋酒,指尖摩挲著杯沿,慢慢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顧少川:“聽說顧司令在利順德擺私宴,我過來湊個熱鬨。請的什麼人,排場這麼大?”:“一點私事,不值陸司令掛心。”“私事?”陸晏霆的目光終於轉向沈清歡,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語氣淡得像水,“這位小姐麵生,不是天津人吧?”,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平靜卻清晰:“蘇州沈家,沈清歡。”,又看向顧少川,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顧司令什麼時候和蘇州沈家攀上了這麼深的交情,連私宴都擺到利順德來了?”,指節泛白,終究還是壓下了火氣:“陸司令,這確實是我的私事,冇必要向您彙報吧?”,那笑容冷得像冰,比不笑時更讓人發怵:“顧司令誤會了。你請誰,是你的自由。但你在我的地盤上請客,我作為津門的主人,過來敬杯酒,不過分吧?”,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一飲而儘,酒液順著下頜滑進衣領,燙得他心口發疼:“陸司令這杯酒,我敬了。”,隻是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顧司令,我剛纔進門的時候,好像看見你對沈小姐做了些不太得體的動作?”,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陸司令,你管得太寬了!”“寬嗎?”陸晏霆站起身,比顧少川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的壓迫感幾乎要溢位來,“在我的地盤上,對我的客人動手動腳,我問問怎麼了?”“你的客人?”顧少川的聲音尖了起來,“沈小姐是我請來的客人,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陸晏霆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清歡身上,墨色瞳仁裡映著她的身影:“沈小姐,你是顧司令的客人,還是我的客人?”
刹那間,兩道帶著審視與壓迫的目光同時釘在她身上。
沈清歡知道,這一句話,決定了她今晚能不能活著走出利順德。
她緩緩起身,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到兩人中間,先對著顧少川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顧司令設宴款待,清歡感激不儘。”
隨即轉向陸晏霆,同樣欠身,眼神裡帶著真誠的謝意:“陸司令昨日在碼頭解圍,清歡還冇當麵道謝。”
她抬起頭,臉上漾開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端起桌上那杯未曾碰過的洋酒:“兩位都是清歡的恩人,這杯酒,清歡敬二位。”
話音落,她仰起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她眼眶發紅,胸口火燒火燎地疼,卻硬生生忍住了咳意,將酒杯穩穩放在桌上。
顧少川的臉色緩和了些,終究是給了她台階下。
陸晏霆看著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淡淡的欣賞:“沈小姐好酒量。”
“清歡不會喝酒,”她聲音微啞,臉上泛著酒後的緋紅,“但這杯,該喝。”
陸晏霆點點頭,忽然轉向顧少川,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顧司令,沈小姐昨日剛到天津,一路舟車勞頓,今天就讓她喝這麼多,不太合適吧?”
顧少川咬著牙,終究還是鬆了口:“陸司令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沈小姐,今天先到這兒,改日我再單獨請你。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陸晏霆淡淡打斷,已經往門口走去,“我順路,送沈小姐回去。”
顧少川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攔:“陸司令,這不太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陸晏霆停在門口,回頭看向沈清歡,眼神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顧司令放心,我陸晏霆做事,有分寸。沈小姐,走吧。”
沈清歡看了顧少川一眼,對方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陰沉沉的打量。她冇再多留,跟著陸晏霆走出了包廂。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陸晏霆走得不快,沈清歡跟在後麵,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酒後的眩暈感慢慢湧上來,腳下有些發飄。
走到樓梯口,陸晏霆忽然停步。
沈清歡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趕緊穩住身形。
陸晏霆轉過身,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墨色瞳仁裡映著廊燈的暖光:“怕嗎?”
沈清歡愣了一下,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怕什麼?”
“剛纔。”他指了指包廂的方向,語氣裡帶著點玩味,“兩個軍閥在你麵前較勁,說錯一句話,可能就走不出這道門了。”
沈清歡想了想,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點酒後的沙啞,卻冇有半分退縮:“怕。可怕有什麼用?怕了,就不用在這亂世裡討生活了嗎?”
陸晏霆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的冷意散了些,竟帶著點難得的溫度:“有意思。蘇州的閨秀,膽子倒是不小。”
他轉身下樓,沈清歡跟上。一樓大廳裡,不少名流認出了陸晏霆,紛紛避讓,幾個穿旗袍的太太竊竊私語,目光不住地往她身上瞟,帶著探究與好奇。
出了飯店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沈清歡打了個寒顫,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那杯洋酒的後勁上來了,她的頭昏昏沉沉,腳下虛浮。
陸晏霆的副官已經等在門口,身邊停著一輛黑色福特汽車。
“沈小姐住哪兒?我讓人送你。”陸晏霆說。
“不用了。”沈清歡看向街對麵,沈安正站在黃包車旁,踮著腳往這邊張望,滿臉焦急,“我帶了人來。”
陸晏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語氣淡了些:“那好。以後顧少川再請你,能推就推。”
沈清歡抬頭看他,眼底帶著疑惑:“為什麼?”
“他不是什麼好人。”陸晏霆的表情又恢複了那種冷淡,墨色瞳仁裡重新覆上寒冰,“離他遠點。”
“那陸司令呢?”沈清歡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酒後的莽撞,“陸司令是好人嗎?”
旁邊的副官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卻被陸晏霆抬手攔住。
陸晏霆看著她,愣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冷冽:“不是。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黑色汽車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津門的夜色裡。
沈清歡站在原地,看著汽車消失的方向,心跳莫名亂了一拍。
“小姐!”沈安跑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滿臉緊張,“您冇事吧?我看見陸司令進去了,嚇死我了!”
“冇事。”沈清歡搖搖頭,聲音裡帶著疲憊,“回去吧。”
上了黃包車,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那杯酒的後勁越來越烈,腦子裡昏昏沉沉,眼前卻總浮現出陸晏霆的臉——冷硬的輪廓,深不見底的墨色瞳仁,還有那句“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顧少川的惡意寫在臉上,而陸晏霆的危險藏在眼底。他什麼都冇做,卻已經在她心裡刻下了一道淺痕,讓她忍不住去想,這個說自己不是好人的軍閥,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黃包車在老宅門口停下,沈清歡下車時腳下踉蹌了一下,沈安趕緊扶住她:“小姐,您喝酒了?”
“一杯。”她苦笑,“冇想到洋酒這麼烈。”
沈安扶她進了院子,送到房門口:“小姐早點歇著,明天我給您煮醒酒湯。”
沈清歡點點頭,推門進屋。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是看門的老頭兒提前留的。她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後起身從箱籠底層拿出那本卷邊的《新女性》,裡麵夾著林舒給的紙條。
蘇曼妮,英租界維多利亞道36號。
明天,她必須去見這個人。在這亂世裡,她不能靠顧少川,不能靠陸晏霆,隻能靠自己。她要找到自己的路子,要活下來,要接母親離開沈家的牢籠。
她把紙條貼身收好,熄了燈躺下。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看著天花板,一遍遍默唸著“靠自己”,直到迷迷糊糊睡去。
夢裡,她又回到了津門碼頭,刀疤臉的獰笑,黑衣人圍上來的壓迫感,還有那支抵在頸後的槍管,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睛。她朝那個人走過去,走了很久很久,卻怎麼也走不到他麵前。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斑。沈清歡坐起來,頭還有些疼,卻比昨晚清醒了許多。
“小姐,醒了?”沈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煮了醒酒湯,給您端進來?”
“進來吧。”
沈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瓷碗,湯裡飄著幾片薑片。沈清歡接過來,慢慢喝完,苦味在舌尖散開,卻讓她的腦子更清醒了。
“小姐今天有什麼打算?”沈安問。
沈清歡擦了擦嘴角,語氣堅定:“我要去趟英租界,見個人。”
沈安愣了一下:“英租界?小姐去那兒做什麼?”
“見一位朋友。”她冇多說,“你幫我打聽一下,英租界維多利亞道怎麼走。”
沈安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多問,點點頭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黃包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洋樓前。白色外牆,紅色屋頂,門口種著兩棵法國梧桐,枝葉繁茂,擋住了大半陽光。這就是蘇曼妮的家。
沈清歡下了車,正猶豫要不要敲門,大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洋裝的年輕女子走出來,燙著時興的波浪卷,穿著月白色繡海棠的旗袍,外麵罩一件貂絨短外套,腳上是黑色高跟鞋,走起路來嫋嫋婷婷,帶著幾分洋派的灑脫。
她看見門口的沈清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找誰?”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請問,是蘇曼妮小姐嗎?我叫沈清歡,從蘇州來,是林舒讓我來找你的。”
蘇曼妮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臉上露出玩味的笑:“你就是沈清歡?林舒的信我早收到了,說你要從蘇州來投奔我。可你來得真不巧——”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沈清歡,語氣裡帶著看熱鬨的興奮:“昨晚利順德的事,整個天津衛都傳遍了。兩個軍閥為了一個蘇州來的小姐,在包廂裡對上了。你說,這事大不大?”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她纔來天津第三天,就已經捲進了兩個軍閥的漩渦裡,成了津門街頭巷尾的談資。
蘇曼妮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忽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著拉她往裡走:“彆站門口了,進來坐。林舒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快跟我說說——陸晏霆和顧少川,你到底看上哪個了?”
沈清歡被她拉著進了院子,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蘇曼妮,和她想象中溫婉的大家閨秀完全不一樣,熱情、跳脫,還帶著點看熱鬨的八卦。
而那句“整個天津都傳遍了”,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讓她隱隱不安。
接下來,還會有什麼事,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