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立冬。
西北風在關中平原上颳得嗚嗚作響。地上的土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修路的進度明顯慢了下來。
雖然李梟在工地上設立了粥棚,但那粥裏的米粒一天比一天少,野菜和麩皮一天比一天多。
興平西郊,築路指揮部的帳篷裏。
爐火燒得很旺,但圍坐在爐邊的幾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旅長,見底了。”
宋哲武把那個沉重的賬本合上,聲音沙啞,眼窩深陷。
“咱們這一個月,雖然把路修到了武功邊界,但消耗的糧食也是個驚人的數目。本來預計能撐兩個月的存糧,因為湧進來的難民實在太多,加上天冷消耗大,現在……隻剩下不到十天的口糧了。”
宋哲武抬起頭,看著李梟。
李梟坐在行軍床上,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他知道宋哲武是個嚴謹的人,從來不開玩笑,更不會危言聳聽。
十天。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裏反複迴響,像鍾擺一樣敲擊著他的神經。
“陳樹藩那邊呢?”虎子在一旁悶聲問道,“能不能去搶他一下?聽說他在西安城裏還屯著點軍糧。”
“搶不了。”
李梟搖了搖頭,把煙叼在嘴裏,卻沒有點火。
“陳樹藩那是屬烏龜的,現在把西安城門關得死死的,重兵把守糧倉。咱們要是去攻城,死的人比搶迴來的糧還多。”
李梟站起身,走到掛在帳篷壁上的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了西安,越過了潼關,最終停在了河南洛陽的一個紅點上。
那裏是直係軍閥吳佩孚的大本營。
“陝西沒糧了,但河南有。”
李梟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沿著隴海鐵路的軌跡,一直劃到了黑石關。
“宋先生。”
“在。”
“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備好了。”宋哲武指了指帳篷角落裏的幾口大箱子,“兩千匹咱們毛紡廠產的愛國布,五百斤皮棉,還有……咱們從扶風陳家寨抄出來的那些古董字畫,都在這兒了。”
“好。”
李梟轉過身,眼神一凝,下了決心。
“你今晚就出發。帶上特勤組的精幹弟兄,趕到洛陽!”
“見到吳佩孚,把這些東西給他。告訴他,我李梟不要槍,不要炮,也不要他出兵。”
“我隻要一樣東西——玉米。”
“河南今年雖然也旱,但那是產糧大省,而且那是中原腹地,交通方便。吳佩孚手裏肯定有存糧。我要一百車皮的玉米!哪怕是陳年的、發黴的,隻要能吃,我全要!”
宋哲武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旅長,吳佩孚那邊好說,畢竟咱們有交情,又是拿硬通貨去換。可是……怎麽運迴來?”
“走鐵路。”李梟的迴答沒有絲毫猶豫。
“鐵路?”虎子瞪大了眼睛,“旅長,那黑石關的大橋……一年前可是被咱們親手給炸了啊!火車到了那兒就得趴窩,難道咱們靠肩膀把糧食扛迴來?”
“扛迴來來不及。”
李梟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炸了,那就修好它。”
“既然咱們能把它炸斷,咱們就能把它接上!”
李梟迴過頭,看著虎子。
“虎子,通知工兵營,再加上一萬名修路的民夫!”
“把修路的活兒先停了!全部拉到黑石關去!”
“我要在一週之內,在那個斷橋的邊上,修一條臨時的鐵路便橋!哪怕是用木頭搭,用石頭填,也要把鐵軌給我鋪過去!”
……
11月10日,黑石關。
這裏曾經是李梟伏擊日本軍列的戰場,也是他發家的起點。
如今,這裏再次變得喧囂起來。
隻不過這一次,沒有槍炮聲,隻有震天的號子聲和叮當的開鑿聲。
峽穀裏的風比別處更硬,吹在臉上像刀割。但在河灘上,人頭攢動,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忙碌。
原來的那座鋼梁鐵路橋已經徹底廢了,扭曲的鋼架橫在河裏,昭示著這裏曾經的破壞。
李梟並沒有打算修複原橋,那需要太多的鋼材和時間。
他的方案簡單粗暴——修便道。
在原橋的側麵,利用河灘和淺水區,用枕木和石塊堆砌起一座低矮的臨時路基,然後鋪上鐵軌。
“快!石頭!這裏還要兩筐石頭!”
王守仁先生穿著一身長衫,手裏拿著圖紙,嗓子已經喊啞,在工地上來迴奔走指揮。
“那個角度不對!路基要夯實!不然火車一壓就塌了!”
一群講武館的學生正指揮著民夫們幹活。他們雖然年輕,但經過這半年的曆練,已經有了幾分工程師的模樣。
“一二!嘿呦!”
幾百名民夫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河水裏,用肩膀扛著沉重的枕木。
他們知道,這是在修救命的路。如果不把火車接進來,大家都要餓死。
“旅長,這麽幹能行嗎?”
虎子站在岸邊,看著那臨時路基,眉心緊鎖,“這路基是用木籠裝石頭填出來的,也沒打樁,火車那麽重,萬一翻了……”
“翻不了。”
李梟站在風口上,披著大衣,目光緊盯著河道中的工程。
“吳佩孚那邊已經迴電了。他很夠意思,不僅批了一百車皮的玉米,還專門派了一列工程車,送來了鐵軌和道釘。”
李梟看著那些在冰水裏掙紮的民夫,沉默不語,隻是將大衣的領口又裹緊了一些。
“傳令炊事班,把咱們最後的那點肉幹都拿出來,熬湯!給水裏的弟兄們每人一碗!”
“是!”
……
三天三夜。
黑石關沒有熄滅過火把。
在此期間,也不是沒有麻煩。
周至縣的劉鎮華聽說了這邊的動靜,派了一個營的兵力想來騷擾。
但李梟早有準備。
趙瞎子的第一團,早就守在側翼的山頭上。
甚至都沒用步兵衝鋒,隻是二十門迫擊炮的一頓覆蓋射擊,就把那幫想來撿便宜的鎮嵩軍給炸迴了老家。
“告訴劉鎮華。”李梟對著那個被抓迴來的俘虜說道,“我現在沒空理他。但他要是再敢來動我的鐵路,我就把鐵路修到他家祖墳上去!”
……
11月14日,深夜。
隨著最後一顆道釘被狠狠的砸進枕木,黑石關的河穀裏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兩條烏黑發亮的鐵軌,終於跨過了渭河,連線到了對岸的路基上。
雖然這條便道看起來歪歪扭扭,甚至有些起伏不平,但它畢竟是通了。
“旅長!通了!通了!”
王守仁激動得熱淚盈眶。
“好!”
“王先生,你是首功。等糧食運來了,第一碗飯,你先吃。”
……
兩天後,東方的夜空中,傳來了一聲悠長的汽笛聲。
“嗚——!!!”
那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對岸邊的人們來說,這比任何樂曲都要動聽。
“來了!火車來了!”
所有人都跳了起來,衝上了高坡。
隻見遠處的黑暗中,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夜幕。緊接著,那個噴吐著白煙和火星的龐然大物,轟隆隆的開了過來。
這是一列掛著二十節車廂的貨車。車頭上插著兩麵旗幟,一麵是五色旗,一麵是一個巨大的“吳”字旗。
那是吳佩孚的專列。
火車開得很慢,特別是在接近那座臨時便橋的時候,速度降到了隻有人步行的速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用木籠和石頭堆起來的橋墩,在幾十噸重的火車頭碾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路基微微下沉,枕木在顫抖。
“挺住!給老子挺住!”虎子握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李梟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的盯著車輪和鐵軌的接觸點。
一米,兩米,三米……
火車頭終於爬過了最危險的河心段,那個巨大的鋼鐵身軀晃動了一下,最終穩穩的落在了對岸堅實的路基上。
“過去了!過去了!”
歡呼聲再次爆發,比剛才更加猛烈。
後麵的車廂依次通過。
當最後一節車廂駛過便橋的時候,李梟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
火車在黑石關西側的臨時站台停穩。
車門開啟,下來了隻有幾個穿著灰色軍裝的押運官。
但緊接著,車廂門被拉開。
嘩啦——
金黃色的玉米粒傾瀉而出,瞬間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雖然是粗糧,雖然裏麵甚至還摻雜著一些紅薯幹,但在饑腸轆轆的人們眼中,這些粗糧勝過山珍海味。
“糧食!真的是糧食!”
難民們瘋了一樣圍了上去,有人甚至抓起生玉米就往嘴裏塞。
“都別搶!都有份!”
早就準備好的輜重營士兵衝上去維持秩序。
宋哲武從火車上跳下來,滿臉的風霜,但眼睛亮得嚇人。
“旅長!一百車皮!整整三百萬斤玉米!還有兩萬斤大豆!”
宋哲武跑到李梟麵前,激動的匯報道。
“吳大帥夠意思!不僅給足了量,還特意調了一批咱們急需的煤油和鹽!”
“好!好個吳佩孚!”
李梟抓起一把玉米,感受著那粗糙而真實的質感。
“這份情,我李梟記下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難民和士兵。
“傳令!就在這河灘上,埋鍋造飯!”
“今晚,咱們吃頓飽的!玉米糊糊管夠!再把那些大豆煮了,給大夥兒補補!”
……
那一夜,黑石關成了歡樂的海洋。
幾百口大鍋煮著濃稠的玉米粥,香氣飄散在整個河穀。
民夫和士兵圍坐在篝火旁,捧著熱乎乎的碗,狼吞虎嚥。
對於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梟端著碗,走到人群中。
一個老漢正蹲在地上舔碗底,看見李梟,趕緊站起來要磕頭。
“李旅長,您是活菩薩啊!這年頭,能給咱們吃這個,那是親爹啊!”
“老叔,快起來。”
李梟扶住老漢。
“隻要你們肯幹活,以後頓頓都有這個吃。等明年開了春,咱們還能吃上白麵。”
……
卸空的列車準備返程。
李梟站在站台上,送別那個押運官。
“迴去替我謝謝吳大帥。”
李梟遞給押運官一個信封,裏麵是一張巨額的支票。
“告訴大帥,陝西這邊的路,我已經修通了。”
“這不僅是運糧的路,也是運兵的路。”
李梟意味深長的說道。
“將來若是直係有什麽需要,這條鐵路,隨時為大帥敞開。”
押運官立刻明白了李梟的意思。
“李旅長的話,卑職一定帶到。大帥也說了,在這個西北,他隻認李旅長這一個朋友。”
火車鳴著汽笛,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