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下旬。
小雨一直下個不停,把興平縣城得青石板路衝刷得又濕又滑。
雖然天色陰沉,但興平的茶館裏卻很熱鬧。
自從掛上於右任親筆題寫的保境安民匾額,興平就好像成了這亂世裏的一處安穩地方。外麵亂成一團,興平的商鋪卻照常開門,工廠的煙囪也照常冒煙。
然而,今天一大早,縣衙門口卻來了幾輛掛著督軍府旗幟的黑色馬車。
車上下來幾個穿長衫戴墨鏡的家夥,一個個下巴抬得老高,手裏提著公文包。他們是陳樹藩派來的稅吏。
縣衙大堂內。
李梟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他對麵的客座上,坐著這次的稅收專員、省財政廳的吳處長。這家夥長得肥頭大耳,一身綢緞大褂繃得緊緊的,正拿手帕不停的擦汗。
“李司令,這可是督軍的急令。”
吳處長把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拍在桌子上,語氣雖然硬,但眼神卻有點飄。他麵對的,畢竟是那個傳說中的“李閻王”。
“省裏財政緊張,為了剿滅北邊的靖國軍,督軍下令,全省各縣預征三年的夏糧稅。要把民國七年到九年,三年的稅一次繳清。”
“三年?”
李梟放下茶碗,冷笑一聲。
“吳處長,地裏的麥子才剛長到膝蓋高,今年的還沒收呢,您就要收後年的?這是要把地皮都刮一層啊。”
“沒辦法,國難當頭嘛。”吳處長打著官腔,“李司令是黨國幹城,應該體諒督軍的難處。興平是模範縣,這稅款……我想定個三十萬大洋,應該不多吧?”
三十萬大洋。
這數字差不多要把興平百姓一年的收成全掏空,還得搭上不少家底。
李梟沒立刻發火,而是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麵陰沉的天。
“吳處長,您也知道,我這看著熱鬧,其實是空的。前陣子為了打馬家軍,我花光了錢。現在還要養著這麽一大幫子兵防備靖國軍……”
“李司令!”吳處長打斷了他,有些不耐煩,“我隻是個辦事的。這錢要是收不上去,督軍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您要是覺得困難,可以讓下麵的士紳大戶多出點。你有槍,還怕收不到錢?”
聽到這話,李梟轉過身,眼神一冷。
“我的槍是用來打敵人的。”
但他很快很快又換上一副無奈的表情。
“行吧。既然是督軍的命令,我李梟肯定配合。不過……”
李梟頓了頓,一臉誠懇地說道。
“吳處長,您是省裏來的貴客,這種得罪人的活兒,哪能讓您親自動手?您就在縣衙歇著,喝喝茶,聽聽戲。收稅的事,我讓手下人去辦。三天,給我三天時間。”
吳處長一聽不用自己下鄉,頓時鬆了口氣。他也怕下鄉被那些不講理的農民打了黑槍。
“好!李司令果然爽快!那我就等你好訊息了!”
……
送走了吳處長,李梟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
“宋先生。”
“在。”宋哲武從屏風後麵走出來,臉色也不好看,“營長,這錢不能給。要是給了,咱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民心就全散了,老百姓會被逼反的。”
“給?我給個屁!”
李梟狠狠地啐了一口。
“陳樹藩這個敗家子,這是要把老百姓往死裏逼。把老百姓逼急了,都去投靖國軍,我看他這督軍還怎麽當。”
“那咱們抗命?”虎子在一旁問道,“把那個姓吳的胖子綁了沉渭河?”
“殺官造反,那是下策。”
李梟搖搖頭,笑了笑,顯得有些狡猾。
“咱們現在是保境安民的模範,不能幹土匪才幹的事。咱們得講道理,得讓民意說話。”
李梟湊到宋哲武耳邊,低聲吩咐道:
“宋先生,你去把縣裏的那幾個大士紳,什麽王員外、趙掌櫃,都給我請到後堂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還有,告訴他們,這次是陳樹藩要他們的命。想保住家產,就得聽我的安排。”
……
當天晚上,縣衙後堂。
幾個平日裏在興平很有頭臉的士紳地主,此刻一個個愁眉苦臉,跟死了爹孃一樣。
“李司令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王員外一把鼻涕一把淚,“預征三年?這是要我去賣兒賣女啊!我家那幾畝地,就算種出金子來也不夠啊!”
“是啊司令!您得給咱們做主啊!”其他幾人也紛紛哭訴。
李梟坐在主位上,歎了口氣,一臉“我也很難辦”的表情。
“各位鄉黨,我李梟也是興平人,我能不心疼嗎?可是督軍的命令壓下來,我也沒辦法。那個吳處長就住在縣衙裏,逼著我要錢呢。”
眾人一聽,心涼了半截。連手裏有槍的李司令都頂不住,他們這些有錢的百姓還能怎麽辦?
“不過……”
李梟話鋒一轉,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眾人立刻來了精神。
“各位,我是軍人,不能抗命。但你們是百姓,百姓有冤屈,是可以請願的嘛。”
“請願?”王員外一愣,“向誰請願?”
“當然是向那位吳處長請願了。”李梟一步步教他們,“你們迴去,組織各自家族的老弱婦孺,穿得破一點,慘一點。明天一大早,都到縣衙門口來。”
“記住,不要帶青壯年,不要帶武器。就帶上要飯碗,帶上哭喪棒。就在門口跪著,哭!喊冤!求吳處長開恩!”
“這……”幾個士紳麵麵相覷,“這能行嗎?萬一他們開槍……”
“放心。”
李梟拍了拍腰間的手槍。
“縣衙的守衛都是我的兵。隻要你們不衝進大堂,不打砸搶燒,我的兵絕對不會動你們一根手指頭。甚至……如果那個吳處長敢讓他的手下動粗,我的兵還會保護你們。”
說到這裏,李梟笑了笑。
“法不責眾。尤其當這個眾都是孤兒寡母、老弱病殘的時候。我就不信他吳處長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大開殺戒。隻要事情鬧大了,我就有理由去跟督軍說項了。”
幾個士紳互相對視一眼,都是人精,立馬明白了李梟的意思。
這是要借民意來抗稅啊!
“李司令高明!我們這就去辦!”
……
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吳處長還在做發財的美夢,就被一陣震天的哭嚎聲給吵醒了。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開恩啊!”
“活不下去了啊!沒米下鍋了啊!”
吳處長嚇得一激靈,趕緊穿上衣服跑出來一看,頓時傻眼了。
隻見縣衙門口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人,足足有兩三千號!
但這群人很奇怪。
沒有拿鋤頭鐮刀、一臉兇相的暴民。放眼望去,全是白發的老頭、裹腳的老太太,還有抱著孩子痛哭的女人。
他們一個個穿著連夜從乞丐那買來的破爛衣服,手裏拿著破碗,跪在泥水裏,一邊磕頭一邊哭訴。
“這是幹什麽?造反嗎?”吳處長吼道,“衛兵!衛兵!把他們趕走!”
然而,門口站崗的第一營士兵,一個個像木頭樁子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好像根本沒看見這幾千號人。
“長官,我們不敢啊。”一個排長一臉無辜地說道,“那都是咱興平的父老鄉親,還有八十歲的老奶奶。這要是推一把給摔死了,咱們會被戳脊梁骨的。”
“廢物!都是廢物!”
吳處長氣得跳腳,迴頭衝自己帶來的那隊稅警喊道:“你們上!把路給我清開!”
二十幾個稅警拿著警棍剛想衝下去,人群裏突然爆發出更猛烈的哭聲。
幾個老太太直接撲上來,抱住稅警的大腿就開始嚎:“兒啊!你要打就打死娘吧!反正交了稅也是個死啊!”
稅警們哪見過這陣仗?被一群老太太纏住,推也不敢推,打也不敢打,一個個尷尬得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鄉親們!靖國軍在北邊分田地、免賦稅!陳樹藩不讓咱們活,咱們投靖國軍去!”
這一嗓子,就像在油鍋裏撒了一把鹽。
“對!投靖國軍去!”
“反了!反了!”
雖然喊口號的隻是幾個混在人群中的托兒,但這情緒瞬間就被點燃了。原本隻是哭訴的人群,開始變得躁動起來,有人開始往縣衙大門擠。
吳處長看著那像潮水一樣湧來的人群,聽著那一聲聲“靖國軍”,臉都嚇白了。
這要是激起了民變,導致興平投了敵,陳樹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司令呢?李梟呢?快讓他出來!”吳處長尖叫道。
“來了來了!”
李梟一邊扣著風紀扣,一邊從後堂跑出來,滿頭大汗,一臉焦急。
“哎呀!這是怎麽鬧的!怎麽鬧成這樣了!”
李梟衝到大門口,拔出駁殼槍,衝天就是一槍。
“砰!”
槍聲讓躁動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下。
“鄉親們!都別衝動!我是李梟!”
李梟站在台階上,大聲喊道。
“我知道大家苦!我也知道這三年稅太重!但是,大家不能亂啊!要是亂了,讓劉鎮華那幫河南兵進來,咱們更沒好日子過!”
說完,李梟轉過身,一把拉住吳處長的手,當著幾千百姓的麵,聲淚俱下地說道。
“吳處長啊!您也看見了!這就是民意啊!”
“我李梟雖然手裏有槍,但我不能對著這幫孤兒寡母開槍啊!他們要是真被逼反了,投了靖國軍,那這興平的大門一開,西安可就危險了啊!”
李梟指著北邊。
“三原的於右任先生,前兩天還派人來拉攏我,許諾隻要我投過去,不僅免稅,還送大炮!我李梟是為了黨國,為了督軍,才死死頂在這裏的!”
“要是這稅強行收下去,我這隊伍……怕是也帶不動了啊!”
吳處長看著李梟的眼睛,又看了看底下那群隨時可能衝進來的百姓,徹底沒了主意。
錢是督軍的,命是自己的。
要是真的在興平激起兵變,他這個稅收專員就是第一個祭旗的。
“這……這……”吳處長擦了把冷汗,“李司令言之有理……這情況確實特殊……確實特殊……”
“那您看這稅……”李梟試探著問道。
“緩一緩!先緩一緩!”吳處長趕緊說道,“我迴去向督軍如實匯報!興平是剿匪前線,情況複雜,理應從長計議!”
“吳處長英明!”
李梟大聲喊道,生怕底下的百姓聽不見。
“鄉親們!聽見了嗎?吳處長體恤咱們!這稅先不收了!大家都散了吧!迴家種地去吧!”
底下的人群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青天大老爺啊!”
“李司令萬歲!”
士紳們趕緊帶著人撤退,臨走前還沒忘了給那些磕頭磕得額頭青腫的“演員”們發賞錢。
……
一場風波就這麽過去了。
縣衙後堂。
吳處長驚魂未定地喝著茶,手還在抖。
“吳處長,讓您受驚了。”
李梟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盒子,推到吳處長麵前。
“這點小意思,給您壓壓驚。”
吳處長開啟盒子一條縫,金光一閃。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根金條。
“李司令,這……”吳處長嚥了口唾沫。
“稅雖然收不上來,但不能讓吳處長白跑一趟。”李梟笑著說道,“迴去之後,還請吳處長在督軍麵前美言幾句。就說興平百姓雖然窮,但我李梟還是忠心的。這十根金條,是我變賣家產湊出來的特別捐,請督軍笑納。”
吳處長一聽就明白了。
有了這十根金條,他迴去既能交差,又能保住自己的烏紗帽,還能順手撈點好處。
“李司令果然是仗義之人!”吳處長收起盒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放心,興平的情況我會如實匯報。前線吃緊,為了安撫軍心,這稅……我看就算免了,督軍也不會說什麽的。”
……
三天後,吳處長帶著金條心滿意足地走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督軍府的命令:鑒於興平防務繁重,特批興平縣暫緩預征夏糧稅,以資軍用。
這道命令一出,整個關中平原都炸了鍋。
周圍的鹹陽、周至、戶縣,都被稅吏逼得雞飛狗跳,賣兒賣女。唯獨興平,成了唯一的免稅區。
一時間,周邊的富戶、地主,甚至有些家底的自耕農,紛紛變賣家產,拖家帶口的往興平跑。
“快去興平!那邊不收預征稅!”
“李司令那是於右任先生認證的保境安民,去那兒能活命!”
短短半個月,興平縣的人口暴增了三成。
大量的錢財湧入,推高了地價,也帶火了李梟的毛紡廠和運輸公司。那些逃難來的富戶為了尋求庇護,紛紛把錢存進李梟新開的興平錢莊,或是入股他的實業。
看著賬本上蹭蹭往上漲的數字,宋哲武佩服極了。
“營長,您這一招以退為進,實在是高。那十根金條送出去,換迴來的卻是幾十萬大洋的資金,還有這無數的人心。”
李梟站在城頭,看著城門口排著長隊等待入城的車馬人流。
“宋先生,我這叫築巢引鳳。”
“陳樹藩是把下蛋的雞都殺了,我呢,是把這些雞都騙到我這來養著。”
“有了這些人,有了這些錢,再加上咱們手裏的槍。”
李梟轉過身,望向遠方。
“這興平,就不再是一個小小的縣城了。它將是咱們爭霸天下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