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關中平原的麥浪開始泛黃,熱風卷著黃土,撲麵而來。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季節,興平縣城裏的氣氛卻有些不對勁。
雖然西北通運的車隊依然繁忙,毛紡廠的機器也還在轟鳴,但腦子活絡點的人都感覺到了,風向變了。
這一次,風是從北京刮來的,還帶著一股殺氣。
興平縣衙的後堂,此刻門窗緊閉。
李梟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那條羊毛毯,手裏把玩著兩顆鐵核桃,眉頭緊鎖。
宋哲武站在一旁,手裏捏著一份電報,臉色十分難看。
“營長,這次來者不善。”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聲音壓的很低,“咱們的老朋友徐德林次長被撤了。現在管西北這攤子事的,是段祺瑞總理的心腹,號稱小諸葛的徐樹錚。”
“徐樹錚……”
李梟唸叨了一句,手裏的鐵核桃停下了轉動。
他很清楚這個名字的分量。徐樹錚是段祺瑞的左膀右臂,也是武力統一政策的堅定推手。這人手段狠辣,行事霸道,跟以前那些隻想撈錢的官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派誰來了?”李梟問。
“他的親信,北洋陸軍部的韓參謀。”宋哲武迴答,“人已經到了西安,沒去見陳樹藩,直接帶著一隊憲兵,氣勢洶洶的就往咱們興平來了,估計中午就到。”
“不見陳樹藩,直奔我來?”
李梟坐起身,冷笑一聲。
“看來,咱們這隻養肥的豬,終於被北京的屠夫盯上了。”
“營長,那咱們怎麽辦?還跟以前一樣送錢?”
“送錢?”李梟搖搖頭,“徐樹錚這種人,野心大著呢。他要的不是錢,是槍,是兵,是我的命。”
李梟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下衣領。
“既然躲不過,那就接著。不過,我還是得‘病’著。跟這種硬茬子打交道,太早露麵就沒了周旋的餘地。”
“宋先生,你去應付他。記住,不管他說什麽,你就一個字——拖。”
……
正午,烈日當頭。
幾輛塗著迷彩的軍用卡車,卷著塵土,橫衝直撞的開進了興平縣城。
車上跳下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北洋憲兵,個個神情冷漠。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穿著筆挺的呢子軍裝,腳蹬馬靴,腰挎指揮刀。他就是韓參謀,徐樹錚的幹將。
韓參謀下了車,摘下白手套,掃了一眼繁華的興平街頭,目光最後落在縣衙門口那塊保境安民的匾額上。
“保境安民?哼,好大的口氣。”
韓參謀冷笑一聲,“一個小小的營長,也敢把自己當封疆大吏?”
他大步流星的走進縣衙,看都沒看門口敬禮的衛兵。
……
縣衙會客廳。
宋哲武已經等在這兒了。他穿著一身長衫,看著斯斯文文,但額頭上的汗珠卻暴露了他心裏的緊張。
“韓長官一路辛苦,我是李司令的參謀長宋哲武,特地在這等您……”
“李梟呢?”
韓參謀壓根沒有坐下的意思,直接打斷了宋哲武,語氣十分生硬。
“這……實在不巧。”宋哲武露出一臉愁容,“韓長官您不知道,我們司令前陣子為了給督軍籌款,累倒了,舊傷又複發,現在還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了。”
“病了?”
韓參謀冷冷的盯著宋哲武,眼神銳利。
“怎麽?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節骨眼上病了?我看是心病吧?”
“韓長官說笑了,真的是病……”
“夠了!”
韓參謀猛的一揮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重重的拍在桌上。
“我不管他是真病假病。我這次來,是代表段總理,代表徐次長,傳達中央的命令!”
韓參謀指著那份檔案,聲音高了八度。
“歐洲戰事緊張,中央決定組建參戰軍。陝西陸軍第一師補充團第一營,也就是你們這支部隊,裝備好,訓練足,已經被中央點名征調!”
“命令你們,立刻整編成參戰軍西北獨立團,全員開拔,去洛陽集結!限期十天!不能有誤!”
宋哲武聽完,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是圖窮匕見。
所謂的參戰軍,名義上是去歐洲打一戰,實際上誰都知道,那是段祺瑞為了對付南方的護法軍,為了打內戰建的嫡係部隊。
李梟要是接了這個命令去了洛陽,就是離開了老巢,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到時候,兵被吞,錢被收,人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
“韓長官,這……”宋哲武一臉為難,“這事太大了,而且我們司令病得重,這隊伍離了他,怕是帶不動啊。再說,我們還得防著靖國軍……”
“防備靖國軍?”
韓參謀冷笑著逼近宋哲武。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麽鬼!左手拿陳督軍的錢,右手跟於右任眉來眼去。你們這叫防備?你們這是擁兵自重!是騎牆!”
韓參謀的聲音陰森起來。
“宋參謀長,我提醒你一句。現在的局勢,不是黑就是白。要麽是中央的兵,要麽就是匪!段總理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對不聽話的軍隊,從來隻有一個字——殺!”
“洛陽那邊,吳佩孚師長的主力已經集結好了。如果十天後看不到你們的人……”
韓參謀拍了拍腰間的指揮刀。
“那就別怪中央軍不講情麵,來興平幫你們整頓了!”
宋哲武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他知道,這次是碰上硬茬了,這幫北洋軍閥,是真敢動手。
“韓長官息怒,息怒……”宋哲武隻能硬著頭皮應付,“我一定把命令轉達給司令。隻要司令身體好一點,我們一定……一定好好商量……”
“沒有商量!”
韓參謀把檔案往宋哲武懷裏一塞。
“我就在興平住下。三天。我隻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要看到李梟本人,還要看到部隊開拔的計劃書!”
說完,韓參謀轉身就走,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讓宋哲武心驚肉跳。
……
後堂,密室。
李梟聽完宋哲武的匯報,又看了眼那份蓋著國務院大印的命令,半天沒說話。
屋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虎子站在一旁,手裏的槍栓拉開又合上,合上又拉開。
“營長,這幫孫子太欺負人了!”虎子忍不住罵道,“想白白吞了咱們的隊伍?做夢!大不了跟他們拚了!咱們現在有炮有槍,怕他個鳥!”
“拚?”
李梟抬起頭,眼神異常平靜。
“拿什麽拚?拿咱們這兩千人,去跟段祺瑞的幾十萬北洋軍拚?去跟吳佩孚那個常勝將軍拚?”
“那……那咱們就乖乖去洛陽送死?”虎子急了。
“去洛陽是死,硬拚也是死。”
李梟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興平、西安、洛陽這三個點上來迴移動。
“徐樹錚這一招,叫調虎離山,也是釜底抽薪。他看準了我們不敢公開造反,所以纔敢這麽逼我們。”
“但是,他算錯了一點。”
李梟的手指重重的戳在興平的位置上。
“他以為我李梟,還是以前那個隻會黑吃黑的土匪頭子。他以為我的部隊,還是那種給奶就是孃的雜牌軍。”
李梟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宋先生。”
“在。”
“三天。韓參謀不是給了咱們三天嗎?”
李梟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決心。
“去,給陳樹藩發請帖。給三原的於右任發請帖。當然,也給這位韓參謀發請帖。”
“請帖?”宋哲武一愣,“請他們幹什麽?吃飯?”
“不。請他們看戲。”
李梟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後山兵工廠冒出的黑煙。
“咱們這半年,藏著掖著,造了那麽多好東西,練了那麽多新戰術。也是時候拿出來亮亮相了。”
“我要搞一次閱兵,或者說……一場實彈演習。”
“我要讓徐樹錚的人親眼看看,這興平的骨頭有多硬。我要讓他知道,想吞下我李梟,就算他是北洋軍,也得崩掉滿嘴的牙!”
宋哲武精神一振。他瞬間明白了營長的意圖。沒錯,在這世道,想讓人跟你講道理,你得先讓他看見你的刀夠不夠快!
“我明白了!”宋哲武激動的說,“我這就去安排!把咱們的迫擊炮連、重機槍連、還有那個特勤組,都拉出來!”
“對。”
李梟點點頭。
“告訴弟兄們,把壓箱底的家夥都給我拿出來。這一次,不是演戲,是亮劍。誰要是給我演砸了,我就讓他去洛陽當炮灰!”
……
接下來的兩天,興平城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韓參謀住在縣裏最好的客棧,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但他也沒閑著。他帶著人四處轉悠,看城防,看倉庫,甚至想混進兵工廠,但被特勤組的人禮貌的擋了迴來。
他看到的越多,心裏的驚訝就越大。
這哪裏是一個普通的縣城?
整齊劃一的巡邏隊,穿著呢子大衣、精神飽滿的士兵,還有那些雖然看不懂但明顯在運轉的工廠……
這個李梟,不簡單。
“長官,看來傳言不假。”韓參謀的副官壓低聲音說,“這個李梟確實有兩下子。怪不得徐次長非要把他調走。這種人留在這,早晚是個大麻煩。”
“哼,再有兩下子也是個土軍閥。”韓參謀不屑的說,“等到了洛陽,把他的人打散分到各個師,他就是個光桿司令,到時候想怎麽捏就怎麽捏。”
就在這時,宋哲武滿麵春風的來了。
“韓長官!好訊息!好訊息啊!”
宋哲武一進門就拱手。
“怎麽?李梟想通了?準備開拔?”韓參謀端著架子問。
“是這樣的。”宋哲武笑道,“我家司令經過兩天的調養,身體好多了。他對中央的命令那是堅決擁護!不過嘛……”
“不過什麽?”
“不過弟兄們畢竟是地方部隊,沒見過大世麵。聽說要去洛陽,心裏有點發虛。”
宋哲武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司令的意思是,在開拔前,搞一次剿匪匯報演習。一來是給韓長官您檢閱下咱們的戰鬥力,二來也是給弟兄們壯壯膽。演習一結束,咱們立刻開拔!”
韓參謀皺了皺眉。演習?這李梟又要搞什麽花樣?
但他轉念一想,演習也好。正好可以摸清這支部隊的底細。如果真是精銳,帶迴洛陽也是大功一件;如果是花架子,那就更有理由整治他們了。
“行。”韓參謀點了點頭,“那就明天吧。我倒要看看,你們這支西北獨立團,到底有多少斤兩。”
“一定一定!保證讓長官您大開眼界!”宋哲武笑著應下,眼神裏卻閃過一絲精光。
……
走出客棧,宋哲武暗自鬆了口氣,抬頭看向西邊的天空。
那裏,烏雲正在聚集,一場雷雨眼看就要來了。
“營長啊營長,”宋哲武心裏想著,“戲台子已經搭好了,角兒也都請到了。明天這一出空城計加定軍山,到底能唱成什麽樣,就看您的了。”
興平城外的校場上,士兵們正在緊張的擦拭著武器。
那一門門剛下線的迫擊炮,被擦得鋥亮。
那一箱箱還沒開封的炮彈,被搬出了倉庫。
李梟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這些年輕又充滿殺氣的麵孔,心中湧起一股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