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清明時節雨紛紛,關中平原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煙雨之中。
但這點雨澆不滅陝西人心裏的火。一個大訊息從渭北的三原縣傳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西北——
於右任迴來了!
這位辛亥革命的老資格,被稱為關學大儒、鬍子比頭發還長的“於大鬍子”,在這亂世裏迴了陝西,當上了陝西靖國軍總司令。
這麽一來,之前被人看作土匪的靖國軍,一下子就名正言順了。各路人馬都跑到三原去拜碼頭,想沾點光。
……
興平,第一營指揮部。
李梟站在窗前,正拿一塊麂皮擦著勃朗寧手槍。
“營長,現在外麵都在傳,說於右任這一迴來,陳樹藩的日子要到頭了。”虎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剝著花生,“咱們要不要也派人去送點禮?畢竟那也是咱陝西的大名人。”
“送禮?”
李梟吹了吹槍管上的浮灰,“一般的禮物人家看不上。他是見過大世麵的,金山銀山在他眼裏跟糞土沒區別。”
“那送什麽?”
“送他缺的東西。”
正說著,宋哲武推門進來,拿著一張紅名刺,看起來有點激動。
“營長!三原那邊來人了!是靖國軍總司令部的副官,說是奉了於先生的命,專程來拜訪您!”
“哦?”李梟眼睛一亮,收起手槍,“來得真快。是來借糧的?還是借道的?”
“都不是。”宋哲武壓低聲音,“是來買炮的。點名要咱們的興平一號迫擊炮。”
李梟笑了一下。
“看來咱們那天在靶場的動靜,不光陳樹藩聽見了,於先生的耳朵也靈得很。”
“走!去見見這個文化人的使者!”
……
會客廳內。
一個中年人坐在椅子上,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腰桿挺得筆直,看著很有書卷氣。
見李梟進來,中年人起身,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靖國軍總司令部參議,王陸一,見過李司令。”
“王參議客氣了!”李梟大步上前,熱情地握住對方的手,“李某是個粗人,敬佩讀書人。快坐!上好茶!”
寒暄過後,王陸一直接開口。
“李司令,明人不說暗話。如今陳樹藩引狼入室,勾結四川劉鎮華禍害鄉裏。於總司令這次迴陝,就是要重整河山,驅逐軍閥。”
王陸一頓了頓,盯著李梟。
“聽說李司令的兵工廠,造出一種又輕便威力又大的炮。於總司令對此很感興趣。如今前線戰事吃緊,靖國軍急需這種利器攻堅。不知李司令可否割愛?價錢方麵,好商量。”
李梟端著茶杯,輕輕撇著浮沫,沒有說話。
賣給陳樹藩,是為坑他的錢。但賣給於右任……
於右任在陝西的威望太高了,是精神領袖。如果能跟他搭上關係,那比賺多少錢都劃算。
“王參議。”
李梟放下茶杯,歎了口氣。
“於先生是咱們陝西的驕傲,也是國家的功臣。他老人家要炮,是看得起我李梟。按理說,我應該白送。”
王陸一臉上有了喜色:“李司令明白事理……”
“但是!”
李梟話頭一轉,露出為難的表情。
“這炮造價太高了。德國鋼材,精密車床,還有那些高薪請來的技師……一門炮成本就得一千大洋。而且現在陳樹藩那邊封鎖得緊,材料運不進來,我也沒辦法。”
王陸一是個聰明人,聽出了李梟話裏的意思——價錢得談。
“李司令,靖國軍雖然窮,但為了抗暴,哪怕是砸鍋賣鐵也會籌錢。您開個價。”
“談錢就俗了。”
李梟擺擺手,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指著牆上那幅掛著的不知名山水畫。
“王參議,你也看見了。我李梟雖然是個粗人,但也喜歡裝個文化人,喜歡些字畫。特別是於先生的書法,我佩服很久了。”
“書法?”王陸一愣了一下。
“對。”
李梟轉過身,目光銳利。
“我不要錢。十門興平一號迫擊炮,外加五百發炮彈。我白送給靖國軍!”
“但我有個不情之請。”
李梟豎起兩根手指。
“我想請於先生,給我寫兩幅字。”
王陸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門炮,五百發炮彈,按市價至少值兩三萬大洋。李梟居然隻要兩幅字?
“李司令……此話當真?”
“軍中無戲言。”李梟正色道,“不過,這寫什麽,得聽我的。”
“您請講。”
“第一幅,寫四個大字:保境安民。我要掛在縣衙大堂上。”
“第二幅,寫西北通運四個字。我要做成金字招牌,掛在我的公司門口。”
王陸一聽完,深深的看了李梟一眼。
他本來以為李梟隻是個認錢的軍閥,沒想到這人眼光這麽毒。
這哪是求字,這是在求護身符啊!
有了於右任親筆題寫的保境安民,誰還敢說李梟是土匪?有了西北通運的招牌,靖國軍以後還好意思劫李梟的車嗎?
這筆買賣,李梟賺大了。但對於缺槍少炮的靖國軍來說,這也是沒法拒絕的誘惑。
“李司令好雅興。”王陸一拱手道,“這事我不能做主,要迴去跟總司令說一聲。不過以於公的胸懷,應該會同意。”
“那我就等好訊息了。”
李梟親自將王陸一送出大門,臉上笑開了花。
……
三天後,三原縣,靖國軍總司令部。
於右任捋著他那標誌性的大鬍子,看著王陸一帶迴來的訊息,忍不住笑了。
“這個李梟,有點意思。”
於右任放下手中的毛筆,流露出讚賞的神色。
“別的軍閥,要麽求官,要麽求財。他倒好,求名。”
“總司令,這李梟雖然是個投機的人,但他治理興平確實有一套。百姓日子過得不錯,工廠也辦得好。而且他在乾陵打了馬家軍,也算是為陝西人出了一口氣。”王陸一在一旁說道,“這字……”
“寫!為什麽不寫?”
於右任鋪開宣紙,研磨提筆。
“他要保境安民,我就給他這個期許。要是他真能做到這四個字,也是陝西百姓的福氣。”
“至於西北通運……”
於右任笑了笑。
“隻要他的車隊不運煙土,不運賣國賊的軍火,給他個招牌又有什麽關係?用幾滴墨水換十門大炮,這買賣,咱們不虧!”
說完,於右任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他那獨有的於體草書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寫了出來。
“保境安民”。
字寫得很有力道,透著一股勁兒。
緊接著,又是四個大字:“西北通運”。
“拿去吧。”於右任蓋上印章,“告訴李梟,炮我要好的,別拿次品糊弄我。”
……
4月10日,興平縣城。
這一天,縣城裏比過年還熱鬧。
縣衙門口敲鑼打鼓,放著鞭炮。
李梟穿著一身新軍裝,親自指揮著工匠,將那塊剛做好的、黑底金字的匾額掛在了大堂正上方。
“保境安民”。
落款:於右任。
匾額掛上去的那一刻,李梟後退三步,正兒八經地鞠了個躬。
“好字!真是好字啊!”
李梟讚歎道,雖然他其實不太懂草書,但這不妨礙他知道這幾個字的價值。
緊接著,他又來到西關的西北通運公司門口,將那塊西北通運的招牌也掛了上去。
“營長……哦不,司令。”虎子看著那塊招牌,有些不解,“咱們花了十門大炮,就換了兩塊木頭牌子?這買賣是不是虧了?”
李梟轉過身,看著虎子,又看了看圍觀的百姓和商人們。
此時,那些商人們看著這塊招牌,神情肅然。有了於右任的題字,這西北通運就等於有了官方和革命黨的雙重保證,以後在陝西地界上,那就是橫著走。
“虧?”
李梟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虎子,你記住。”
“大炮這玩意兒,造出來就是為了打響的。打一發少一發,早晚變成廢鐵。”
“但這幾個字不一樣。”
李梟指著那塊匾額。
“這是麵子。是於右任的麵子,是全陝西讀書人的麵子,也是革命黨的麵子。”
“以後,靖國軍要是想打咱們興平,看到這塊牌子,他們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在打他們總司令的臉。”
“陳樹藩要是想汙衊咱們是土匪,咱們指著這塊牌子,就能堵住他的嘴。”
“而且……”
李梟壓低聲音,目光一閃。
“有了這個招牌,咱們以後去三原、去富平做生意,那就是自己人。咱們的毛毯、咱們的軍火,就能名正言順地賣給靖國軍,還沒人敢攔著。”
“十門炮,換來一條通暢的財路,換來一張護身符,還換來了一個好名聲。”
“這買賣,簡直是大賺特賺!”
虎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豎起了大拇指:“司令,您這腦子,真是絕了!”
……
當天晚上,李梟在縣衙設宴,招待王陸一。
酒席上,李梟特意讓人把那門興平一號迫擊炮搬到了院子裏。
“王參議,請看。”
李梟拍著炮管,“這是最新的,炮管用的是最好的無縫鋼管,內膛光潔如鏡。我還特意附送了一百發高爆彈。”
王陸一看著那門泛著冷光的迫擊炮,兩眼發亮。有了這東西,攻打陳樹藩的碉堡就不用拿人命填了。
“李司令是守信的人!”王陸一舉起酒杯,“這杯酒,我代靖國軍將士,敬李司令!”
“好說,好說!”
李梟一飲而盡。
“迴去告訴於先生,我李梟一定不負所托,保境安民!這興平地界,隻要有我李梟在,就絕不讓亂兵禍害百姓!”
……
送走了王陸一,李梟站在縣衙大堂,抬頭看著那塊保境安民的匾額。
夜深人靜,香煙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保境安民……”
李梟喃喃自語。
這四個字,對於於右任來說,是一種期許和理想。
但對於李梟來說,這是在亂世裏活下去、變強的法子。
“宋先生。”
“在。”宋哲武從陰影裏走出來。
“明天把這塊匾額拓印幾份,做成小旗子,插在咱們所有的運輸車上。”
李梟轉過身,笑了笑。
“以後咱們的車隊走在路上,左邊插西路剿匪副司令的旗,給陳樹藩看;右邊插於右任題的旗,給靖國軍看。”
“我看這陝西地界上,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攔老子的車!”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忍不住笑了:“營長,您這是要把兩頭通吃做到頭啊。”
“這叫左右逢源。”
李梟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風大了,咱們得把牆築高點,把招牌擦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