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起!穩住!慢慢放!”
在第一兵工廠的特大型重型機加工車間裏,上百個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正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他們渾身油汗混合著煤灰,肌肉賁張,在幾台新安裝的蒸汽動力龍門吊的配合下,正將一台宛如小山般龐大的機器底座緩緩降落在預先澆築好的鋼筋混凝土基座上。
“哢噠”一聲沉悶的巨響。
重達幾十噸的德國克虜伯原裝大型深孔鑽床,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好!!!”
車間裏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周天養戴著厚厚的護目鏡,手裏拿著遊標卡尺和水平儀,第一個衝了上去。他像是在撫摸絕世珍寶一樣,一寸一寸地檢查著機床的導軌和主軸。
李梟穿著一件白棉布短袖,站在不遠處的陰涼地裏,手裏端著一碗加了硝石冰塊的酸梅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距離虎子帶隊“保護”並搬空鞏縣兵工廠,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半個月來,隴海鐵路上幾乎全都是掛著西北通運旗號的軍列。那一台台代表著這時中國最頂尖軍工製造水平的機器,那一摞摞被視為無價之寶的技術圖紙,還有成噸的無煙火藥原料和成品炮彈,被源源不斷地運迴了西安。
宋哲武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一疊厚厚的清點賬冊,雖然熱得滿頭大汗,但嘴角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住。
“這幾天,咱們的接收工作基本完成了。十二台大型精密鏜床、三套無縫鋼管擠壓裝置、完整的子彈和炮彈複裝流水線,全數入庫安裝。有了這些機器,咱們不僅能自己造105毫米重榴彈炮的炮管,甚至連150毫米口徑的加農炮都能搞一搞了!”
李梟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酸梅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這就叫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李梟走到那台剛剛落地的深孔鑽床前,拍了拍冰冷的金屬外殼。
“吳佩孚自詡為北洋正統,把這些國之重器放在河南那個四戰之地,簡直是暴殄天物。我李梟這是在替國家保護資產。”
周天養此時也檢查完了機器,興奮地跑了過來。
“督軍!機器都沒問題!在運輸過程中保護得極好。隻要咱們把電廠的專線接過來,除錯個三五天,就能直接開機運轉了!”
“幹得好,周工。這段時間弟兄們都辛苦了。”
李梟看著車間裏那些累得氣喘籲籲的工人和技師們。
“宋先生,傳我的令。凡是參與這次裝置接收和安裝的工人、技師,以及特務團的弟兄們,每人發十塊大洋的辛苦費!殺豬宰羊,給大家好好補補油水!”
“督軍萬歲!”車間裏再次響起一片歡呼。
李梟走車間,來到外麵的樹蔭下。雖然西安這邊的建設如火如荼,欣欣向榮,但他的戰爭嗅覺卻沒有片刻的放鬆。
“北方有什麽新訊息嗎?”李梟轉頭問宋哲武。
“電報科那邊日夜監聽,北方的電波密得像下雨一樣。”
宋哲武收起賬本,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大戰在山海關和九門口一線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吳佩孚這次是真的急眼了,他把大本營搬到了長辛店前線,乘坐著裝甲列車在一線督戰。聽說直係第三師的衝鋒一波接著一波,奉軍雖然火炮占優,但步兵素質不如直係,防線已經被壓縮得很厲害了。”
“張作霖快頂不住了?”李梟微微皺眉。
“表麵上看是這樣。張學良的東路軍傷亡極大,據說連奉天兵工廠生產的炮彈都快打空了。”宋哲武分析道,“如果再這麽耗下去,不出半個月,奉軍可能就要被迫退迴關外了。”
“半個月……”
李梟冷笑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根香煙點上。
“他吳佩孚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正麵戰場上。他卻不知道,他最大的危機,從來都不在前麵,而是在他的背後。”
李梟吐出一口青煙,目光深邃地看向東北方向。
“算算時間,馮玉祥那小子在古北口按兵不動裝孫子也裝得差不多了。這隻躲在暗處的餓狼,如果再不咬人,等吳佩孚在正麵打贏了,迴過頭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馮玉祥真的敢在這個時候,去摸吳佩孚這隻老虎的屁股嗎?那可是要冒著身敗名裂、全軍覆沒的風險的啊。”宋哲武依然有些難以置信。在這個時代,公然倒戈雖然常見,但在這種決定天下歸屬的國戰中,從背後捅主帥一刀,這需要極大的膽量和政治賭博精神。
“你太小看他了。他窮,所以他才更渴望翻盤。”
李梟彈了彈煙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告訴劉電,這幾天,把所有頻段都給我死死盯住北京方向。隻要有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向我匯報。睡覺也得給我睜著一隻眼睛!”
“是!”
……
7月中旬,直隸,長辛店前線。
天空被厚重的硝煙染成了暗灰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腐屍的惡臭以及血腥氣。
這裏是直奉大戰的絕對主戰場。
雙方在這個狹小的平原地帶,投入了超過三十萬的兵力和數百門重炮。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彈反複犁了無數遍,原本茂密的樹林變成了光禿禿的焦黑木樁,村莊化為廢墟。
在距離最前線不足五公裏的一處隱蔽的鐵路岔道上,停著一列戒備森嚴的綠色裝甲列車。
這正是直係統帥吳佩孚的移動指揮大本營。
車廂內部,雖然佈置著精美的紅木傢俱和西洋沙發,但此刻的氣氛卻緊張得令人窒息。牆上掛著的巨大軍事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代表雙方兵力的紅藍小旗。
吳佩孚眼窩深陷,雙目布滿血絲,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但他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威嚴。
“大帥!捷報!”
直係第三師師長張福來,滿臉硝煙、身上還帶著幾處擦傷,大步流星地走進指揮車廂,聲音洪亮地報告。
“我軍敢死隊昨日夜間成功突破奉軍九門口防線!張學良的第二梯隊全線潰退,丟棄大炮十五門!目前奉軍的陣線已經開始向灤州方向收縮!他們頂不住了!”
“好!”
吳佩孚猛地一拍桌子,連日來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狂喜。
“我就知道,張作霖那個鬍子出身的草莽,也就是仗著日本人給的幾門洋炮壯膽。真到了這種拚刺刀、拚意誌的消耗戰,他手底下那些抽大煙的少爺兵,怎麽可能是我直係健兒的對手!”
吳佩孚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眼中閃爍著俾睨天下的光芒。
“傳令下去!不要給奉軍任何喘息的機會!把咱們預備隊的兩個混成旅全壓上去!告訴前線的弟兄們,隻要把張作霖趕出山海關,我吳子玉保他們升官發財!打進奉天,吃香喝辣!”
“是!大帥!”張福來激動地敬了個禮,轉身就要去傳令。
對於直係將領來說,勝利似乎已經唾手可得。隻要贏了這一仗,整個中國北方就將徹底落入直係的掌控,而吳佩孚,也將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人。
然而,命運往往在人最得意的時候,展露出它最殘酷的一麵。
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從車廂外的走廊傳來。
“大帥!大帥!出大事了!”
機要處處長連滾帶爬地衝進指揮室,他手裏捏著一張剛剛譯出來的電報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一般。因為極度的驚恐,他的軍帽都掉在了地上,卻渾然不覺。
“慌什麽!成何體統!”吳佩孚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可是前線哪處陣地被突破了?”
“不……不是前線……”
機要處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都下來了,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大帥……是……是北京!北京出事了!”
“北京?”吳佩孚一愣。北京有曹總統坐鎮,有重兵把守,能出什麽事?難道是學生又在鬧學潮?
“馮……馮玉祥……反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落雷,直接劈在了吳佩孚的天靈蓋上。
機要處長舉起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彷彿那是有千斤重的鐵塊。
“今日淩晨……駐守古北口的第十一師師長馮玉祥,突然率領大軍從前線迴撤,連夜急行軍直撲北京城!城內守軍毫無防備,甚至有內應開啟了城門!”
“馮玉祥的部隊包圍了總統府,切斷了所有的對外通訊!他……他把曹大總統給囚禁了!”
“不僅如此,他還派兵包圍了國會,逮捕了所有當初拿錢投票的議員!他通電全國,宣佈脫離直係,將部隊改組為中華民國國民軍,主張和平,要求南北停戰,並……並通緝大帥您!”
死寂。
整個指揮車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零星炮聲,顯得如此的不真實。
“你說什麽……馮煥章……他反了?”
吳佩孚呆呆地站在原地,雙眼無神,嘴唇微微顫抖著,彷彿失去了聽覺。
“大帥!這不可能啊!”張福來第一個反應過來,衝上前一把揪住機要處長的衣領,“馮玉祥他隻有幾萬人,裝備又差,他怎麽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迴北平鬧事?他不要命了嗎?!”
“千真萬確啊張師長!”機要處長嚎啕大哭,“電報是咱們留在城裏的暗線拚死發出來的。現在北京城門緊閉,五色旗都降下來了!”
“當啷。”
吳佩孚手裏一直捏著的那根指揮棒,無力地滑落,掉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位在戰場上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常勝將軍,此刻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他踉蹌了兩步,跌坐在那張沙發上。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吳佩孚喃喃自語,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前線大捷在望,後方卻轟然倒塌。
他把所有的嫡係精銳都抽調到了長辛店和山海關,北京城雖然有衛戍部隊,但根本擋不住馮玉祥那種如狼似虎的大刀隊。
曹錕被囚禁,意味著直係的政治合法性瞬間土崩瓦解。大總統成了階下囚,他這個前敵總司令就成了沒有根基的流寇!
“大帥!咱們現在怎麽辦?!”
車廂裏的幾個高階參謀和將領全都慌了神。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讓所有人都感到了絕望。
“撤……”
吳佩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經布滿了血絲,透出一種困獸猶鬥的瘋狂與狠毒。
“傳令全軍,立刻脫離與奉軍的接觸!全線後撤!”
“撤?大帥,咱們現在撤,防線一垮,奉軍二十萬大軍順勢掩殺過來,咱們就全完了啊!”張福來急道。
“不撤難道在這裏等死嗎?!”
吳佩孚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一腳踹翻了麵前的小茶幾。
“北京沒了!總統被抓了!我們在前麵流血拚命,後麵卻被人掏了老窩!如果不把馮玉祥這個叛賊碎屍萬段,我吳子玉誓不為人!”
“讓後麵的兩個混成旅就地組織防線,給我死死地擋住奉軍!就算拚光了,也要給我拖住張作霖!”
“第一師、第三師等嫡係主力,立刻登車!咱們不管北京了,直接南下!”
“退迴洛陽!退迴咱們的大本營!”
“洛陽城防堅固,有彈藥儲備,還有中原的糧倉!更重要的是,在潼關和豫西一線,還有李梟的西北軍!”
吳佩孚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隻要咱們退迴河南,依靠洛陽的城防和李梟的協助,咱們就能穩住陣腳!到時候重整旗鼓,我非得親手砍了馮玉祥的人頭不可!”
“快!啟動專列!全速南下!”
在一片慌亂和絕望中,直係開始強行逆轉方向。
那些原本在前線浴血奮戰、眼看就要取得勝利的直係士兵們,突然接到了後撤的命令。軍心瞬間渙散,不知所措的士兵們在奉軍的追擊下,丟盔棄甲,漫山遍野地向南潰逃。
京漢鐵路上,一列列滿載著潰兵和傷員的火車,瘋狂地拉響汽笛,向著洛陽,奪路狂奔。
……
然而,吳佩孚並不知道。
他寄予厚望的那個洛陽大本營,他引以為傲的鞏縣兵工廠,早就在一個多月前,被他口中那個忠心耿耿的李梟,搬了個幹幹淨淨。
此時,在距離鄭州以北不到五十裏的黃河鐵橋附近。
夕陽的餘暉灑在滾滾東去的黃河水上,將河麵染成了一片血紅。
秋風獵獵,捲起河灘上的細沙。
在這片開闊的平原上,沒有直係的接應部隊,也沒有飄揚的五色旗。
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綠色海洋。
李梟的第一裝甲師、重炮團、以及兩個整編的主力步兵旅,整整四萬多名全副武裝的西北軍精銳,已經在這裏完成了最嚴密的戰術展開。
“師長,剛剛收到的訊息。”
宋哲武快步走到站在一輛半裝甲指揮車上的李梟身邊。
“馮玉祥在北京得手了。曹錕被軟禁,直係政權垮台。吳佩孚已經放棄了長辛店防線,正帶著殘餘的嫡係部隊,乘坐專列,沿著京漢線瘋狂南逃。預計明天就會抵達鄭州以北的黃河鐵橋。”
“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吳子玉啊吳子玉,你一世英名,最後卻栽在了自己人的手裏。不過這也怪不得別人,誰讓你把攤子鋪得那麽大,卻不管後院的籬笆紮得牢不牢呢。”
李梟跳下裝甲車,走到陣地的最前沿。
前方是一條橫亙在原野上的深邃反坦克壕溝,壕溝後麵,是三道密密麻麻的鐵絲網。
而在這些防禦工事的後方,是整整三十輛塗著迷彩的秦一型履帶式戰車。它們一字排開,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鋼鐵城牆。黑洞洞的機槍口和戰車後方高高昂起的105毫米重榴彈炮炮管,在夕陽下散發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虎子!”
“到!”虎子興奮地跑了過來。
“把戰車上的偽裝網都給我撤了!把炮彈給我推上膛!”
“王守仁!”
“在!”炮兵團長王守仁推了推眼鏡,神色肅穆。
“所有重炮,標定前方五公裏鐵路沿線諸元!隻要吳佩孚的專列一進入射程,不用請示,直接用阻斷射擊給我把前麵的鐵軌炸成麻花!”
“是!”
李梟深吸了一口黃河灘上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眼神中閃爍著冷酷與野心。
“大廈將傾,總得有人來接收這滿地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