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這座直隸省的省會、北洋軍閥的龍興之地經曆了一場宛如夢境般的劇變。
沒有慘烈的攻城戰,也沒有漫長的圍困。
當李梟的第一師主力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唱著激昂的軍歌開進保定城時,城門洞開,街道兩側站滿了戰戰兢兢的百姓。
他們原本以為,這又是一次如同蝗蟲過境般的兵災。畢竟,在軍閥混戰的年代,客軍入城往往意味著燒殺搶掠、雞犬不寧。很多富商甚至連夜把金條埋進了茅坑底下的土裏,大戶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全都在臉上抹了鍋底灰,躲進了地窖。
然而,這支穿著灰綠色呢子軍裝、肩膀上扛著帶防塵蓋步槍的西北軍隊,卻讓所有保定人跌破了眼鏡。
李梟騎著匹高大的棗紅馬,在裝甲卡車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城中。
“師長!您可算來了!”
虎子早就等在十字街頭,迎著李梟的馬頭跑了過來,雖然滿臉黑灰,但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麽也藏不住。
“這保定城,現在是咱們的了!”虎子拍著胸脯,“咱們衝進來的時候,城裏的奉軍跑得連褲子都提不上,大半個守備旅直接跪在街邊繳了槍。咱們快反旅也就是耗了點油,一個人都沒折!”
“幹得漂亮。”
李梟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警衛員,目光如電般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商鋪大門和偷偷從門縫裏往外看的百姓。
“城裏的秩序怎麽樣?弟兄們沒亂伸爪子吧?”李梟沉聲問道。
“哪能呢!”虎子趕緊說道,“進城前您可是下了死命令的。我讓督戰隊在街上巡邏,敢私自踹老百姓門的,當場槍斃!到現在為止,秋毫無犯!連個賣烤白薯的攤子都沒人去碰!”
“這就好。”
李梟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保定城是直係的地盤,他可以搶奉軍的東西,但如果禍害了保定的百姓,那就等於是狠狠打了吳佩孚的臉,這在政治上是極其愚蠢的。
“宋先生。”李梟迴頭看向剛剛從吉普車上下來的宋哲武。
“在。”
“立刻貼出安民告示。就說咱們陝西第一師是奉吳大帥之命,前來剿滅奉係殘匪、維持地方治安的。嚴禁任何人趁火打劫,違者嚴懲不貸!”
“明白。我已經讓政訓科的人去辦了。”宋哲武推了推眼鏡,“師長,那接下來咱們幹什麽?去接管省金庫和幾家大銀行嗎?聽說奉軍撤得急,裏麵肯定還有不少現大洋和金條。”
在宋哲武看來,進城第一件事自然是控製金融。
然而,李梟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搶錢?那是下策。那是土匪和沒出息的舊軍閥才幹的事。”
“錢這東西,搶完了花完了就沒了。而且銀行裏的錢牽扯到太多洋人和本地士紳的利益,拿了燙手,以後吳佩孚找咱們算賬也麻煩。”
“咱們這次大老遠地跑來中原,是來采購的。”
李梟的眼神變得異常狂熱。
“保定是北洋的重鎮,這裏的工業底子比咱們西安厚實得多!這裏有保定兵工廠的分廠,有紡織廠,還有……”
李梟指著城東的一大片建築群。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
“傳我的令!”
李梟霍然轉身,大聲下達了這條讓整個保定城為之震動的命令:
“全軍封鎖兵工廠、火車站、被服廠和軍官學校!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把講武堂的學員和張教授他們都給我叫來!老子今天不搶金銀財寶,老子要給他們來一次徹底的專業搬家!”
……
兩個小時後,保定兵工廠大門前。
這裏原本是奉軍重點防守的區域,但此刻已經被第一師的士兵圍得水泄不通。
張教授帶著幾十個從興平趕來的、穿著灰色工裝的機械科學生,像是一群看到了絕世美女的光棍,嗷嗷叫著衝進了廠房。
“慢點!慢點!都他孃的給我輕點!”
張教授平時是個斯文人,但這會兒連髒話都罵出來了。他看著幾個大頭兵正試圖用撬棍去撬一台機床的底座,心疼得直哆嗦。
“那是德國進口的精密鏜床!是用來加工大口徑火炮炮管的!磕掉一個角,老子把你們塞進煉鋼爐裏!”
李梟背著手,帶著宋哲武走進了這座寬敞明亮的廠房。
看著裏麵那一排排保養得極好的機床,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特種鋼材,李梟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好東西啊……”
李梟撫摸著一台巨大的拉線機,這正是周天養做夢都想要的寶貝。有了這東西,興平兵工廠造步槍槍管的速度和精度能提升十倍不止。
“師長,這保定兵工廠雖然是個分廠,但這裝置……真是讓人眼紅。”宋哲武在旁邊激動地記錄著,“這裏甚至還有一條完整的無煙火藥生產線備件,連箱子都沒拆呢!估計是奉軍剛買來還沒來得及安裝的。”
“全拆了!統統帶走!”
李梟大手一揮。
這可不是普通的劫掠。在張教授和講武堂學員的指揮下,這是一場極具技術含量的工業轉移。
沒有粗暴的打砸。學生們拿著圖紙和扳手,小心翼翼地將機床的每一個部件拆卸下來,用棉紗和稻草仔細包裹好,甚至給每一個齒輪和螺絲都編上了號,裝進特製的木箱裏。
那些原本隻會拿槍殺人的士兵,此刻變成了最聽話的搬運工。他們看著這些戴眼鏡的秀才對這些鐵疙瘩頂禮膜拜的樣子,雖然不懂,但也知道這玩意兒比金子還貴重。
“還有那個鍋爐!那個大型發電機組!把地基刨了也得給我弄走!”
李梟指著廠房深處的動力車間。
“咱們興平的電廠正愁擴建沒裝置呢!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就在兵工廠裏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虎子滿頭大汗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師長!火車站那邊有大發現!”
“什麽發現?”李梟轉過頭。
“奉軍逃跑的時候太慌,有幾列貨車沒來得及開走,被咱們給截在站裏了。”虎子嚥了口唾沫,眼神裏透著震撼,“我剛才帶人撬開幾個車廂看了看,裏麵裝的……全是硬貨!”
李梟立刻跟著虎子趕到了保定火車站。
站台上,第一師的士兵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列悶罐車靜靜地停在鐵軌上。
李梟走到一節被撬開的車廂前,借著手電筒的光芒往裏一看,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粗大的炮管、沉重的炮架、還有那半人高的巨大車輪。
“105毫米榴彈炮?!”
李梟一眼就認出了這些龐然大物。這可不是那種隻能打幾千米的75毫米山炮,這是真正的重炮!是攻城拔寨、能把戰壕直接掀翻的大殺器!
“一共十二門!”虎子興奮地匯報道,“全是日本造的最新型號!連炮衣都沒拆呢!後麵還有整整兩車廂的重炮炮彈!”
“張作霖真他孃的是個大好人啊。”
李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有了這個重炮營,他的第一師在火力上絕對能在整個北方橫著走。
“還不止這些呢,師長,您來看看這邊。”
虎子帶著李梟走到另一列火車旁。
這列火車裝的不是軍火,而是一個個巨大的黑色鐵桶。每個鐵桶上都刷著白色的骷髏頭標誌和幾句洋文。
“這是什麽?煤油?”虎子疑惑地踢了一腳鐵桶,發出沉悶的迴響。
李梟湊近聞了聞,一股極其刺鼻、揮發性極強的氣味鑽進鼻腔。他看了看桶上的洋文標識——aviationfuel。
李梟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隨即爆發出一陣不可遏製的狂笑。
“哈哈哈哈!航空汽油!”
“航空汽油?”虎子和宋哲武都愣住了。
“對!就是喂給天上那些鐵鳥喝的油!”
李梟猛地一拍那鐵桶,激動得臉色發紅。
他想起了之前在琉璃河陣地上,被奉軍的幾架破雙翼機低空掃射的憋屈場景。
造飛機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燃料。普通的煤油和劣質汽油根本無法提供航空發動機所需的高辛烷值。而現在,張作霖竟然把整整兩車皮的航空汽油留在了這裏!
“這肯定是奉軍空軍用來做前線補給的,撤退時帶不走,又捨不得炸,便宜老子了!”
李梟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宋先生。”
“在!”
“立刻調集咱們所有的卡車,還有這火車站裏的火車皮!把這十二門重炮、所有的航空汽油,連同兵工廠裏拆下來的機器,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裝車!”
“日夜不停地裝!裝滿了就往南開,順著平漢線轉隴海線,直接運迴西安和興平!”
“是!”
……
機器和軍火是死的,隻要有搬運工就能弄走。但在這個時代,最寶貴的永遠是人。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這座中國近代軍事教育的搖籃,此刻大門緊閉。
學校裏的教官和尚未畢業的學生們,正躲在宿舍和操場上,聽著外麵隆隆的卡車聲,內心充滿了惶恐。
他們大多是不願意捲入軍閥混戰的熱血青年,或者是醉心於軍事學術的教員。奉軍來的時候他們沒走,現在興平軍來了,他們依然不知何去何從。
“砰砰砰!”
一陣沉重的敲門聲響起。
“陝西第一師李師長拜訪!”
大門緩緩開啟。幾個年長的教官硬著頭皮迎了出來。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李梟並沒有帶著大批荷槍實彈的士兵衝進來,而是隻帶了幾個隨從。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李梟的排場。
李梟走到軍校大門口那寬闊的廣場上,揮了揮手。
十幾名強壯的衛兵抬著六個沉重的大紅木箱子走了過來,“哐當”一聲排在地上。
箱蓋掀開。
在初夏明媚的陽光下,六大箱白花花的袁大頭,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銀光。這足足有十幾萬現大洋,就這麽**裸地堆在了一座軍事學府的門口。
咕咚。
不知道多少躲在暗處偷看的學生和教工嚥了口唾沫。
李梟沒有穿軍裝,而是換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平光眼鏡,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尊師重道的教育家。
他拿出一個鐵皮大喇叭,對著空曠的校園大聲喊道:
“保定軍校的師生們!兵工廠的師傅們!”
“我是陝西督軍,第一師師長李梟!”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麽。你們怕被抓壯丁,怕被拉去當炮灰,怕這幾十年的學問和手藝毀在戰火裏!”
“我今天來,不是來抓人的,也不是來搶劫的!”
李梟一腳踩在一個裝滿銀元的箱子上,指著那一堆白花花的大洋。
“我是來請人的!”
“現在的世道,軍閥混戰,你們在這裏,今天歸直係,明天歸奉係,連個安穩的課桌和車床都放不下。連月餉都被當官的貪汙了!”
“跟我去陝西!去興平!”
李梟的聲音通過喇叭,震耳欲聾。
“我在西安建了西北大學!建了最好的兵工廠!那裏沒有戰火,隻有建設!”
“隻要是保定軍校的教官、學生,隻要是兵工廠的熟練技工。願意跟我走的……”
李梟猛地一揮手,如同一個拋灑金幣的土財主。
“每人,安家費一百塊現大洋!當場發錢!”
“到了西安,給房給地!月新翻倍,絕不拖欠一個大子兒!”
一百塊現大洋的安家費!月薪翻倍!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因為戰亂而生活拮據的教職工和工人心上。
在這個年代,一百塊大洋足以讓一大家子人在老家舒舒服服地過上兩年好日子。而軍閥們平時隻會畫餅,誰見過像李梟這樣,直接把銀山搬到家門口,現金結賬的?
人群開始騷動了。
“李大帥……此話當真?”一個穿著滿是油汙工裝的老技工從人群裏擠出來,顫巍巍地問道。他已經在保定兵工廠幹了十年,奉軍撤退時連他半年的工錢都沒結。
“我李梟一口唾沫一個釘!”
李梟直接從箱子裏抓起兩封用紅紙包著的大洋,走到老技工麵前,塞進他的懷裏。
“老人家,這是你的安家費。去收拾行李,今天下午就坐我的專列走”
看著那沉甸甸的大洋,老技工的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活菩薩啊!我這就迴去拿鋪蓋!”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加上那真金白銀的刺激,保定軍校的操場上瞬間沸騰了。
“我去!我學的是炮科,我給李大帥當炮長!”
“我是學後勤的!我也去!”
“我徒弟多,我帶著我的徒弟一起去興平造槍!”
無論是懷纔不遇的軍校生,還是食不果腹的熟練工人,在亂世生存的重壓下,麵對這樣一份無法拒絕的高薪聘請,紛紛放下了矜持。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幾口紅木箱子。宋哲武帶著幾個賬房先生,忙得滿頭大汗,一邊登記造冊,一邊發放現洋。
看著這一幕,李梟站在一旁,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搶錢是下策,搶機器是中策。”
他拍了拍宋哲武的肩膀。
“搶人才,纔是上上策。”
“有了這批保定軍校的高材生,咱們第一師的基層指揮官就全換血了,那纔是真正的正規軍。有了這批熟練的兵工廠師傅,咱們拆迴去的那些機器馬上就能轉起來。”
“這保定府,咱們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