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河以南,陝西第一師的前敵指揮部裏,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防空作戰留下的淡淡硝煙味,但整體的氣氛卻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轟……隆隆……”
東北方向,長辛店那邊的炮聲依然在響,但如果仔細聽,就會發現那聲音已經不如前幾天那麽密集和狂暴了,甚至有些斷斷續續的沉悶。
李梟站在作戰室的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高碎茶,一邊吹著浮葉,一邊靜靜地聽著遠處的動靜。
“師長,特勤組最新急電!”
機要科長劉電快步走進來,手裏捏著一張電報紙,臉上的神情有些激動,“長辛店正麵的戰局發生變化了!吳佩孚大帥親自到前線督戰,直係第三師和另外兩個混成旅發動了全線反擊。奉軍那邊……好像頂不住了。”
“頂不住了?”
李梟轉過身,將茶缸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沙盤前。
“具體情況呢?”
“奉軍東路軍因為補給線拉得太長,加上前幾天強攻受挫,銳氣已失。張作相指揮的西路軍原本想從咱們這邊包抄,結果被咱們的裝甲列車打殘了,側翼也縮了迴去。”劉電指著沙盤上代表奉軍的藍色小旗,“吳大帥抓住機會,用炮火猛轟奉軍的結合部。現在奉軍的防線已經出現了鬆動,有部分部隊開始向後方的新城、涿州一帶退卻。”
“好!”
李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一團精光。
“張作霖雖然有錢有炮,但他的兵打不了呆仗、苦仗。遇到吳佩孚這種死硬到底的將領,一旦三板斧掄完了沒見效,心裏就先怯了三分。”
宋哲武拿著一疊報表走過來,推了推眼鏡,提議道:“師長,既然奉軍主力已經開始動搖,咱們是不是也該全線壓上了?現在衝上去,正好痛打落水狗,還能跟吳大帥搶個頭功。”
“搶頭功?”
李梟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指揮棒,在沙盤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宋先生,你記住。錦上添花的事兒,別人記不住你的好。而且,奉軍雖然退卻,但那叫戰略收縮,建製並沒有全亂。張作相的西路軍還有好幾萬人呢,咱們現在如果帶著步兵大方陣平推過去,跟他們結結實實撞在一起,那又是拚消耗的絞肉戰。”
“咱們的兵精貴,不能死在這種沒油水的追擊戰裏。”
“那師長的意思是……”宋哲武有些疑惑。
李梟的指揮棒順著京漢鐵路線,一路向南劃去,越過了正在激戰的長辛店和涿州,直接指向了奉軍的大後方——直隸省的省會,保定府。
“打蛇打七寸。”
李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奉軍的二十萬大軍為什麽能入關?靠的是鐵路運送的糧草彈藥。而保定,現在就是他們在這條鐵路線上的最大中轉站,也是他們堆放軍需的後方大本營。”
“隻要把保定端了,前麵的奉軍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作戰室裏的將領們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大縱深穿插!
從琉璃河到保定,足足有三百裏地!中間還隔著奉軍防線的層層後方和無數的城鎮據點。在這個還停留在靠兩條腿走路的時代,想要繞過正麵戰場,長途奔襲敵人的大後方,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師長,這……這太冒險了吧?”一團長趙瞎子嚥了口唾沫,“三百裏地,就算弟兄們不眠不休地急行軍,也得走上三四天。等咱們走到保定,奉軍早就反應過來了,到時候四麵一合圍,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誰說我要靠兩條腿走了?”
李梟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裏、眼睛已經開始冒綠光的虎子。
“虎子。”
“到!”虎子像彈簧一樣蹦了出來,站得筆直。
“你的摩托化快反旅,現在有多少能動的車?”
“報告師長!”虎子大聲吼道,“咱們旅現有武裝邊三輪摩托車兩百一十輛!輕型突擊車四十五輛!外加十輛專門拉油和彈藥的輜重卡車!隻要加滿油,隨時能跑!”
“好。”
李梟走到虎子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我不動用裝甲列車,那玩意兒動靜太大,而且受鐵軌限製。我也不動用主力步兵,他們走得太慢。”
“我隻派你的快反旅。”
“一千五百人。全是輪子。”
李梟下達了命令:
“今晚天黑之後,快反旅脫離大部隊,悄悄向西繞過奉軍的防線邊緣。然後,給我認準了保定府的方向,把油門踩到底!”
“你們的任務,是一天一夜之內,狂飆三百裏,出現在保定的城門樓子底下!”
“一天一夜?”虎子瞪大了眼睛,這速度,簡直是要把車輪子跑飛。
“對!就是一天一夜!”
李梟的語氣不容置疑。
“路上遇到任何小股敵軍、殘兵敗將,一律不許糾纏!能繞就繞,繞不開就用機槍掃開一條血路,絕對不許停車打陣地戰!”
“你們就像是一群餓狼,不管沿途的野兔,隻管衝著那頭最肥的羊咬下去!”
“我要在明天的太陽落山之前,收到你打下保定府的電報!能不能做到?”
虎子聽得渾身血液沸騰,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這纔是他夢寐以求的仗!這纔是快反旅存在的真正意義!
“保證完成任務!拿不下保定,我虎子提頭來見!”
……
當天傍晚,殘陽如血。
第一師的陣地後方,一處隱蔽的山穀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和機油味。
快反旅的戰士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戰前準備。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往車上搬運物資。
“幹糧!每人發三天的炒麵和肉幹!水壺灌滿!路上沒時間生火做飯!”
“彈藥!把那些沒用的鋪蓋卷都給我扔了!車廂裏除了人,全他孃的給我裝子彈和迫擊炮彈!”
虎子站在一輛突擊卡車的引擎蓋上指揮著。
最關鍵的是油料。
為了保證這三百裏的狂飆突進,每一輛突擊車的側麵都綁上了兩個巨大的油桶。摩托車的挎鬥後麵也掛滿了備用油箱。這讓整個車隊看起來就像是一群移動的炸藥包。
“都給老子聽好了!”
虎子看著下麵那群已經戴好防風鏡、殺氣騰騰的士兵。
“這三百裏,咱們是在跟閻王爺賽跑!車壞了,能修就修,修不好就地炸毀,人上別人的車繼續跑!”
“如果沒車上了,就自己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大部隊!”
“記住師長的話,咱們是去端奉軍的老窩的!誰要是敢在半道上慫了,或者因為貪圖沿途的蠅頭小利停下來,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上車!”
“轟隆隆——!”
兩百多台內燃機同時啟動,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滾滾的尾氣在山穀裏彌漫開來。
夜幕降臨。
這支由鋼鐵和橡膠組成的狼群,沒有打火把,甚至連車燈都沒開,借著微弱的星光,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山穀。
他們像一把尖銳的手術刀,避開了正麵炮火連天的長辛店,從西側廣袤而缺乏防禦的平原上,狠狠地切入了敵人的後方。
……
狂飆。
這就是一場名副其實的狂飆。
初夏的華北平原,土路雖然還算平坦,但在幾百輛沉重的汽車和摩托車的反複碾壓下,很快就變得坑窪不平。
黑暗中,車隊像是一條發瘋的巨蟒,在原野上蜿蜒遊動。
“咚!”
一輛摩托車在過溝坎的時候沒控製好,連人帶車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在泥地裏。
“快!拉起來!別擋道!”
後麵的卡車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司機隻是猛打方向盤繞過事故點。摔得七葷八素的摩托車手爬起來,連身上的泥都顧不上拍,合力把摩托車扶正。
“點火!還能著!快跟上!”
在這支隊伍裏,速度就是一切。
淩晨三點。
車隊經過了一個叫白溝的小鎮。這裏駐紮著奉軍的一個連,負責看守一個糧草中轉站。
奉軍的哨兵正靠在沙袋上打瞌睡,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啥聲音?送補給的汽車隊來了?”
哨兵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友軍的汽車,而是兩道刺眼的強光。
快反旅的車隊在接近據點時,突然開啟了所有車輛的大燈。幾百道雪亮的光柱瞬間將這個小鎮照得如同白晝,刺得奉軍哨兵根本睜不開眼。
“敵襲!”
還沒等哨兵拉動槍栓。
“噠噠噠噠噠——”
打頭的那幾輛突擊卡車上,機槍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密集的子彈像狂風掃落葉一般,將哨卡連同沙袋一起打得粉碎。
“有敵人!快起來!”
鎮子裏的奉軍驚慌失措地從被窩裏爬出來,拿著槍衝到街上。
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幅地獄般的場景。
一輛輛灰綠色的摩托車呼嘯著穿過街道,挎鬥裏的機槍手看都不看,隻是朝著兩邊的房屋和人影盲目地掃射。
後麵的半裝甲卡車更是橫衝直撞,遇到路障直接撞飛。
“別停!別停!衝過去!”
虎子坐在指揮車裏大吼。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
一千五百人的摩托化部隊,就像是一陣金屬風暴,呼嘯著穿過了這個小鎮,留下了一地的屍體、燃燒的房屋,和一群徹底被打蒙了的奉軍殘兵。
他們甚至沒有停下來看一眼戰果,也沒有去搶那些糧草,就再次消失在南方的黑夜中。
“那……那是什麽鬼東西?”一個僥幸活下來的奉軍連長癱坐在地上,看著遠去的車尾燈,聲音發抖,“他們是飛過去的嗎?”
……
第二天,太陽升起。
狂飆了一夜的快反旅,並沒有因為天亮而停下腳步。
士兵們的臉上布滿了厚厚的黃土,隻有眼睛周圍因為戴著防風鏡而留下一圈白印,看起來像是一群土撥鼠。
他們又餓又渴,但在顛簸的車廂裏,根本沒法生火做飯。
“都拿出來!啃幹糧!”
軍官們大聲吆喝。
士兵們從懷裏掏出硬邦邦的炒麵和肉幹,就著水壺裏的涼水,一邊隨著車身的劇烈晃動東倒西歪,一邊艱難地往下嚥。
有人被嗆得直咳嗽,有人在顛簸中咬到了舌頭。
但車輛依然在全速前進。發動機因為長時間高負荷運轉,水箱已經開始開鍋,發出“嘶嘶”的聲響。
“停車!加水加油!”
每隔一百裏,車隊會進行一次極短暫的休整。
士兵們跳下車,拿著水桶去路邊的河溝、水井裏打水,往滾燙的水箱裏澆。另一些人則迅速解下綁在車外的備用油桶,給油箱補充燃料。
十分鍾。
僅僅十分鍾後,這支疲憊到了極點、卻又亢奮到了極點的隊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沿途,他們遇到過好幾撥向北增援的奉軍步兵。
那些靠兩條腿走路的奉軍,看到這支龐大得驚人的汽車隊時,第一反應往往是呆滯。在這個時代,很少有中國軍隊見過如此規模的摩托化行軍。
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要攔截時,快反旅的機槍已經像潑水一樣掃了過去。在絕對的速度和火力壓製下,那些步兵防線就像紙糊的一樣被輕易撕裂。
到了下午三點。
車隊的排氣管裏已經噴出了濃烈的黑煙,很多摩托車的減震器都已經斷裂,士兵們全靠大腿夾著車身硬撐。
“旅長!前麵!前麵!”
開車的二狗子突然激動地指著前方,聲音因為缺水而變得嘶啞。
虎子猛地站起身,舉起望遠鏡。
在視線的盡頭,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巍峨的灰色城牆輪廓。高大的城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城門樓子上,一麵五色旗和一麵奉係的軍旗正在迎風飄揚。
保定府。
直隸省會,北洋軍閥的重要大本營,也是此次奉軍在關內的總後方。
“到了……真他孃的到了……”
虎子看著那座城池,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一天一夜,三百裏。他們這群從西北黃土坡上走出來的漢子,開著拚湊起來的機器,硬生生地創造了一個戰爭史上的奇跡。
“全體減速!檢查武器!”
虎子拿起通話器,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弟兄們,咱們到家了!”
“今天晚上,老子請你們進保定城,吃正宗的驢肉火燒!”
……
此時的保定城內,一片祥和。
雖然前線打得熱火朝天,但保定距離長辛店有幾百裏地,在留守的奉軍看來,這裏是絕對安全的大後方。
城牆上的守備司令,一位奉軍的旅長,正坐在城樓的陰涼處,喝著茶,聽著旁邊副官的匯報。
“旅座,前線要的第二批炮彈已經裝好車了,馬上就能發車。”
“嗯,告訴下麵的人,動作快點。大少爺脾氣不好,要是耽誤了軍機,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旅長端起茶杯,剛要喝,突然感覺腳下的城牆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怎麽迴事?”
他皺了皺眉,走到城牆邊,向北邊望去。
一開始,他什麽也沒看見,隻有一片揚起的黃土。
但漸漸地,那片黃土中傳來了一陣如同群蜂亂舞般的沉悶轟鳴。那是幾百台內燃機混合在一起的聲音。
“汽車?這麽多汽車?”旅長愣住了,“是吳佩孚的部隊?不可能啊!他們怎麽可能長了翅膀飛到保定來?”
隨著車隊越來越近,他終於看清了。
那不是普通的汽車。
那是幾十輛焊著厚厚鋼板、車頂架著重機槍的鐵甲怪獸,以及上百輛密密麻麻、如同蝗蟲一般湧來的邊三輪摩托車。
灰綠色的塗裝上滿是泥土,車上坐著的士兵一個個像是在泥坑裏滾過,但那黑洞洞的槍口,卻直指保定城門。
“敵襲!敵襲!”
旅長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關城門!拉吊橋!”
城門口的守軍這才如夢初醒,慌亂地想要去推動那沉重的包鐵木門。
但是,太遲了。
內燃機帶來的速度,遠遠超出了這些舊時代軍人的反應極限。
“衝過去!別讓他們關門!”
虎子一腳踹在駕駛員的座椅上。
打頭的五輛半裝甲突擊車,油門轟到了底,像五頭發瘋的犀牛,以八十公裏的時速,轟鳴著衝向了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
“轟!哢嚓!”
沉重的卡車直接撞在了半開的城門上。木屑橫飛,巨大的衝擊力將幾個試圖關門的奉軍士兵當場撞飛。
“噠噠噠噠噠——”
車頂的重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瞬間掃清了城門洞裏的殘敵。
緊接著,像蜂群一樣的摩托車隊呼嘯著從卡車撞開的缺口處湧入了保定城。
“繳槍不殺!”
“我們是陝西第一師!”
突如其來的打擊,加上那種如同天兵天將般的心理震懾,讓保定城內的奉軍留守部隊徹底崩潰了。
他們根本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很多人甚至連槍都沒拿,就跪在街邊舉起了雙手。
那位守備旅長更是連滾帶爬地跑下城牆,想找匹馬逃跑,結果被幾輛摩托車堵在一個巷子裏,乖乖地當了俘虜。
不到一個小時。
保定府,這座堅固的省會城市,就這樣被一支僅有一千五百人的摩托化部隊,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
傍晚。
虎子站在保定火車站的月台上,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軍火和物資,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快!給師長發報!”
他對著身邊的通訊兵大喊。
“就說:狼群已入羊圈,保定拿下!等師長來吃火燒!”
與此同時,百裏之外的琉璃河陣地。
李梟站在指揮部裏,手裏捏著剛剛譯出來的電報。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狂喜,隻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將電報輕輕放在桌子上。
“成了。”
李梟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知道,當這封電報發出的那一刻,第一次直奉戰爭的結局,其實就已經註定了。
“宋先生。”
李梟轉過身,眼神中透出一股看透世事的從容。
“通知主力部隊,不用再窩在戰壕裏了。”
“拔營。咱們步步為營,向保定開進。”
“這中原的大戲,也是時候該落幕了。接下來,就該咱們上場去挑挑那些值錢的戰利品了。”